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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缺一


  范嬷嬷原本是郭菱的起居嬷嬷,从小与她感情深厚,半年前老死后魂灵没有散去,一直在府里飘荡,郭菱估摸着她是还有心事未了才会如此。

  一人一鬼,一前一后地爬窗而出。

  郭菱人小动作利索,三两下便爬过矮窗,站在廊上嘴角抽搐的看着披头散发的女鬼吃力地跨过木窗,身子被卡在窗户缝里动弹不得。

  “拜托,你是鬼啊,能不能有点身为鬼的尊严?人家都是飞来飞去的,你爬什么窗,你已经死啦。”

  郭菱看不下去开口吐槽,可刚说完就后悔了,月光下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黑溜溜的瞳仁里充满歉意,可又拉不下脸去解释什么。那女鬼也是一滞,一闪身从窗户缝里闪了出来,站在郭菱身侧不自然地拍拍身上的尘土,脸上笑意哂哂,故作轻松地开口:“是啊,我已经死了。”

  女鬼身形颀长,仔细看也不难看出她生前容貌姣好。这样的丫鬟在各房都该是讨人喜欢的,又为何年纪轻轻就.....郭菱默默跟在女鬼身后,肚中疑窦连连,一低头却见她裤脚是大片干涸的血迹,暗夜里与夜色交错,显得触目惊心。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死的?”

  郭菱再也无法沉默,郭府虽家风严谨,但对下人都十分宽厚,林秋月又生的是菩萨心肠,也时常教导郭菱要与人为善,因此看见女鬼年纪轻轻就成了游荡凡间的孤魂野鬼,郭菱还是免不了一阵伤感。

  女鬼没有回头,宽大的外衣被晚风吹起,“千春,应该是绣房里的。至于怎么死的,大概是溺死的吧。也不知道死在哪里,是井里还是湖里,都记不清了。”

  郭菱心底沉了沉,绣房在偏院,负责府中一干人等的衣饰,平日里除了几个送衣的婢女,其他人是没有机会见到郭家几个主事的。可就算这样,府里平白没了丫鬟竟也不曾有人来报丢了人。

  想到千春的尸首还不知道在哪里沉着,任由腐虫鱼儿啃食,郭菱心里就堵得慌。

  “明日我便派人帮你找尸首。”

  郭菱说的定定,千春却扯出一抹轻笑,没心没肺道:“你可想清楚了,找不到也罢了,若是找到了你如何收场?”

  千春荡着衣袖,说的轻轻巧巧,声音也不似之前的刺耳难听,好似银铃入耳。郭菱听了她这话也垂下了眼,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自然知道,若真的找到了她的尸首,府里的人怕是更会视她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吧。

  两人一路无话,再抬头郭菱便发现身处的是一处废了的院子,平日里更是荒无人烟,郭菱站在院外往里看去就见有鬼火幢幢,仔细听还有热闹的声响。

  “进去吧。”

  郭菱说到底还是有些怕的,但许是怀里的木牌起了作用,冥冥中她竟也觉得不那么心慌了。

  推开门,郭菱便傻了眼,屋内一张小矮桌边围了三人,见她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咧着嘴朝她笑。

  郭菱被吓得一缩,闪到了门后,哆嗦地指着其中一人开口:“博实快把你脸上的斧子拿开,还...还是放后脑勺的好。”

  名为博实的男子嘿嘿一笑,配上亮涔涔的斧子更为吓人,郭菱跺了跺脚,狠狠道:“你不拿开我就走了!”

  “真没劲。”博实瘪着嘴有些不满,却还是乖乖地将斧子取下,塞进后脑勺的缝里。他本是郭府护卫,人勤快脑子也好使,就是运气不大好。那日领头让他将被风吹歪了的灯笼扶扶正,却不想一不小心从梯子上掉下来,后脑勺嗑进了地上放着的斧子里,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对此郭氏两口子也很悲痛,给了林父林母一笔丰厚的银子聊表慰藉,主事做到这份上也是很可以了。博实本为家生子,与郭菱也算是从小到大的玩伴。郭菱得知此事也是哭的死去活来,三日吃不下饭。

  但郭菱发誓这份悲痛在某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博实这小子突然从她走过的屋梁上倒挂下来,将她硬生生吓晕过去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悲痛便化成了一缕青烟再也消失不见了。

  除博实外还有一人也是面熟的紧,郭菱努力的想了想才想起这个老人家是小时候打过她板子的教书先生,只是不想他竟也在这里。

  老先生看见郭菱,笑的十分和蔼,站起身客气地拱了拱手,道了声:“小姐。”郭菱被叫的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小时候没少给老先生惹麻烦,摆摆手拿出好学生的姿态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先生好。”

  “得了得了,别客套了,快坐下。”

  范嬷嬷本就是个急性子,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的不停,一张老脸早就皱成苦瓜。

  郭菱汗颜,却也恭恭敬敬地问:“嬷嬷有什么急事要找阿菱?”

