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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鬼压床


  和景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三

  入了夜,白日里的暑气压头久久未散。菡萏院里的几株莲花瘪着叶儿,还没恢复精神头。

  丫鬟流香拿起扫帚打算将台阶下散落的枝叶扫扫,却被穗禾压低了声制止了。

  “小姐这会刚睡下没多久,你就别扫了,免得弄出声响来。”

  流香像是顿悟,上挑的眼尾很是娇俏,朝主屋看了看,如临大敌般的点点头。

  “知道啦。”声音细的像虫蚊声。

  与屋外的谨小细微不同,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宽大的红帷软锦床榻上,郭菱穿着白色暗云纹里衣四肢八叉毫无形象地躺着。

  烛影中就见郭菱眼睛微微阖着,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扑闪。即使光线明暗不清,却也能看得出床上之人手腕处露出的玉瓷似的肌肤,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身。

  “南无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让我快点睡吧。”

  郭菱已经像这样叽里咕噜的念了一个时辰,却丝毫睡意也没有,反而越来越清醒。翻了个身,郭菱闭着眼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着什么,摸了半天,手指触及坚硬光滑的硬木,再一抬手四四方方的神木就悬在半空中。

  借着灯光,郭菱将手中的木牌随意翻了翻,木牌上纹路清晰,刻的是一副从未见过的云海景色,倒有些仙家气派。

  将木牌搁在光洁的额头上,郭菱想起父亲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感叹道:

  “仙家之物?唉,老爹多半又被门口算命的给骗了。周公,我还哪吒呢。”

  安神用的香燃到了最底下,郭菱将薄被踢到一边,有些自暴自弃,看来今夜又要睡不着了。

  夜更深了,偶有几声蛙鸣响起,月光皎洁,照在地上却显寒气。

  路宝靠着墙根,蒲扇掉在地上,也沉沉睡去。

  倏地,豆大的烛光一闪,一阵阴风刮起,带动床帏飘动,屋内光影斑斑驳驳。一股凉气自郭菱脚底升起,残留的热气瞬间全消。

  郭菱一动不敢动,背对着床边,全身毛孔战栗,余光瞥见荧荧绿光在空中漂浮着,空气寂静的十分可怖,眼下连廊下的蛙鸣都听不见了。

  “别睁眼别睁眼。”郭菱不断地安慰自己,手却悄悄扯过被自己推到一边的薄被,试图将自己包裹起来,另一只手却死死抓住方才被自己嫌弃的木牌。

  冰凉......又粗糙...

  郭菱的心顿时凉了半截,牙齿吓得直打颤,便知自己摸到的不是被子,是一只鬼手!古怪而腥臭的气息传进鼻尖,郭菱的面色抽了抽,喉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深吸了两口气,念着各种辟邪经文,郭菱一把抓过被子盖在身上,缩成了一条毛毛虫,哭都哭不出来了。

  “哈哈哈。”郭菱吓得不敢睁眼,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筛糠,隔着被子耳边却突然乍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只觉得阵阵阴寒。

  唰地一下,盖在郭菱身上的锦被被掀开,心底最后的希冀“咣”的被击个粉碎,那只鬼手一把抓住郭菱的肩头将她翻转了过来,正面直直朝上。湿气的发尾若有似无地摩擦脸颊,全身所有的毛孔都在战栗,郭菱一睁眼就见一张惨白发胀的脸就在自己上方不足一掌处。一张红唇向两侧咧去,露出森森的白牙,更是一个骇人。

  “啊!!!”

  郭菱再也忍不住大声尖叫出来,一蹬腿却发现双脚直直地穿过女鬼穿着婢女装的身体,毫无阻碍。郭菱早就吓得七魂没了六魄,什么也管不上,抓着手中的神牌便往女鬼脸上拍去,就听见女鬼惊呼一声,捂着脸没了影。

  女鬼内心痛哭,她明明已经很和蔼了啊!

  木门啪地被推开,路宝睁着迷糊的双眼冲到郭菱床榻前,“小姐!”

  郭菱惊魂未定,坐起身深吸了好几口气,脸色却白的吓人。穗禾也从外屋急匆匆地赶来,急急倒了杯香茶递至自家小姐嘴边,一边熟络的给她顺气儿。

  “小姐可是又做噩梦了。”

  凉水入喉,得了两分安定,郭菱抬眼看穗禾,路宝两人关切地神色,往帐内看去,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愣愣地点点头。

  穗禾心疼地叹了又叹,心想自家小姐遭的什么罪,隔三差五的就做噩梦,前两日刚跌进水缸里今日又是惊出一身冷汗。想想平日里小姐吃的也不少可偏偏瘦的像十一二的孩子,连小时候人见人爱的圆脸也瘦的没了边,不仅如此眼底下还时常挂着两团黑影,让人看了就怜惜不止。

