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鸿门宴
暑气稍稍降下去了些，江南富商郭家大宅里，正坐堂上的郭大老爷心情却不大爽利。
就在周淮牧闯进门的前一刻，郭家老爷脸上还是愁云惨淡。
“富彩，去看看门外可还有人？”
唤为富彩的小厮应了声迈着小碎步便往大门外小跑而去，不多会便喘着气儿地回来了。
一激动连话也说不利索，“老老老...老爷，门倒了，绣球被摘啦！”
郭文康早被堂外那声巨响吓得“垂死病中惊坐起”，此刻一听这话更是感动的老泪纵横，自动忽略了“门倒了”三个字。
耳边只有五个字循环播放，“绣球被摘啦，绣球被摘啦！”
“阿弥陀佛，祖上有灵，我们郭家终于要有后啦。”短短几秒，郭文康的思绪已经从大婚当日的菜色到孙子落地叫什么都已经九转千回了一通。
“老爷，老爷。”
富彩扯了扯自家老爷的衣袖，预想到老爷又神游九天了，郭文康回过神，拉着富彩迈着腿便往屋外跑。
“姑爷如何？”
富彩抽了抽嘴角，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刚刚撞坏了大门的那个男子即将成为他的新姑爷。他家小姐虽然名声不好，但他知道小姐可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绣球挂出后他眼巴巴的提心吊胆一天，恐有个不识相的扯了挂在大门上的绣球，却没想到门外那个男子撞坏了大门不说还误打误撞接住了掉下来的大红绣球，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姑爷他...身形狼狈，蓬头垢面....”
富彩越说越小声，突觉良心隐隐作痛。
郭老爷早已听不进去人话，嘴角咧到耳根后，迫不及待的要去见自己的好女婿。
“好女....侄儿。”怕吓到他，郭老爷忙改了嘴唤道。
踩过莫名阵亡的大门，郭文康脸上的褶子堆出了花，摸着周淮牧细皮嫩肉的手，好不热络。
“走走走，屋里坐，屋里坐。”
周淮牧捧着大红花，摸不着头脑，却见身后蜘蛛精气得牙痒痒，一脸幽怨的看着他，走进一步就被金光烫出了缕缕青烟。
得意地看了蜘蛛精一眼，周淮牧心情高涨，也不管郭家老爷为什么不怪他撞坏了他家大门，反而一脸谄媚的请他做客这个怪异的行为，揽着郭老爷的肩头一副哥俩好的姿态迈着阔步往里走去。
富彩帽子歪了半边，摸着下巴看着两人，不由有些伤感，这位新姑爷估摸着是没读过书的呆子，怕是连“鸿门宴”这篇文章都没读过，像是待宰的小猪还乐呵地朝你摇尾巴。
想到这，富彩将帽子正了正，直了直腰杆，心中多了几分满足感。怎么说他也是郭府一等家丁，不说别的“鸿门宴”他可是读了好几遍的，在这府里他往东就往东，往西就往西，没人能让他做不愿意做的事。
“富彩，倒茶。”
富彩：.....
“还愣着干嘛，快去。”
今夜的茶水似乎有些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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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侄儿如何称呼？”
周淮牧扯了扯嘴角，心想凡间都是这样自来熟的？可自己好歹撞坏了人家的门，不报名头实在说不过去。
“在下周淮牧，途径此处，不曾想撞坏贵府大门，这个...装饰物还给你。”
周淮牧将手中的红色不明物体放在桌上，往前一推，便要还给郭文康。
“不不不，掉在侄儿怀里自然就是侄儿的，侄儿不必介怀，今夜就先在府里歇下，明日我们再好好谈谈大婚的细节。”
“恩...恩？”周淮牧便听边点头，刚感叹凡间百姓亲厚，后半句越听越觉得奇怪，三秒之后，终于想起手中这个红球球是个什么玩意儿，绣球啊！绣球！
他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四好神仙，黄金单身汉居然摘了郭家招亲的绣球啊！
周淮牧两眼一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恨不得立刻飞上天抓住月老的衣领质问一番，是不是喝昏了酒，将仙家与人间的鸳鸯本记到了一处，才会弄出这等糊涂事。
此刻，九重天上。
月老座下小童捏着鼻子，将月老压在屁股底下的鸳鸯本抽出，就见上面稀里糊涂一团，隐约可辨出两个被填在一处的名字，“周淮牧，郭菱”
再看其批注，只见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写着“欢喜冤家。”
小童摇摇头，习以为常的叹了口气，哀怨地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高龄工作人员月老大人，背着手，看着九天外翻滚的云浪，忍不住泪流满面。
仙凡之恋，唉，他又要背锅了.....既然如此那便趁此机会让梦神之子尝尝一世情缘吧，谁让他...害他大表姐投湖未遂了。
