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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卖身契


  本就空旷的书房内添了深深夜色更显得格外寂寥,火烛投在两人脸上,一人心事重重,一人满脸无奈。

  夜已三更,连守夜的小厮都已酣睡,郭文康叹了口气,看见窄窄的门缝里照进娇小的影子。

  “周公...子,深夜到访不知所谓何事?难不成是想通了...?”

  接收到周淮牧“怎么可能”的眼神,郭文康尴尬的笑笑,将后半句“当我的女婿”咽回肚子里,接着说道:“想必是小女梦游之病又犯了,误打误撞召唤了仙君,郭某汗颜。”

  周淮牧抱着胸,盯着郭文康,思量着他的话,心中起了疑,又看向门外台阶上的小小身影,心想:“难不成郭文康不知郭菱能看见..鬼怪?”

  不过事实如何他丝毫不感兴趣,他只有一个目的。

  “那日本仙误摘了绣球,今日也是为解误会而来,方才郭菱将本仙指认为..咳。”那声软糯糯的“相公”仍在耳边萦绕,周淮牧不知怎的竟有些耳根子发烫。稳住心神顿了顿继续说,“总而言之,此事淮牧有错在先,但淮牧身为仙家中人断然无法在凡间娶亲,便恳请郭老爷收回成命。”

  事情发生至今,郭文康早已将此事利弊在心中来来回回思量过数回。郭家历代从商,他自然也在为商之道中长大,耳濡目染的皆是生意上之事,这样的磋商博弈他自不在话下。

  他虽是京城有名的儒商,可儒商也罢,奸商也罢,总逃不过一个“商”字,利益总是在前头的。而这一场博弈之间,他最想把握住的不是周淮牧的相貌,也不是他的神仙的身份,究根到底只是他能够让自家小女不再浑浑噩噩,长夜安眠罢了。

  周淮牧是仙,高高在上触不可及的神仙。郭文康没有什么野心,也不奢望周淮牧真的能够成为他的女婿,这大抵是不可能的,但机会摆在眼前,那他便是说破这张嘴也得给郭菱争出些光明大道来。

  郭文康眼珠子转了几回,周淮牧自然都看在眼里,心中却拿不定他的脾性,若他真是胡搅蛮缠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还没等他思索出对策,郭文康便张了嘴,“能与周公子结缘已乃郭府幸事,郭某自不敢再奢求些什么。”周淮牧松了口气,心想他倒还是个识趣的凡人,正稍稍放下心又见郭文康堆着笑脸,说道,“但是..周公子乃九天上的仙人,凡人尚且说话算数,更何况是周公子这样尊贵的身份。郭某别无所求,只希望仙君答应郭某一个请求。”

  “喔?”周淮牧挑了挑眉,虽觉得有些不妥却也不甚在意,郭府在人间也算的上是豪门世家,权力财富地位皆为上等,若是区区银钱他们自看不上眼,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是郭菱?”

  郭文康见周淮牧未点就通,心中更是深感欣慰,若是此人真是自己的女婿.....

  将可惜压下心头,郭文康从太师椅上站起,恭敬地拱了拱手,“望仙君在小女身侧相伴半年,待小女不再夜游,病情稳定且长夜好眠后,郭某便将绣球一事彻底忘记,望仙君成全,郭某感激不尽。”说完只见他抹了抹眼泪,神色戚戚。

  言辞凿凿,感人肺腑,周淮牧心想这便是所谓亲情?自己不曾接触过这样的情感,只觉得心头滚热,竟还有几分羡慕。

  半年时间于天上而言不过半日时光,可在凡间就是整整一个春去秋来,他因着身份向来做事随性,更不愿束缚于人,此刻却也说不出立马拒绝的话来。

  见他犹豫,郭文康便知他并不是冷心肠的神仙,就像小时候看见的那对男女神仙一样,知他迷了路却也能够放下要紧事将他送回郭家大宅。

  对那个未知的世界,郭文康一直心存敬意也一直觉得亲近异常,因而在得知周淮牧为仙时他没有应有的诚惶诚恐反而是感动的老泪纵横,这也让他坚信郭家是有仙缘的。

  “郭某身为商人,但更知诚信二字的重要性,若是仙君觉得为难,那便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个明白。”

