第18章 梦窗
第十八章:梦窗
含山王站起身,寻了杏林附近的一块雪白太湖石靠上了,身姿微斜,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头,许是方才酒喝得多了头有些疼。而后也不说话,微微怔了怔,看了看自己的幼子洛砚,似是再问方才自己对这位女太傅有无冒犯。自己虽长年在蜀南一带,但也曾听闻陛下给太子请了一个女先生,不成想竟是个年轻秀丽的姑娘,她这个年纪,怕是比那个太子也大不了多少。
洛砚突然朝父亲眨眨眼睛,复又转而看了看站在一边的荩言,似是在暗示洛珩。
洛珩这才想起,方才自己醉酒将这坐在秋千架上的柳荩言当成自己已逝的妻子席梦窗了。复又打量了荩言几眼,目光落在了她额间的银制蝶形华胜上,梦窗生前也是极其喜爱华胜的。平常女子总是喜爱簪子步摇金钗多些,可是她却经常戴着华胜。他微微眯着双眼,似是对阳光有所不适应,而后终于朝着荩言欠身:“方才冒犯柳大人了。”
荩言虽然不喜这含山王方才所为,但碍着他的身份,又念着他并非有意而为,嘴角也拂过一丝浅浅的笑容:“无妨,臣不敢怪罪含山王殿下。”
自然,这含山王也是她所不能得罪的。含山王的先祖洛衍与新宋高祖祁金骏本为结拜兄弟。祁金骏武艺高强,擅长行军打仗;洛衍精通权谋,善于用计策。二人曾结伴而行,共同打下这天下。当时的二人皆得民心,皆有可能成为新皇,于是就产生了两股政治力量。
天下方定,而这两个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却快因为皇权之争而渐疏离。洛衍不忍兄弟残杀,主动提出隐居山林,不再过问世事,这才使得高祖皇帝平稳即位。只是,高祖皇帝即位后,甚是想念当年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曾先命人到洛衍一家人隐居的积翠山访问,想要请那一家人下山,并予以高官厚禄。洛衍却不愿下山,说是自己下山必再掀起朝野纷争。祁金骏却以为是自己诚意不够,亲自走到积翠山去请,可洛衍一家人招待他一顿山中膳食后也就辞了。当年的皇后云氏见皇帝丧气而归,就自作主张命人放火烧山想要逼着那家人出山。洛衍夫妇如介子推一般宁愿遭火焚,也不出山,幸得当时他们的儿子下山采集物品才得以活下来。祁金骏深感愧疚,将那夫妇的孩子封为含山王,封地为蜀南,在京都渭城也设有王府,王位世代相袭。
荩言见他鬓发微乱,主动提出:“臣所居的涵碧山房离这儿不远,不如殿下去喝杯醒酒汤吧!”
艺圃内的风略带暖意还夹杂着淡粉的杏花,轻轻拂在相伴而行的四人衣袂上。荩言不自禁地看向那含山王,见他眉宇愁意未减,怕是这酒也浇不了他心中的愁绪吧!他果然很爱自己的妻子,那个叫做“席梦窗”的女子。荩言却忽然来了兴致,想要探求他们之间的故事,也顾不得他会不会想起伤心事,只问道:“不知王爷和已逝的王妃有怎样的过往。”
他面上本就淡淡的表情突然凝住,荩言以为是自己提到王妃让他伤心了。然而之后,他的面上却又浮过一丝浮光掠影的笑意,那样舒心。初春里吹面不寒的杏花微风惊起了他甜蜜的过往。
那是一个无休止的季节,梅子青时,凉风拂过,花木的芳香,飘散在略略潮湿的空气里,香甜而温润。达达的马蹄声响遍了整个渭城,人人皆知,作为北漠质子的含山王殿下策马回京了。
含山王虽然不姓祁,但在新宋皇朝也很受重视。北漠遣了北漠王子来作为人质是为诚意,皇朝自然也要派一个质子过去。但是当朝唯有太子一个皇子,且尚年幼,皇帝又如何舍得?意气风发的含山王自告奋勇前往北漠当质子。北漠人敬佩他的勇气和才华,不出三年就将他放了回来。
他是在东池庆功宴上见到席梦窗的。席梦窗乃是礼部侍郎席岩枫的独女,自幼仰仗女相柳霜华风姿,一直苦心学习,在京都渭城也负有美名和才名。其实,她本名一个瑛字,读了几阕吴梦窗的词后觉得甚是喜欢,就在及笄时给自己择了“梦窗”一词为字。
礼部侍郎席岩枫佩服洛珩之举,便邀请含山王到自己府内的东池赴宴。含山王生性爽朗,也不怕别人说闲话,竟也就答应了。
自然,他到现在都不会后悔自己曾经赴过那场东池宴。
他生性喜欢喝酒,却又易喝醉,在宴会上被众多宾客敬酒,也就多喝了几杯,居然就醉了。觉得一股儿酒味儿上来,心中难受,便和礼部侍郎说了去他家后园逛逛醒醒酒。
