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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命中生变


  江山非久适,命数未终奇。

  况又将冤抱,经春杜魄随。

  将流云送出门,秦桑榆这才转身回房,略一沉吟,打开青玉妆匣,这是她迄今为止最名贵的东西了。

  拨开寥寥可数的几件首饰,从头上拔下青玉簪,拨开祥云纹簪头,露出一截极细的针尖,刺进雕刻菡萏纹的内壁上莲心正中微不可见的孔隙,弹出夹层的暗阁,从中取出一张雪白的绢帛,秦桑榆捏着手中薄薄的绢帛,心中苦涩,前世自己不愿以色侍君,发现临走前娘亲赠予的青玉妆匣中封藏的独门秘方“玉女散”后,不屑去用,后来拱手送给了柳杏雨,今生她不会再有如此可笑的执念。

  摩挲着薄绢,秦桑榆意识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她即将被送往积香寺的前夜。

  那夜微云蔽月,一向深居简出,从她出生以来就没见过几面的娘亲,秦怀远的侍妾沈娘子,破天荒地把自己唤入室内。

  她只记得一片灯火阑珊中模糊的曼妙身影端坐在妆镜前,云雾烟罗裙逶迤曳地,似弥弥浅浪层层铺开,冰蓝的薄绡立领掩映着一段雪白的脖颈,似一汪清水孕育着日月精华。平露为她细致地梳理着秀发,缓缓放下三千青丝。

  她的声音似从天边飘来,疏离又亲切,“世事险恶不外如是,纵你百般回避,低至尘埃,劫数来临也避无可避,此去寺院静养,远离内宅纷争,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你且好自珍重。”言罢,让平露将放置一旁的青玉妆匣交给自己后便施施然起身,如雨后春笋抽立,踏入云端一般,走向那平日里将自己与她隔绝的珠帘。

  就在自己即将以为她将像以前一样冷漠地踏入分界线时,就在那一瞬间,她回头了,风轻云淡地看了她一眼。

  她永远记得那一眼,仿佛留风回雪,似三千琉璃,迎着初晨的日光,触着将消未消的秋云边上,像是独成一界,氤氲着巫山云气,包罗日月山川,沧海桑田之变。一眼千年不外如是,竟让她陡生岁月永恒之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像是听到了遥远的一声轻叹,微不可闻。却终是踏雪无痕,美人如花,散入珠帘,消失云端。

  徒留她怔怔地抱着空空如也的妆匣,泪流满面。

  抚着似经过岁月沉淀,泛着幽幽暗光,浑然古拙的青玉,秦桑榆心思翻滚,或许,她这个娘亲的身份并不简单

  。。。

  至少在她的记忆里,秦怀远从未踏进过沈氏的居所——沉香阁,却从未短过她的吃穿用度,规格甚至隐隐超过了正房刘氏。这也是让刘氏极为不爽的地方。刘氏善妒,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独独对沈氏从不敢动什么手脚。沈氏甚至全名不详,对她这个亲生女儿也太过冷淡了些。

  秦桑榆揉了揉眉心,这些事现在还不是她能够涉足的范畴。

  摊开绢帛,秦桑榆仔细研究了一下配方,云霖花,天仙草,水薄荷。。。还好,这些她出门散步时在这落霞峰上似乎都看到过,所幸她穿越前出生中医世家,纵使这里的草药与传统的不太一样,但前世凭着底子,也了解了不少。驻颜美容,多么令女人心动的词啊。。。这张方子若是传了出去,不知要掀起一番怎样的波澜,秦桑榆轻叹,将方子谙熟于心后谨慎地放回了暗阁内,提上了平常采药的竹篮。

  日暮黄昏,秦桑榆心满意足地提着满满的竹篮,披着夕阳金辉,轻快地走向禅房小径。却是眼皮一跳,暗暗叫苦,真是不是冤家不碰头,怎么又遇上了这个棘手的女人?!

  只见柳杏雨一脸阴沉地迎面走来,身后跟着宝笙,音袖,以及。。。流云。

  秦桑榆心里一紧,千万别被她看出点什么,否则,以她的性子,不当晚修书一封,让国公府使尽手段,在入宫前除了自己这个心腹大患才怪!但是柳杏雨在使心计上一向不喜怒于形色,若她察觉了什么,此时必是笑得更加灿烂,那才教她瘆的慌。此时,她脸色这般阴沉,应是遇上了什么大事。

  思及此,秦桑榆如平时般向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柳杏雨眼神在她提着的的竹篮上一瞟,也只是略微颔首回应,便带着人径直回了屋。

  “小姐。。。”流云忙快步上前,“先回屋,”秦桑榆略舒了口气,拉着流云的胳膊,也向屋内走去。

  “你怎么遇上了她?没让她看出什么吧?”回到内室,关好门窗,秦桑榆才放下竹篮,问道。“应该是没有,奴婢刚走上香客小径,便见她带着两个丫鬟,一脸阴沉地从悟道禅院出来,吓人的紧,见了奴婢,问了一阵,奴婢都按照小姐吩咐的一一答了,她又叫奴婢传话让小姐宽心,不要多想,这才往回走,不料又在路口恰巧遇到了您。”流云心有余悸道。

  悟道禅院。。。呵,柳杏雨这是又去找子虚道长了吧,她来这里,主要目的不就是这个?