  话音还未落,就见他飞快地研了墨,也不管墨色是否醒开了,洋洋洒洒地在纸上写了开来,末了还印上了指印以示诚恳。

  “周公子请。”

  周淮牧将纸上之字读了个通透,纸上所言只要自己为郭菱治疗失眠症,半年期限一到郭家便不再为难他,他周淮牧是郭家女婿一事便不复存在。

  对于之上所说“无论结果如何,半年为期,时日一到周公子自可离去。”一条,周淮牧颇为满意,如今这场谈判对方兵器充足,阵法清晰,先屈尊后讨好,看似不合理可又处处无可辩驳。

  那还能如何?签字画押呗。

  周淮牧接过手帕,将红印泥擦拭干净,看着白纸黑字才有些后知后觉,自己怕是第一位与凡人签字画押的仙君吧。做仙做到这个地步实在匪夷所思,只是谁让他是个诚信至上的好神仙?

  “明日我再来。”

  “侄儿慢步。”

  见周淮牧要走,郭文康适时的将他拦了下来。

  “郭老爷还有何事?”周淮牧挑眉,心想好家伙签了字就一口一个“侄儿”,叫的好生顺口。

  “在凡间的这段日子里,就委屈周公子叫我一声伯父,免得外人起疑。对外我会称你是我请来的大夫,为小女诊治宿疾才在院中住下的。”

  周淮牧想了想,没说什么,凡间有凡间的规矩,若要正大光明的待在郭府,大夫这个身份是必要的。

  “本仙明白了。”

  将其中一份协议收进怀中,周淮牧告了辞。见周淮牧从书房里出来,郭菱张张嘴,心中憋了一肚子话要问。可见他表情晦涩难懂,便又往后退了一步,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周淮牧瞧见她眼底的乌青,犹是有些看不过眼,想了想伸出手覆在她光洁的额头之上,神力似一道暖流缓缓流淌在她周身。郭菱只觉所有的疲惫席卷而来,连带身子也软了下去。

  周淮牧不曾想郭菱如此疲惫,方才他所施展的乃是司梦阁的术法,名唤“解忧”,被施束之人心中忧思越甚,疗入睡得越快。

  揽着她瘦削的肩头,周淮牧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将她横腰抱起。怀中之人宛若轻盈无物,丝毫感受不到重量,就像抱着一只迷途的小鹿。怀中那个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睫毛忽闪,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颈间,连心头都有些痒痒的,只觉得热得慌。

  郭文康走出来便见这样一幅场景,眉目俊朗的青年公子谨慎地抱着怀里熟睡的姑娘,面色微红,怪异又和谐。

  “若他是...”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念头此刻又熊熊燃起,郭文康叹了口气,对于今夜的结果他已是十分满意,怎么说都是值当了。

  “明日我再来。”

  将郭菱交给郭文康,周淮牧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神木,神色颇为复杂飞身离去。

  半空中,周淮牧从怀中摸出一块与郭菱手中完全一致的木牌来,只是色泽黯淡像是冒牌货。周淮牧不禁有种痛哭流涕的冲动,心中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

  “老九我要杀了你,要不是你换了我的神牌,今日我...又怎么会卖身在郭府!”

  此时的司梦阁里,周元定突然觉得耳朵有些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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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上之人动了动,小脚不安分地将被子夹在身下,口中发出慵懒的呓语。

  窗外的鸟叫声美妙,一声一声清脆而欢悦。

  郭菱如是想着,嘴角舒适的微微上扬,迷迷糊糊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方才清醒。

  “穗禾。”

  郭菱坐起身,许久不曾睡得如此安逸过,心情颇好一醒来就叫穗禾端水盆来给自己洗脸。

  “小姐。”郭菱话音刚落就听见穗禾在自己耳侧脆生生的应答。

  “啊,你什么时候来的。”

  郭菱一抬眼就看见穗禾噙着笑,在床边候着,像是等了许久。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抚着胸口埋怨,语气娇嗔:“大清早的吓死我了。”

  穗禾替她穿上绣鞋,递过湿巾,低声笑道:“都已日上三竿了,小姐。”

  郭菱探头往窗外看去,果然日已高悬,暑气盈盈。

  “都这么晚啦。”

  郭菱伸了个懒腰,一张小脸也因久违的好觉而显得气色满满,接过湿巾仔细地将脸洗干净,更觉浑身舒爽。

  “小姐,小姐。”