  “要是那日姑爷留下就好了,小姐与姑爷成了婚,便有姑爷护着,也不怕做噩梦了。”

  穗禾扶郭菱躺下,掖好了被角,絮絮叨叨地念着,那日她没有亲眼看见揭了绣球的姑爷,却也从夫人的念叨中听出了姑爷的一表人才,丰神俊朗。只是这姑爷来的蹊跷,走得也是无影无踪。

  郭菱侧过身,穗禾以为她不爱听这些话,颇为无奈地对路宝使了个眼色,安静的退下了。

  摸着神牌上的纹路,郭菱定定地看着牌面右下角的那个两个字喏喏出声:“淮牧,淮牧。”

  那日有人揭了绣球的消息传进后院,她自然是知道的。对于京城的流言她总说不在意,却也都是骗人的。过些日子自己的闺中好友窦安蕊都要成亲了,她怎么不羡慕,要知道她可是比自己还小一岁。

  六年前郭菱与从前学堂的几个小公子偷溜到城西废弃的佛寺,误动了佛龛下压着的黑色铁盒。当时几个小公子胆小在屋外候着,听见屋内一声轰响,待赶进去看时就见郭菱面色发黑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至此之后,她便时常噩梦不断,郭老爷请了京城中无数的大夫和道士,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郭菱碰到了邪祟,惊了魂,才会时常惊厥。

  其实这些个大夫道士说的也不差,只是....郭菱叹了口气,坐起身仍觉得有些口渴。脚刚一落地,就见床底下伸出两只青绿色的手,恶作剧般地一把抓住自己细白的脚腕。郭菱才经历方才一吓,眼下又来第二次,想到这几年没睡过几个安稳觉也是恶向胆边生,一不做二不休用力往外一甩,那女鬼也想不到郭菱来这一招,一不留神就被狠狠地甩了出去,脑袋咚的一声磕在圆凳上。

  “哎哟,我的头。”

  女鬼捂着头,竟就瘫坐在地上呜呜的哭起来,全然没了方才渗人的模样,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郭菱看着地上那鬼,心中暗爽却也还是不敢靠太近,往日总是另外几个熟面孔喜欢躲在暗处吓她一吓,近两月也不知为何府宅的几个老鬼不见了身影。

  而这个女鬼是个新面孔,看她身上穿的是郭府的丫鬟装束,郭府家大业大奴仆丫鬟众多,她没见过也是正常的。这个女鬼周遭戾气不重,想必刚死没多久,而且看她肿成猪头的脸想想多半是溺毙的。

  “前两日将我从树上推下去的是不是你。”

  郭菱顺了口水,察觉这鬼也同那几个老鬼一般只是想逗她一逗,胆子倒也大了点,一横眉一张小脸颇有几分严肃。

  就见女鬼冷哼一声,似乎还是对郭菱刚才甩她一脚留有怨气。郭菱也是小孩脾性,见这恶鬼比自己长了好几岁却比自己还要耍无赖,这会撇着头凄凄惨惨的哭着。

  拜托,天天被鬼吓得自己更可怜才对吧。

  郭菱恨恨地咬牙,一叉腰,凶神恶煞地道:“别哭了,再哭我就拿板板打你。”

  话音刚落还真见了效,女鬼抽抽地看着郭菱手中那块黑木,神色有些惊恐。

  郭菱摸摸鼻尖,心道:“难不成那日跑了的夫婿真的是个神仙?”

  周淮牧是神仙的事,郭为本暗戳戳地同她说过一回,府里的下人也都不知道此事。郭菱本以为这是老爹为了让她拿着木牌安心点编出的胡话,只是没想到这牌子还真能治了这群小鬼。

  但是....爹爹说那人是周公啊,在郭菱的认知里周公难道不是留着白胡子,拄着木拐杖,坦胸露乳,拿着大蒲扇的么?

  想到这郭菱便十分庆幸那日周公自己撒腿跑了,否则自己与他差点就“一枝梨花压海棠”,呜呼哀哉了。

  不过,这块木头倒是个好东西,那日爹爹怎么说来着,将木牌置于东南角的清水碟中便能让他来助自己入睡,改日她定要试试。

  “没事我要睡了,不送。”

  郭菱经过这一番折腾,累的心神涣散倒也有了些睡意,便挥手要打发人走。脱了绣鞋,正要躺下,就见女鬼一拍脑袋才想起今夜来的正事,急急道:“你别睡!”

  郭菱才不听,一盖被子,就要呼呼睡去。女鬼自然不依,拉起郭菱便往外走。

  “大姐姐啊,你走大门是又要将路宝,穗禾吓个半死么。”郭菱被女鬼的寒气冻的脊背发凉,往后缩了两步。

  女鬼停了停,觉得此话甚有道理,才将今日的来意说出说:“范嬷嬷让我来请你过去,说是有要事。”

  郭菱愣了愣,“范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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