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含山
第十七章:含山
谈话间,荩言才注意到他手上还有一个孔明灯,印着红梅傲雪的图案,还用隶书字体书着“席梦窗”几个大字,旁边还以隶书附着几行小字,乃是姜夔咏诵梅花的名篇《暗香旧时月色》: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这样好的一阕诵梅之词被印在上面,可见他的妻子是极爱这梅花的。那人复又放飞了手中的灯笼,却也没再和荩言多说话,兀自走到桥那边去了。只在渭城满城的灯火中,落下一个孤寂的影子。
上元佳节,本应是人间万民皆欢喜的时刻,可他却这般落寞。
“荩言!荩言!”忽然间耳畔响起了一连串的叫喊声,声音洪亮且急促,正是祁逍。荩言这才想起,自己与他们二人走散也有好一会儿了。她站在石桥上,在茫茫人群中寻觅着他们二人的踪迹。
却还是祁清如先见着立于石桥上的荩言,立即扯了扯祁逍的衣袖:“逍哥哥,太傅姐姐在那石桥上。”
祁逍一把放开自己妹妹的手,方才就是她胡闹,才害得荩言走丢。他拨开人群,夺道而行,到了那石桥上,终于看到了立于桥上的荩言。那一刻,他再也无法抑制住心中的喜悦,立即飞奔向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好在,她还好好的。
荩言只觉他灼热的气息喷在自己的周围,面上立即飞过红霞。而后,一把推开了他,目光如冬日的寒雪,冰冷。而他的目光却如暖阳,想要将那冰雪融化。
祁清如倒也紧跟着赶过来了,跑得气喘吁吁。她见着祁逍、荩言兀自隔着一段距离傻站着,看着对方,心里忽然想到了木清远曾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她的逍哥哥和太傅都抛下她去青州了,她在自己的宫殿内,也只有与木清远打打闹闹方才舒心。木清远曾戴着一个民间买来的鬼脸面具扮作鬼吓她,她倒真的被吓到了,还差点儿绊在门槛上,好在那只鬼扶住了自己。后来木清远连连道歉:“对不起,公主殿下,我没想到,你们女孩子竟这么胆小。”她看着手中的鬼脸面具,思忱着也不知太傅姐姐会不会害怕,待我吓她试试。
她戴上了鬼脸面具,一跃到了荩言身边。
荩言正思忱着祁逍方才的举动,心中怒火尚未平息。冷不丁却有一张鬼脸出现在自己面前,竟也“啊”的一声失声叫了出来。
祁逍怒极,跑到祁清如面前,立即摘下了那面具,一句话也未说就将那面具扔到了河里:“祁清如,你别太过分了!”
从小到大,祁清如都觉得逍哥哥是很疼自己的,而最近,逍哥哥对自己发脾气的次数却越来越多。那面具,是她买来了想送给木清远的,木清远可喜欢戴面具了,竟就让他这样给扔了。她“哇”的一声哭起来。祁逍听见祁清如哭声,只当她是蓄意博取同情,也没上前去安慰。今日,若是她肯听自己的话,哪会成这样?
祁清如见哥哥不理睬自己,一个恍惚间忽然向河中跳去。幸亏荩言发现的早,立即抛出长袖捆住她,将她拉了上来,否则在这正月里落水,少不得是要感染风寒的。祁清如眼见是荩言救了自己,立即扑到荩言怀中,恶狠狠地盯着祁逍。复又对荩言道:“柳姐姐,这宫外也没什么好玩的,不如我们赶紧回宫吧!我也累了。”
这才出来没多久,这小公主却就嚷着要回宫,自己倒还想在这灯海中逗留一会儿。祁逍立即阻止:“女先生不妨多留一会儿?”他自是安排了一些惊喜的,只是这祁清如今日生气了,故意破坏他的计划。
“才不留呢!大晚上的,我们两个姑娘家在外面多不好?”祁清如即刻拽着荩言往大兴宫的方向赶去。徒留祁逍孤单的身影与河面倒影成双。
荩言被祁清如拉着走了好远,后来祁清如实在跑不动了,又放开荩言的手立即停下来,扶着一堵墙喘息。忽然间一盏灯笼飘落下来,荩言缓缓捧住,那盏灯笼,印着红梅傲雪图案,隶书书着姜夔词,正是方才那名中年男子所放。祁清如眼见这盏孔明灯体型硕大,纹饰精美,也赞不绝口:“好巧的心思!”也不知,逍哥哥有没有这样的心思,只是今日他真的惹恼自己了。
想来他也是不愿意让这盏灯笼落在此处的吧!她抱起灯笼,含笑看着祁清如:“殿下,我们回去吧!”
