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锋芒暗藏
唤起窗前尚宿醒,啼鹃催去又声声。
秦桑榆拉着柳杏雨的袖子在黄梨木雕花椅上坐下,将她的手合在手心,一脸的愁云惨淡:“妹妹也是知道,我待嫣然那丫头向来跟亲姐妹一般,却不料知人知面不知心,反被她偷了我的素银簪子,还嫁祸给寒枝,末了竟还挑唆我把寒枝送到如烟楼去卖艺,更是瞒着我先收了人家的银钱,如烟楼的人都要上门了才叫我发现簪子原来在她自个儿的妆匣子里锁着,与寒枝纠缠时掉在地上从匣子里摔了出来,真叫我见了寒心。如今就是我想留她也是无法,你是没见着那几条五大三粗的汉子往门口一堵,是不给人不行了,那张妈妈又看上了她的颜色。。。哎,这也怪我,平日里总冷着脸,想必是叫她见了总误以为我不喜她,平日我风轻云淡的总因了静养禅院,这事儿来了,却端得让人头疼得紧。”
柳杏雨不露痕迹地抽回手,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看穿她的内心深处,却见眼前之人目光纯澈,并无半分异样,见自己久久盯着她,更是露出几分疑惑。便忽而一笑,道:“姐姐也不必自责,我见嫣然平日素来乖巧,也未曾料到她竟是这等恶奴,今日打发了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倒为姐姐省去了不少麻烦,省得姐姐束手束脚。”
秦桑榆心里一跳,暗道这柳杏雨果然难缠,她都演到这份上了,还是被她出言试探,面上却是颇为认同的点点头:“也是,少了她,便只有我和寒枝两人,开销用度的确可以节省不少。”
柳杏雨闻言,刚放到唇边的茶杯一顿,眼皮跳了跳,立侍一旁的宝笙强忍住笑,这穷酸样,当真是绝了!
“姐姐如今竟这般难过?!怎的也不告知妹妹一声?音袖,去取我的封银来!”柳杏雨闻言,秀眉一蹙,吩咐道。
“是,”还不待音袖不情不愿地挪进室内,秦桑榆便“腾——”地站起,立时面若冰霜道:“妹妹当我是什么人?我总以为妹妹是懂我的,却不想今日也做起了世俗之人的那一套来,是把我也当常人瞧么?”
柳杏雨眼神闪了闪,这才心下稍安,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拉住她,恳切道:“妹妹一时心急,姐姐切莫放在心上。”“妹妹不必多说,我也并非是不能自食其力之人,拿些绣品交予寒枝卖了也能换些银钱度日的。便不劳妹妹操心了,告辞。”秦桑榆面色稍霁,说完便决决然扭头便走。
“小姐,这秦氏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她什么身份!也在您面前使性子。”音袖见秦桑榆走了有一段距离才轻轻掩上门窗,宝笙这才忿忿地嘟囔开。
“跪下!”声音一转先前的娇柔,似寒冬腊月的风暴袭卷全身。宝笙和音袖两个俱是一愣,宝笙讷讷开口:“小姐。。。”“没听到吗?两个都给我跪下!”柳杏雨冷声喝道。两人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跪吗?”冷森森的声音寒意未减。两人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得把头埋得更低。“真不知道本小姐当初怎么就选了你们这两个蠢货!我只问你们,谁才是你们的主子?”柳杏雨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这两个蠢货,蠢成这样,这还怎么把她们带进宫?
“自然是小姐您,”两人略略回过味来,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奴婢也是护主心切,以后只听小姐吩咐,再不会被人迷惑了去。”音袖忙出言补救,宝笙也忙不迭的点头。
“再有下次,一并发落了你们,太傅府伶俐的丫鬟可多得是。”柳杏雨头疼地扶额,要不是这两人从小伺候自己,最为忠心,也尚算伶俐通透,她早就换人了,宫里可最怕蠢人。
两人心中都暗自警醒,揩了一把冷汗,如若被遣回太傅府,她们的下场,难以想象,大夫人就第一个不会放过她们。
“小姐,奴婢,有一事不明。。。”音袖想了想,犹犹豫豫地开口。“说,”柳杏雨拨了拨茶盖,轻描淡写道。
“小姐为何对那秦氏处处虚与委蛇,她也不过是五品官家被逐出的庶女,不过容貌姣好了些,也值得小姐与她姐妹相称,受她的清高气?”