提起笔，小仙童在批注上补了几个字，一阵风吹过，墨迹寥寥未干。
月老阁养的两只喜鹊探出头，就见几个端正的大字如是写着：
“一波三折，因缘自定。”
两只喜鹊你看我，我看你，看不出个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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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哎哟。”
周淮牧还没从“大婚”两个字中回过神来，就听见一阵声响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下一秒手腕就被一只丰腴保养颇宜的手死死抓住，再一看就见一位约莫四十，风韵犹存的夫人难掩激动地看着自己。
这位应该就是郭家夫人了。得了，兵马到场，齐活儿。
郭夫人本名林秋月，乃是当朝户部侍郎的千金，性格温婉，嫁入郭家与郭文康如胶似漆，可不想福薄了些，三十出头方才诞下郭家唯一的子嗣。
可这郭家嫡女既不像郭文康宽厚老实，又不像林秋月端庄大气，又加上那些个流言以至于京城公子哥一提起郭家长女就纷纷避之不及。
坊间至今流传富商郭家独女貌丑，性顽劣，有夜游之癖，行径乖张，绝非良妻。如今眼看及了笄也无人上门提亲，这可不急坏了郭家二老。郭家大老爷为此挠秃了头，才出此下策决定挂榜亲自择婿。
择了红绣球，只要四肢康健，神志清楚，他们也不看那人家世背景如何，便认定了是郭家正正当当的女婿。
林秋月拉着周淮牧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毕竟择婿的是自己的宝贝女儿，为娘的总是怕独女遇人不淑。先前一直担心揭绣球的会是个凑热闹的瞎子聋子，既闹了笑话又糟心。
眼下周淮牧虽风尘仆仆，可容貌上乘，身板硬朗，面容微微有些惊恐但举手投足间甚至有隐隐仙气溢出。
良配啊，良配。
郭家夫妻相视一眼，感动的恨不得抱头痛哭一场，郭家老爷行走商场多年，为人老实却也慧眼如炬，一看这位公子便是上等佳婿。
周淮牧如坐针毡，冷汗涔涔，有一种误入狼群的错觉。脸上挂着笑，内心却在哭泣，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那..那个郭老爷，关于大门的赔偿明日本...淮牧定当双手奉上，我还有事，就先...先走一步了。”
郭家二老自然不会放过送上门的良婿，自家小女那个德行上哪找这样一表人才的相公，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就见郭为本一拍案，横眉竖目，吹动两撇胡须，下一秒一排家丁便将周淮牧团团围了起来。
周淮牧抱胸，心中怒号：“不公平啊...群殴！”他可是和平主义者...
郭文康很满意周淮牧瑟瑟发抖的模样，一挥手，就见一排家丁抱拳，声音那叫一个整齐划一，振聋发聩。
“姑爷好！”
周淮牧欲哭无泪，去他娘的姑爷！
运了运气，周淮牧欣喜察觉体内仙气缓缓凝聚，好在那个仙娥给的是只是让他暂时使不出仙法的果子，方才爬了几座山，出了那么多汗，怎么算也该失效了。估摸着不出一炷香时间法力就能全部恢复了，至于这个姑爷谁爱当谁当去吧！
他虽曾是天庭小霸王称号的拥有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司梦阁周小公子的脸皮子可比嫦娥广云扇的扇面还薄。
自己总归撞烂了郭家大门，没理在先，又揭了女孩家婚嫁的绣球。那这事就不似蜘蛛精毫无道理要抓他做夫君，他可以先跑为敬的做法，无端遁地这是不行的。咬咬牙，周淮牧决定豁出去了。
顿时仙光隐隐流动，他原先奔波的面容也变得整洁如初，仙气逼人。
绣球缓缓浮于半空，倏地准确落入郭老爷手中。
再看那一排下人像是被定住了身形，面容呆滞，就只有郭家二老神情五彩斑斓，起先有些意外，很快恢复淡定。
这两夫妻是个人物。
周淮牧突然觉得身为神仙的身份被羞辱了。
“咳..如你们所见，我乃下凡的神仙，断...断然是做不了郭家女婿的，郭老爷，郭夫人还是另择良婿为上。”
一番话说下来，周淮牧还是有些心虚的，却也只能破罐子破摔，难不成真要娶凡间女子？挺了挺腰杆子，周淮牧摸摸鼻尖，眼角却瞥见堂外有魅影闪过，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再想起郭家宅门外开过光的石狮子，这才发觉有些奇怪。
这郭府有些不大对头。
郭文康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南燕神佛之道盛行，总有神迹之闻流传于世，想当年他还小时就见过一男一女两位仙人踩着祥云往皇宫而去，仔细想想都是元封年间的事了。
清了清喉咙，郭文康一拢手，道：“侄儿不知是哪位仙家？”
周淮牧抽了抽嘴角，事情似乎没什么变化...