伴着微醺的醉意,他踉跄着来到了后园,彼时正值暮春初夏时节,这里的花开得也极好的。黛瓦青墙,染柳烟浓,佳木迎风吐香,欣欣以向荣。微风里有隐隐送来花木的香气,也送来一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他循声而去,却只见百花丛中一女子正悠悠地荡着秋千,还嘱托身后的丫鬟再推高些。那女子一袭嫩黄色彩绣的衣裳,额间缀着蝴蝶纹饰的眉心坠,随风飘荡的嫩黄裙摆似是笼住了一褶又一褶的明媚春光,直落入他的眼睛里。
他醉意未消,忘却世俗规矩,就朝那女子行去。
席梦窗眼见后园闯进一名陌生男子,立即从秋千上跳了下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就拉着丫鬟躲到了一株芭蕉后面。她是深闺小姐,怎能轻易见外人?且还是个喝醉了的男子。心中暗道:何人这般无礼?父亲怎会请来这样的客人,怎么直接就到后园来了。
洛珩一直寻觅她的芳踪,直到在那翠绿芭蕉后发现了一抹嫩黄色的裙摆。他悄然走近:“你是谁?快出来,我早看见你了!”
席梦窗心中害怕,忙拽着自己的丫鬟走了出来。洛珩跌撞地围绕她转着圈儿。自己是见过不少貌美女子的,可是却少有这般气质的,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儿。他带着七分清醒三分醉意调侃道:“敢问姑娘芳名?”
席梦窗并不答他,兀自拉着丫鬟寻了最近的一间屋子,躲了进去,悄悄掩上了门。
那人却在外面唱起词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在里面听个清楚明白:“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丫鬟听后,只当是咏诵小姐美貌,还叫好:“小姐,这位公子也不是不学无术嘛!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闯到这后园来了?”
席梦窗却是越听心中怒火,到最后干脆一把推开了眼前的门。这哪里是咏诵她的美貌,这分明是前人张先赠给风尘女子的一阕词,自己虽读书不多,但也不是傻子。这个登徒子当真可恶。
醉了酒的洛珩眼见席梦窗打开屋门,复又走近她,拿出在园中投投摘下的青梅放在席梦窗手上,又吟道:“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席梦窗又气又羞,接过青梅,悉数朝他身上砸了去。却把青梅嗅,本小姐拿青梅砸死你。
席侍郎见含山王久久未归,又想起自己女儿也住在后园,让一陌生男子在园中停留太久于自己女儿的名声不好,便出来寻了。看见的正是席梦窗掷青梅到洛珩身上的小女儿情态,心中暗叫不好。
席梦窗见父亲来,立即行了过去,指着洛珩告状:“父亲大人,这是哪里来的登徒子?还请父亲大人快些将他赶走。”
席侍郎尚未回话,洛珩轻佻的言语声已弥漫在空气中:“原来礼部侍郎的独女也不过如此嘛!本王身上佩带的这枚和田玉珏那是历代含山王所带,小姐竟也没有瞧出来?”
席侍郎眼见女儿是得罪含山王了,立即拉着女儿跪下:“小女无知,还请王爷恕罪。”
席梦窗却是连跪都不跪,兀自高傲地站着:“含山王自请为质子,想来也是个英雄,可如今看来,也只是个酒量不佳的登徒子罢了。”
洛珩听后也不生气,兀自恢复了轻佻的笑容:“本王只是醉了。”
席侍郎趁机将洛珩拉回宴席,复又回头看向女儿:“你感觉回到你自己的屋内去。”
他的脸上仍带着舒心的笑容,他还沉浸在那个东池宴的梦里。荩言也是没有想到,他与王妃有这样的过往。后来的他酒醒后,知道了自己冒犯了席侍郎的女儿,好几次登门道歉,席梦窗却躲着不见他。有一次,他是在是急了,就借着她家后园的墙爬了进去,还凭借着不错的轻功将她一同抱了出来,让她陪同自己一起游山玩水。
虽然席梦窗对洛珩的初次印象不佳,但也禁不住洛珩的死缠烂打,再加上二人聊了许久后,发现对方都是精通诗书的,喜好与自己也无异,也就渐渐动心了。
不久,他就亲自上门提亲了,席侍郎自然也答应了。二人婚后也相敬如宾,异常恩爱,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可就在三年前,席梦窗竟无端坠湖去世了。
洛珩的笑意凝滞,自然也不愿意再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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