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仙吓鬼
“嬷嬷你先走,晚些我再来找你。”郭菱很怕嬷嬷也会像王管事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就催促她快些离开。
嬷嬷又将周淮牧上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一晃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嬷嬷是这世上除爹娘外待我最好的人,她虽然识不得多少字却是真心待我的,你不要带她走。”
郭菱殷殷乞求,惹得周淮牧连要挟她的想法都磨没了,只是没好气地反问道,“你宁愿日日因害怕无法入眠也不肯让我叫无常两兄弟将他们带走?他们对你...并无好处。游魂滞留人间,虽不会一夕之间至你于死地,但你也会因他们而精气不盛,迟早伤了自己。”周淮牧不知自己为何好心同她说这一大通话,只安慰自己是菩萨心肠,怎么说是他撞坏了郭家的门,这份上他还是可以做的。
郭菱自然知道其中利弊,却回避着没有正面回应,背上却紧了紧道:“无常?那王管事是你...带走的么?”
周淮牧揉了揉额,十分佩服郭菱抓重点的能力,无力地挥挥手,自言自语的说:“算了,算了,当我废话多,你好自为之吧。”
“你去哪?”郭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急急叫道,就见他摇着头,脚下云雾聚起,再看便寻不着踪迹了。
郭菱在屋内又坐了一会,瞥见桌上的戏文本,不由好奇儿时痴迷的故事里,男女主人公是什么样的结局。可当她一口气读到结局,她才恍然得知自己钟爱的个才子佳人最终因种种孽缘不得圆满,落了个两处凄凉的地步,顿时心头阻塞难耐,生了闷气,愤愤将戏文丢在一旁。这感觉就像惦记了十几年的宝藏,打开箱子却发现里头不仅空空如也,还有一坨风化了的狗屎般让人糟心。
直到穗禾掐着时间点儿来寻她用晚膳,郭菱才发现肚中早就空空如也,再看庭外血红色的夕阳也落了山,才惊觉已过去好几个时辰。一想到花了这些时辰读了这么个伤心的故事,她就觉得更不好了。等了等不见周淮牧回来,这才拖着身子随穗禾去了。
月上柳梢头,郭府东边厢房内郭家两口子还未入睡,和衣并肩躺着说着体己话。
“你说我这样迫了周公子是否妥当?也怪我思虑不周,菱儿虽在京城中没个好名声,但也不至于真的无人敢娶,若是多费些心思,总能找着个好归宿,若是府中透出了什么不好的风声出去,菱儿怕是....唉。”
郭文康连连叹气,却见身侧之人翻了个身,靠近了些将头枕在他的臂弯里,宽慰道,“老爷也不必烦忧,我倒觉得周小公子与菱儿不像是全没缘分,当初我也未想过自己与南安王....最后却也还能顺顺当当嫁入郭府。所以说造化总是弄人,周小公子乃天上正经的仙人,自是不会将菱儿如何,你我就放宽了心,且当是郭府的福气吧,好坏总能给菱儿挣个安稳日子。”
郭文康轻抚了爱妻的鬓发,想到当年从挚友南安王爷手中赢的美人归的往事也是历历在目。如今想来真像是一场可望不可即的梦,便不由的搂紧了怀中的人儿,更觉怜惜,感慨的开口,“若是菱儿这一生能寻得心上人我也此生无憾了,即便是仙都随她高兴,做父亲的自是全力支持。”
林秋月认同地点点头,俩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方才都浅浅睡去。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屋内的烛影晃了晃,红色罗衫的衣角拂过沁凉的大理石砖,邪魅如焰的俊秀脸庞在烛影下妖冶异常。梦神九子周元定捏着手中两支梦签,表情捉摸不定,似笑非笑。又过了一会,薄唇亲启,吐出两个浅而利落的音节:“有趣。”
直到东边的星光有了泛白的迹象,周淮牧才回到轩霖院,软底云靴沾了些许土灰与碎草屑,水汽湿了月白色鞋面,给出尘的他沾染了些凡间的人气儿。
在屋内转了一圈,竟有些失落,周淮牧不禁摇摇头,心想自己难不成还期待那个傻丫头会在这里等上一宿?瞥见桌上的物事,他伸手拿起,好不容易辨别出书面上“鸳鸯蝴蝶传”五个字,嘀咕着,“臭丫头净知道看这些没营养的书。”随手丢至一边,和衣躺下。
走了这一遭,也是乏了。
可翻来翻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突然觉得周遭气氛陡然紧张,周淮牧蓦地起身闪到院中,明月高悬,蛙声阵阵,红色的衣角在郭府上方一闪而过。
周淮牧皱了皱眉,下意识往轩霖院右侧看去,一提气便往那处飞去。
屋内空空荡荡,床榻上冷冰冰的,缎面薄被显然有几个时辰未有人盖过。
“又去哪了。”
周淮牧咬咬牙,也不管自己在看见老九那家伙后第一时间奔到郭菱处的反应,再一闪身往外飞去。郭府乃京城中的大户人家,庭院深深又廊桥座座,周淮牧转了许久怎么也想不起那日初见郭菱的院落是哪一座了。
在一处废院子里探看,正要离去,却惊觉有异,只听闻树影丛生之后有哭啼之声传入耳际,周淮牧自是再熟悉不过,此乃鬼哭之声。
周淮牧飞上前,就见一女子披头散发背对着他,坐在积满了灰尘的台阶之上嚎啕大哭,露出的脚踝白的渗人,像泡涨了的棉花,一拧就能拧出水来。
“大晚上的哭这么惨做什么。”
女子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又是一阵惨叫,惨叫声惹得周淮牧伸手不耐的掏了掏耳朵。
原来这世上不止人吓人,鬼吓人,还有仙吓鬼的。
借着月光,周淮牧才发现此人正是那日教唆郭菱做下那“不知廉耻”之事的女鬼,名字约莫是---千张?