  “当然是....啊。”

  郭菱脸上挂着假笑,却只敢腹诽,“嬷嬷你可以再理直气壮一点。”

  往桌上看去,她这才看见桌上的一副棋牌,以及博实一脸欠揍的憨样。

  “隔壁王员外的老管家被无常勾走了,少个人,新来的又不会。”

  拜托,谁让你解释了,郭菱咬咬牙瞪了一眼博实,敢情她只是个替补的,这些日子不见他们原来是在聚众赌博啊。

  罪过,罪过。

  不过...长夜漫漫...不来几圈好像也说不过去。

  三炷香后,郭菱看了看手中的牌,再一次露出胜利的微笑,雄赳赳气昂昂的一把推倒眼前的牌,仰天长啸,完全忘了一桌四位牌友加上靠着柱子一脸呆滞的千春,只有自己是个人....

  范嬷嬷生前便好牌桌上的搞头,只是碍于身份一直没有放开了玩过,死后成了家鬼才无所顾忌,前几月和老王家的管事一碰头,又拉上闲晃的博实,以及等着看一眼即将出生的曾孙子再走的老教书一起凑成一桌,日日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赌头也就是些贡品,权当消遣了。

  范嬷嬷见桌前儿媳上供的好东西都跑到了郭菱的身前,便要去抢,郭菱哈哈一笑,将猪蹄儿瓜果一股脑揽进怀里。从位子上跳起,眉飞色舞地笑道:“我不玩了。”

  博实哪里肯依,今夜手气一直不好,就连最后老娘给地最爱的云片糕都输了。也跳起来要去抢,郭菱见势不妙东躲西躲,顺势将所有东西全塞进一旁看戏的千春的怀里,博实一愣竟就生生停住了,冷哼一声坐回了位置上。

  范嬷嬷脸上的褶子堆出了花,老先生也摸摸胡须欣慰的看着没了话的博实。

  只有郭菱这个年纪小的不知事,笑的像个抢了压寨夫人的大王,十分得意又轻描淡写地对千春说:“快吃吧,你的肚子咕噜噜地我听了一宿了,烦死啦,这都是我赢的又吃不了,便宜你啦。”

  老先生和范嬷嬷相视一笑,眼眶隐隐有些湿润,这个小丫头看着没心没肺又时常缺根筋,心眼却是实打实的好,千春才来了几日,据说连尸首也未曾找着,更别说会有人给她上供了。可性子偏又是个清高的,平日里虽也笑的开怀却也从不开口问他们要些吃食,就生生饿着,还常说都是鬼了不吃无妨。

  夭寿嘞,鬼也要吃饭的好不好,可她僵着他们也不能乱来,好在碰到这个窝里横的郭家大小姐,做这些个事儿来竟也合情合理。

  千春看了众人一眼,煞白的脸蛋竟有些绯红,拿起云片糕轻轻咬了一口。

  “吃猪蹄,吃猪蹄,这个好吃,刘姐(范嬷嬷儿媳)做的猪蹄最好吃了。”

  郭菱一伸手将云片糕扯过,丢回牌桌上,千春的手愣愣停在半空不知所措地看着博实。

  范嬷嬷、老先生再次相视,却也笑不出来了,刚刚心里那话....就当他们没有说吧。

  博实倏地站起身,看着桌上沾了朱红的半片云片糕一肚子火气,可偏偏拿这个小祖宗毫无办法,赌气地往外头走,带起阴风一晃就将郭菱的小身板撂倒了。

  “哎哟!”郭菱犹不知又哪里惹了这个大爷,狗啃泥似的倒在地上,却听见咕咚一声,似有什么玩意掉进了水里。

  郭菱心头一凛,往怀里摸去,脑子浮出三个大字:“不是吧....”

  再抬头郭菱穿过破瓦片看着那轮明月欲哭无泪,“这破房子谁还在东南角放一个接水的罐子啊!!!”

  破瓦罐发出隐隐蓝光,光芒先是微弱后逐渐变盛,在一睁眼就见一阵仙气从门外直扑五人面门,云雾蔓延开来,缭绕之间就见一双祥云亮纹锦靴从云气中窜出了头,紧接着就见一水蓝色颀长身影披着一泻而下的月光映入眼帘。

  神色慵懒似是刚刚睡醒,薄唇抿着,高挺的鼻梁形成优美的弧度,眉目狭长却不凌厉,瞳仁是浅浅的褐色,衬着整张脸俊美无双,只一眼便叫人沉沦其中。

  除郭菱以外的四人被这阵阵仙气所逼,挤到了墙角,愣愣的看着全然呆滞的郭菱,异口同声问道:“这个仙人是谁?”

  郭菱抖了一抖,回过神来,却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本以为传说中的周公是秃头抠脚糙老汉,可来的居然是……风流倜傥佳公子!

  一秒钟后,郭菱深吸两口气,按捺住心头的狂喜,十分冷静及肯定的开口:

  “这个人,可能...是我相公。”

  摆完姿势一脸迷醉的周淮牧听完这话,一口老血就要翻涌而出,相公...相公...

  再看眼前那个一脸无辜闪吧闪吧眼睛的郭菱,周淮牧两眼一发黑往后一倒----打算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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