可是他堂堂仙人怎么能输了气势，笑话！
“我乃...”周淮牧顿了顿，自己眼下算起来好像没有具体仙职，也报不出个所以然来。
“咳，本仙职属司梦阁。”
“司梦阁？”
郭文康和林秋月相视一眼，眼中的希冀闪动，再看周淮牧的神情更是殷切。周淮牧心底一沉，自己难道又说错了什么？
“司梦阁？难道是周公……？”
“那是我父君。”周淮牧拱了拱手，心想还是父君的名头好使，看他们激动的。
“太好了，太好了。”郭老爷一听这话激动地像二五八万似的，兴奋地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纸头二话不说塞进他手中。周淮牧突觉有些不妙，额头发黑地打开一看，就见纸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助睡！”
“这是？”
周淮牧一头雾水，郭老爷笑得感天动地。
“此乃小女择婿要求，侄儿既是司梦阁的仙家，再合适不过了。”
周淮牧：！！！！
人家择婿都是要求温文尔雅，风流倜傥，再不济也是腰缠万贯，文采飞扬，你写个“助睡！助睡？！”
周淮牧此刻更想一头撞在门外的石狮子上。救命啊，这一家子都是怪人啊，看见神仙不慌罢了还这么...得寸进尺？
郭老爷看着蹲在地上忧郁的周淮牧，和蔼的拍拍他的肩头，接着说：“周侄儿放宽心，我家小女温柔娴淑，小家碧玉你俩成婚后定是美美满满，夫妻和睦。”
“得了吧，他们都说她脾气古怪，喜怒无常啊！”
郭老爷看了看一排被定住的奴仆，又看看空无一人的庭外，心中纳闷脸上却也笑的讪讪，搓了搓手，心想：
“仙人就是仙人，知道的还真清楚。”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周淮牧八百年未曾好好动过的脑子飞快地旋转起来，得出了一个脱身之计，一拍大腿从地上蹦起，胡乱地往怀里摸去，摸了半晌终于摸出一块四四方方的木头来，一股脑儿塞进郭老爷手中。
两眼发光，拿出他毕生的演技，道：“你家姑娘是不是常年失眠？”
郭老爷被周淮牧的一惊一乍弄得愣愣，听见他说的丝毫不差便直直点头。
周淮牧又接着问：“你家姑娘是否偶有魂游？导致无人上门提亲？”
郭老爷再次点头，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音。
周淮牧一拍手，终于拿出杀手锏，不容郭文康反驳，盖棺定论的开口：“只要我能治好你家姑娘的失眠症，再加上你郭家的显赫背景就不愁好女婿上门了对不对？”
郭老爷和郭夫人像被蛊惑一般，觉得周淮牧此话句句都在理上，刚要开口就见周淮牧怀里金光大作。
周淮牧摸出三支梦签，自知要过了约定的时辰，便也不再多说，丢下一句：“将神木置于东南角的清水碟中我自会来助你闺女入梦。”
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漆漆的夜色之中。
一群奴仆抖了抖，没了束缚，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姑爷，姑爷呢？”
郭文康看了看手中的神木，又掐了掐自己的脸，确定不是一场梦，抓着林秋月的手再也藏不住地发抖。
“夫人。”
“诶，老爷。”
两个声音交叠而起，“这买卖不亏！”
飞在半空中的周淮牧得意地往怀中摸去，贼兮兮又喜滋滋地掏出怀中之物，待看清手中之物时，身形一个趔趄，脚底阵阵发寒，差点呕出一口老血，他好像....又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是夜郭家小姐再一次梦游，从后院的老槐树上跌进了下方的水缸，又成了京城一段人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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