千春也一眼认出来人正是郭菱的“便宜相公”,若是自己活着也是要叫一声“姑爷”的那人,不,是那仙。
千春缩了缩身子,一张脸因痛哭显得更加肿胀了。这才答道:“我路过这个院子,莫名觉得伤心的很,所以就....”
周淮牧忍不住想吐槽,郭府不仅人怪,连家鬼也这么无厘头。“你可知道那个院子怎么走?”
千春做了鬼后,不知为何反应也迟钝了许多,眼珠子转了一会方才反应过来,似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哭脸不再兴奋叫道:“我知道了,你是去找小姐的,你找不到她担心了对不对。”
周淮牧脸一阵红,叫嚣着反驳:“谁担心她了,本仙只是闲着无聊想去看看你们那日玩的是什么游戏罢了,你若不知道就在这继续哭着吧,招来黑白无常两兄弟捉你去喝难喝的孟婆汤,看你还哭不哭的出来。”
周淮牧讲这话时表情凶神恶煞,却毫无说服力。
不过他也没喝过孟婆汤,不知道是如何难喝的滋味儿,但他倒是见过老九吐着苦水从地府里爬回来的模样,嘴里还嚷嚷着孟婆的汤比泔水还难喝。只是普天之下应该也只有老九他会闲着没事去偷喝孟婆的汤,他周淮牧若是天庭小霸王,那老九便是疯子,十成十的疯子。
千春听了这话,自然是吓得不行,原本煞白的脸显得更白了,站起身领路,嘴里还哆哆嗦嗦的念叨着:“我不喝,我不喝,我不想离开这里。”
周淮牧抱着胸,跟在千春身后,想不明白这些游魂逗留凡间的缘由,无论人鬼仙终究难逃湮灭的命运,他身为仙人拥有长久到记不清的悠长生命,却也忍受着凡人不能想象的无边寂寞。
天庭众仙虽多,真正交心的少之又少,总归说来,天庭总少了些凡间的烟火气息。
就要踏出院门之时,周淮牧突然回过头看向院中隐蔽的那处,隐隐可见青石砖垒起的模样,神情若有所思。
千春走的速度不慢,凉风吹起她的发丝,似二月的柳枝又似从天而降的飞瀑。周淮牧跟在她的身后,心蓦地一沉,在发丝掩映之下竟有一道深深的伤痕,似被钝器所伤,伤痕边缘因水泡而卷起,显得触目惊心。
平日里因发丝遮掩着不仔细瞧也看不出来,可被这风一吹竟完完全全暴露在周淮牧眼前,他的心更沉了,不免暗叹又是一个不知归处的可怜人。
他见过形形□□的鬼魂,而千春应该是死前受了极大的惊恐,以至于死后成了鬼魂忘却了生前的往事,却又不肯轻易消散堕入轮回那种。
这样的鬼,可怜至极。
在廊内左转右转约莫半柱香时间,周淮牧闻见莲池里的淡淡莲花香,便知“千张”虽然失了记忆,但对于郭府却依旧无比熟悉。
她在前头走着,浅碧色的裙摆在夜风中摆动,脚步利索又轻快,全然没了方才哭哭啼啼的模样。
“记不起来也不算件坏事。”
周淮牧看着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迹斑驳的衣衫,不禁想到梦十七,他总说世间百态,光怪陆离,即使是仙也难以完全摸透人心。每每说起凡间的奇闻异事,十七总是庆幸父君没有为他捏一颗肉长的心,不知喜不知愁,如此也不知痛,多快哉。
嬉笑声传入耳中,鬼声重重中他还是一下子辨别出少女独特的音调。周淮牧突然有些心不在焉,伸手触摸胸口心脏所在的位置,觉得有些闷闷的。
没有心,真的快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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