回到宫中后,日子渐渐暖和起来,梧竹幽居内渐渐可闻初春染绿的声音。皇帝立即命荩言于二月初复课,复课后的空闲时间,荩言也就备起课来。
涵碧山房地处大兴宫偏北的位置,日子渐渐暖和,所植花木也比旁处生长得慢些。而宫内的御花园艺圃却是个地气暖的地方,花木生长的也好。荩言成日在涵碧山房内备课,映入眼帘的唯有几竿翠竹,长久看下来也就倦了。偶尔听得宫女们说艺圃内杏花沟的杏花早早的开了,便命人在里面扎了一个秋千。这日,也带着绣缈一天过去了。
艺圃内种植有百种名花,独有梅花与杏花自成一个圆子。而这梅林,自是在去年因纪衡看守不慎被烈马毁了不少株梅树。而这杏花,因着早暖的天气,越发吐露出它们的芬芳,直要将那粉色蔓延到天际。荩言却十分不应景地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坐在引着碧绿藤蔓的秋千架上,捧着书,勾画着书中的重点内容。绣缈一直站在她身后,替她轻轻摇晃着那秋千。
偶有吹面不再寒冷的风轻轻拂过,落下一阵杏花雨,直落得荩言满身满书皆是,落花如雪纷纷,确乎如后主所言,拂了一身还满。
这《贞观政要》连自己都看不进去,更合况那祁逍呢?
正思忱间,忽听得一个声音渐渐清晰:。“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复又重复了好几遍,声音洪亮而略带惆怅。荩言暗自想道,这是苏子悼念亡妻王弗的一阕词。当年王弗与苏轼也算是伉俪情深,苏子更在亡妻死后植下万株松树,世人皆传为佳话。只是,何故又有了后来的王朝云?真论情深,这苏子也不过尔尔。倒比不得那山中王维,在妻子去世后就一直未娶,遁入佛门。
思量见,那人的身影已经渐近,还夹杂着浓烈的酒气儿和陌生的男子气息。那人一袭墨紫色弹墨云纹的衣裳,腰间还别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玉珏。他踉踉跄跄地边拿着酒壶边吟诵苏子悼亡词走了过来。荩言被那酒气熏得难受,想要站起身。而那人一见到坐在秋千架上的荩言,脑海中浮现了当年“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的那个她,立即扔掉酒壶,奔上前去,将荩言一把搂在怀中。还喊道:“梦窗!你还在秋千上,小心摔下来。”
灼热的男子气息及酒味扑鼻而来,荩言立即起身将他推到地上。而身后的绣缈也是吓了一跳,立即喝道:“大胆狂徒,敢对太傅大人无礼!”
那人兀自躺在落满樱花的地上,面上带着笑容,想必是酒喝多了,竟也就晕晕睡了过去。荩言走近一看,随即睁大了眼睛,真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此人五官深邃,身姿挺拔,看上去有而立之年的年龄,正是上元节所见之人。她立即后退了几步。忽然有一个黄发垂髫的男童追了过来,见男子躺在地上,立即将男子扶了起来,大声喊道:“父王!父王!”
荩言与绣缈均是一愣,竟没想到此人竟是一个王爷。荩言暗自思量,宫内唯有一个皇子,即是太子祁逍,若说王爷,倒有一个爵位世袭的含山王洛珩,莫非他就是含山王。可他的封地不是在蜀南吗?
荩言拉着绣缈缓缓行礼:“臣太傅柳氏参见含山王殿下。”
含山王洛珩早已入睡,任是其子洛砚怎么拍也不醒。世子洛砚随即示意荩言起身:“原来你就是闻名天下的柳荩言,母妃在世时也曾提道过你和你的母亲,当真是不一般哪!”
“世子殿下过誉了。”眼见着含山王洛珩一直躺在地上也不是办法,世子洛砚年幼也无法扶起,荩言就过去搭了把手。才一碰到洛珩的衣袂,洛珩立即坐起身来,看见自己儿子的脸,方才清醒了几分,复又问道:“砚儿,为父方才是不是又喝醉了?”
洛砚点点头,表现出对父亲的不满。“父亲,你可是说了好多遍不再喝闷酒了,怎地又犯了?”
洛珩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连连向自己的儿子赔罪:“都是为父的错,为父方才见到艺圃内倒落的梅树,又想起你娘了!”复又发现了身边的荩言,立即问道:“这位是——”看到荩言的面容后,随即回忆起她是自己在上元佳节那日碰到的姑娘。
洛砚模仿着大人的语气,不疾不缓地道:“她是太子的太傅柳荩言。”
(https://www.daoxsw.cc/bqge124754/6403554.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