  郭菱抬眼看去,就见流香巴掌似的小脸掩不住笑意,迈着碎步从远处跑来。

  “慌慌张张,不成样子。”

  穗禾是一等丫鬟,在郭菱的菡萏院里也是说得上话的,她的母亲是郭家主母也就是郭菱亲娘的随嫁丫鬟,后来与郭老爷的贴身侍卫看对了眼,便由郭老爷做了主指了婚,婚后生下了穗禾,在郭菱出生后便一直陪着郭菱,长大给她当了丫鬟,虽是丫鬟更似姐妹。又因她为人端庄,谨言慎行,一众丫鬟侍卫对她也是礼遇有加。

  流香是个活泼性子,见穗禾调-教,吐吐舌,表情却依旧古灵精怪,转头对着郭菱不怀好意的笑道,“小姐你猜轩霖院里谁来了?”

  郭菱夹起微凉的小笼包往嘴里塞,又朝穗禾摆摆手,示意不用将菜色加热,含含糊糊地开口:“我不猜。”

  流香跺了跺脚,嗔怪:“小姐不按套路出牌!”

  穗禾见惯了这样的场景,挂着笑摇摇头,拿手摸着碗碟挑出热的早膳往郭菱身前推。

  “嘿嘿。”呼噜噜地喝下一碗清粥,郭菱满意地摸摸肚皮,打了个饱嗝。

  “小姐,你问我呀,求你啦。”

  郭菱哈哈一笑,觉得流香有趣急了,便忍不住再逗逗她,“好吧,我猜猜,难道是...是你心上人来了。”郭菱笑的狡黠,看着流香一脸期待的表情忍不住大笑起来,险些气绝。

  “哎呀,小姐胡说什么。”

  流香不知道是想到谁,脸倏地一红,像炸毛的小猫便要与郭菱打闹,却被她灵巧的躲开。

  “啧啧啧,香儿想嫁人啦。”

  郭菱吃饱了饭,更有揶揄的力气,笑的越发厉害。

  流香知道又被小姐戏弄了,一甩袖,赌气说道:“是姑爷!你再不去看前院的丫鬟可都跃跃欲试呢。”

  郭菱听了这话顿了顿,笑意僵在脸上,一脸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说的什么胡话,没点二等丫鬟的正经样子。”穗禾见流香说话没有分寸,冷了脸喝止。

  “你说谁来了?”

  郭菱没空去想前院丫鬟们的欢呼雀跃,脑子里只有“姑爷”两字盘旋,是他,他来了?

  流香看着穗禾的眼神,收了收性子,老实答道,“老爷请了个大夫给小姐瞧梦游症,听富彩说是那日摘了绣球的...姑爷。”

  郭菱面露喜色,转身对穗禾道:“快将我那件红色小褂拿来。”这边却按捺住立刻飞奔去轩霖院的心思,对着铜镜一阵涂涂抹抹。

  “不要这件。”

  穗禾拿着浅色衣衫面露难色,“小姐,暑气这么盛,红色那件怕是太显眼了。”

  “显眼?显眼才好呢,我要他一眼就看到我。”郭菱挑挑眉,眉眼生动。

  “小姐总归是大家闺秀,总要矜持些,若是范嬷嬷在也不会让小姐着显眼的红衣的。”

  穗禾怕郭菱穿的太过于扎眼,失了郭家气节落下一个郭家小姐不知廉耻的名头就不好了。

  “嬷嬷也说红色好。”

  郭菱跳起,拿过柜子里的红色褂裙,往身上比了比,随口说道。

  穗禾和流香对视了一眼,心中讪讪,却也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侍奉她换了衣裳。

  换完衣裳,郭菱走到窗前的椅子前打了个转,背着流香和穗禾,像是给谁看。过会便点点头,满意地往轩霖院跑去。

  见到自家小姐一连串怪异的行为,流香一张小脸吓得煞白,穗禾同样有些发怵,却还是稳住心思,示意流香不要胡说话,快步跟了上去。

  待三人离开屋内,一阵阴风吹过,就见范嬷嬷站在桌前盯着桌上的膳食咽了咽口水,“玲珑虾饺,啧啧啧,臭丫头也不知道供奉点给我。”

  说完又踱着步,往热闹的那处晃去,心中笑道:瞧新姑爷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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