  前世,虽然子虚没有批给她一心想要的凤凰之命,却批了她五福俱全。也是因为这个,选秀大典上,一向不喜欢她这种我见犹怜,娇弱妩媚的水湄【注】女子类型的太后因了她的这句批命,希望给皇帝带来些福气,便没有刁难于她。上一世,她差不多也应是这个时候传出五福俱全的名声的,但看她的脸色,应是碰了个钉子,难道这一世当真不同了?

  “小姐,这子虚道长真的这般灵验?要不您也去求上一签,让他帮您也批一批?”流云半开玩笑道。秦桑榆闻言一怔,想起前世的签文来。

  “墙头草,篱下花,山穷水尽,未必繁华;

  若要繁华,也要归家,方可如心得奢。”

  当时她也曾找过子虚道长,他签文都未看,只是盯着自己,摇了摇头,退步关上了房门。她只以为吃了个闭门羹,现在想来,应是解曰:宜退为妙吧。

  她想也许子虚应是知道她的身世的,墙头草,篱下花,她来到这里不就是相当于寄人篱下么?归家,严格上说,这里不算她的家,在异乡,只能以心为家,这是要她回归本心。但前世,她的本心太过糊涂。

  前世,她太过心高气傲,一心求进,却不屑争斗,认为老天都会帮着自己。却不明白如果自己都不先帮自己,老天如何帮你?穿越到这里只是一线机缘,并不意味着自己就是这里的主角。要想成为主角,还得自己伸手去拿,因机成事,而不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前世她就是不懂得这般浅显的道理,入宫后又太过顺遂,终是在安乐中迷失,含恨而死。

  不过,即使灵验,现在她也并无这等心思。与其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命数,不如放手一搏。

  “流云,明日你再下山一趟,去广记药房抓一副伤寒药,待会儿我给你四张方子,你明日在街上随便找个几个小药房按着这几张方子只管抓够药材,一定记得,每张方子是不一样的,对应不同的药房。顺带再多买一个药罐。这段日子若是柳杏雨过来或是遣她的丫鬟来问,你只说我不慎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她,这些日子不便与她相见。”秦桑榆理着篮里的草药道。“这几日你把抓来的风寒药日日煎了,药渣留下,把药汁倒院里的荒地上,要不露痕迹。”

  “是,”流云知道,小姐这是要装病了。但她隐约觉得小姐不仅是想要应付柳杏雨,而是在为一件大事周详地筹备。

  “来,咱们把东西都装上。”秦桑榆一笑,揭开挎篮上的粗布,拿出雨过天青的床帐,拈一根玉花簪在流云的单髻上比了比,与流云笑闹了起来。

  淑芳斋

  “取我纸墨和对鸽来!”柳杏雨一张脸阴云密布,对两个战战兢兢的丫鬟沉声吩咐。

  这个子虚道长,真是个榆木脑袋,朽不可及,明明前几日好容易有了松口的迹象,今日偏说她命中有变,决不肯为自己批命。真当她国公府好糊弄么?!天祁国人信他是神算子,她偏不信这个邪。若不是太后吃这一套,她才不会白白在这里浪费一年光阴,还隔三差五地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他不开口也罢,她柳杏雨总有一天会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国公府

  “夫人,小姐来信了。”年近半百的麽麽沛芹打起兰缎织金的帘子,将一封信递给正在焚香的明艳贵妇。

  李湘容不紧不慢地用毡布擦了擦手,接过信函拆开,摊开信纸,蛾眉却渐渐蹙起,“这子虚,当真难相与。”“夫人,要不要。。。”沛芹压低声音,沉沉道。却被李湘容一横:“你老糊涂了么?也脑子不好使了?你当那子虚道长是个好对付的?这世上有些人本就金钱不可诱,权势不可压,人更是动不得,这子虚不幸就是其中一个。能得他批命最好,不能得,雨儿这一年也并不是白费,你叫她莫急,不要让他恼了,做事还得留一线。”

  子夜时分。落霞峰顶。

  子虚望着天际一直未落的一颗隐隐泛着红色流光的星宿,手上不停地拨着菩提念珠,微微摇了摇头。

  【注】:水湄,类似于古代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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