柳杏雨向来是不喜人猜出她的心思,只云里雾里地照办便是,但这会儿一想,这两个丫鬟到底是要跟着自己选秀,进宫服侍的,早些与她们通通窍也好,便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清脆的碰撞声让音袖和宝笙心头一颤。
“你可知道你们要日后随本小姐去什么地方?”柳杏雨目光如炬,盯着两个丫鬟,“宫中,”两人异口同声道,这其中关节在一年前随柳杏雨来此地时大夫人便早已敲打了。
“那秦桑榆生得那般容貌,此时我与她这般亲近,她入宫后能为我所用最好,若她不能,只能说明这些都是她的伪装,那便是个可怕的对手。但她只是一介五品之官的庶女,后台太小,又入宫不久,羽翼未丰,除之也未晚。”一番话下来,两个丫鬟如醍醐灌顶,同时又为自家小姐的手段暗暗心惊。
“起来吧,这样的错,以后别再犯了。”言罢,又将目光投向窗外,似叹非叹,“只可惜了一粒好棋子,那寒枝又是个不能用的。”
秦桑榆走到了分路口才略松了口气,远远的便瞧见寒枝立在门口等着自己。秦桑榆未褪尽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快步走了过去。
“小姐,”寒枝见秦桑榆一脸疲态,禁不住眼眶发红,喃喃出声。
“走吧,进去说话。”秦桑榆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到自己简陋的屋室,在桌边坐下。
见寒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秦桑榆便已明了,微微一笑道:“是不是觉得你家小姐变了?”寒枝犹豫地点点头。
“人不可能是永远不变的,只是潜移默化,难以察觉而已,但遭逢大事,便可能有顿悟了,你家小姐这是逢了机缘了。”秦桑榆一笑,倒真像是一朝得道,豁然达观的样子。
“以后,对柳小姐那边,注意着些。”秦桑榆默了一默,又敛笑道。
“小姐的意思是。。。”闻言,寒枝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
秦桑榆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死对头,连寒枝这般通透的人都能骗了去,整整一年都没露出马脚,真是难为她在自己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几分真,几分假,真真假假,最是能让人信以为真。。。”似乎没看到寒枝快被炸懵的脸,秦桑榆又弯唇道:“你以为她柳杏雨真是来积香寺祈福的?”
“明年开春便是新帝登基以来第一次选秀,挑在昨年为母祈福,时间拿捏得真正好,身为正一品太傅加一等定国公的嫡女,不惹疑又避了风头,若能再得个高僧批命,这路真真是好走啊。。。再得个我这样容貌出色又脑子不太好使,身份低微的庶女好姐妹固宠,更是如有神助。”听得那声音平静地缓缓道来,努力压抑却难掩颤抖,寒枝惊骇之余,鼻子一酸又是红了眼眶,此刻她竟有种情愿小姐不曾得知真相的感觉,此刻的小姐,相比以前的令人无奈,更让她心疼。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这寓意端得不好,以后你便叫流云吧。”秦桑榆一时记起了什么,忽而道。
前世她最后才机缘巧合之下得知寒枝本是从五品鸿胪寺少卿真延元之女真流云,只因小时候赏花灯时与家人走散,被人牙子拐了,才卖到自己家里,给自己当了丫鬟,但现在并不是时候,只得再委屈寒枝一阵子,时机恰当之时,再让他们相认,此时让她改回原来的名字,虽不是全名,也多少有些安慰。
“是,谢小姐赐名。”寒枝闻言一怔,纵然不解,但还是应承了下来。
“今日是什么日子?我昏了半日,竟连日子也记不得了。”秦桑榆揉了揉眉心,刚刚病愈,又接连和两个人精交锋,有些心力交瘁。
“天玄年九月初一。”秦桑榆手一顿,她清楚地记得这一年的九月十七,是她在暴雨中救下他的日子,是她对他一见钟情,从此步步陷入情网的日子,也是她人生噩梦的开始。时间紧迫,她不得不全力以赴。
“流云,取纸墨来。”这还不得不谢了柳杏雨的“慷慨解囊”,只这些东西她倒是不缺。
流云只见她笔走龙蛇,不一会儿便写了满满四张宣纸。
“流云,你替我走一趟,这两张你叠起来,到如烟楼让门子亲手交给流烟阁张如烟。这两张是要置办的东西,你不会看错,里面有两套男装,我们一人一套,样式就按我写的来,你只管找家布庄按照我们的尺寸裁了便是。。。面纱记得要若隐若现的那种,不要太厚。这是五十两银票,现在就去,把你平日绣的绣品带上,若遇见柳杏雨的人,便说是变卖绣品去了,下了山注意安全,早些回来”秦桑榆一口气说完,搁下笔,从袖袋里取出还没捂热的银票,交给流云。
“小姐放心,”流云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张和银票,分开叠入腰间的暗袋。
秦桑榆这才舒了一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幸灾乐祸,封祁煜,万事俱备,只欠“大雨”了,你一定要准时准点被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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