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今日良宴会
隔天旁晚,江悦心跟着一行人来到小花园,园子里已设好座位若干,每两人设着一个小己,摆着各人爱吃的零嘴糕点并一壶旧年酿的桃花酒,旁边正是那套特意取出来象牙杯子
。
江悦心先入嘴了一块翡翠糕,王氏一见笑着叫小丫鬟再上一盘,免得女儿嘴馋。
众人按顺序落座,本是一家人也不拘束什么,江老太爷先举杯,小辈站起来各自喝了一杯,这酒酒味不重,有一丝甜味,几个长辈也没多嘱咐什么。
江悦己吃了一杯酒灵光乍现,站起来便道:“空喝酒赏景多无聊,不如咱们行个令吧!”
“要是作诗我可不来。”江悦心吃着花生,摆着手。
“这丫头一定又有折腾人的主意。”江乐成性质来了,“说来听听,若是尚可也还罢了,若是不佳,罚你喝一杯。”
江老太爷捻着胡子:“悦儿说来听听。”
“我要一句诗经上的话,两句不相干的诗,不许自己作,要别人的,凑成一句说得通的话。”
“这么麻烦,我不来。”江悦心就怕干这些事,“你就是专门想来作弄我的。”
“心儿怕什么?要论背诗,可谁也没有你多。这些诗啊词啊的,哪里能难倒你?”江悦己打趣她。江悦心记忆超群,记得多,应付功课,诗词歌赋一点天赋都没有。
江悦心冲她龇龇牙。
“好个刁钻古怪的令。”江悦意莞尔一笑,“果然悦儿比旁人不同,也不要拘于诗经了,说得通就行,咱们只求形式,不求限制。”
江悦己没有现成的,忽然一阵清风从耳边擦过,一时心旷神怡,她站起来说:“有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幸周郎竟短命,莫怨东风当自嗟!”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江二老爷补了一句。
“不如咱们来赛一回。左边说了右边说,谁接不上,一溜边都要喝酒。”江老太太兴致也来了。
江大老爷和江二老爷夫妻四个是不可能扫江老太太兴的,都笑着应了。
江悦心看了看,对面是二房一家子并江老太太,虽然江老太太从未漏过文采如何,光凭那手字,绝对是不差的,他们这边……有她自己拖着后腿,大概想赢就只能期盼她不卡壳了。
江悦己更高兴了,“快快,轮到你了心儿。”
“呃……百废待兴,惟有子京。早知李靖是英雄……呃……”江悦心想不出来,急得又吃了两块栗子糕。
江悦意隔着小己拍拍她的肩膀:“慢点想。”
“你这个说得可是什么?不通不通,喝酒。”江悦己摇头晃脑,拿了个空茶碗过来灌她。
“你别说话,”江悦心“哼”了她一下,“怎么就知道我没有……还说诗经呢,自己都不用。”一说到诗经,结果真的有了:“桑之落矣,其黄而陨。此恨不关风与月,岂独伤心是小青。”
江悦己一听她真的有了,也没细究,闹了她一回又回去自己座位了。
唯独江悦意看了江乐成一眼,江乐成浑然不觉。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何氏尚在闺中时十分喜欢和小姐妹聚会玩乐,马上就有了,她端起杯子,“玉碗盛来琥珀光,惟有饮者留其名。”
“这个好。”江老太太先乐了,大家也都赞这个应景。
“我要说个更好玩的。”江悦己把杯子一丢。
说罢,江悦己假模假样地清了清嗓子:“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垂死病中惊坐起。”
说完却不说了。
众人不妨她说出这么两句,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都瞧着她说下文。
江悦己站起来绕到江悦心面前,眼里先有了笑意,一边笑一边说:“呕哑嘲哳难为听!正是一个恶客!”
这句出来以后哄堂大笑,江老太爷哈哈大笑,江老太太轻拍着凳子,二位夫人相视一笑,江悦意掩嘴一笑,江乐成忍俊不禁。
江悦己笑得花枝乱颤。
这原是去年夏天江悦心怕热搬去江悦己西院的屋子里同住,江悦己起意要指点江悦心吹笛子,偏偏第二天病了,江悦心一人练习吹得廊下的鹦鹉哇哇直叫,院里的几只猫毛发倒竖,江悦己在屋里也是浑身难受,从病床上爬起来去给江悦心纠正错误。
江悦心嘟着嘴:“好哇,二姐姐又违规又编排我,该怎么罚你!”
说着就去挠江悦己的痒痒肉。
江悦己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姐妹二人闹了几圈双双扑倒在江老太太膝上。
江老太太抚着两个孙女的头发。
江悦意微微一笑:“我也说一个,免得日后被说嘴。凿壁偷光,囊萤映雪。”
“不好不好,大妹妹又要来说教了。”江乐成连忙打断,“今日聚会玩一回罢,两个小丫头成日被你管着。”
江悦意却说:“我还没说完,大哥哥怎知我说说教不说教?现成三个先生高坐着,我怎可班门弄斧。”
“我听你说出什么好的来?”江乐成端起茶碗,“若是不好,可就要上茶碗喝了。”
江悦意缓缓一念:“书中自有颜如玉,只羡鸳鸯不羡仙。”
江乐成立马反应过来了,自己给两个小妹妹偷带才子佳人的话本被发现了,想到刚才江悦心说的几句,心里暗暗说,我的三妹妹,说啥不好,怎么说出这个来。
两姐妹也被趣个正着,江悦己做着口型“怎么办”,江悦心想到自己说了些什么,正自悔不及,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都怪我”的口型。
“悦意。”王氏不妨女儿说出这个,她倒没多想,只是不愿女儿大喇喇说出“只羡鸳鸯不羡仙”
这种句子。
江悦意只是笑了一笑。
两位老爷和江老太爷夫妻俩自然也都各说一个,独王氏没有开口,喝了一杯,玩笑过了,王氏先打发四个孩子回去睡,江乐成提了灯笼,去送姐妹三个。
“今还来不来?一不做二不休。”江悦己做了一个翻书的动作。
“刚才还被姐姐讽刺‘囊萤映雪,凿壁偷光’你都忘了?我们被发现了。”江悦心顾忌走在后边的江乐成和江悦意压低声音。
“瞧你跟做贼一样,就是怕明日大姐姐来收东西时,咱们还没看完,岂不是辜负哥哥的一片心。”
江悦己推她,“你不来我可就自己看了。”
江悦心佯装急了,努力回忆了一下剧情:“别,你每回看了就要和我讲。昨日看到周世文科举,却不知道得了第几名。”
虽然重活一世,她还真的不记得情节了。
这一本跟其它的大同小异。
“还能是第几,必然是状元,要不就是探花。还能落第?”江悦己不以为然,在她心里反正没什么悬念。
“对啦,我听说这一本《姻缘记》是照着刑部杜尚书写的……”
前边俩姐妹窃窃私语后面两兄妹也在谈话。
“大哥哥又给她们买什么了?”江悦意问。
“唉……这个嘛,”江乐成挠挠头,“就是买了一出《姻缘记》。”
“你今后可别给她们弄这种东西了。”江悦意一阵头疼,“这些才子佳人的书浅薄无知,穷酸书生编来自娱自乐,哪里是小女孩看的东西。”
“解闷而已,大妹妹不用过于苛责。”江乐成到打心眼里不觉得自己妹妹会信这些东西。
“你原是男子,不懂。一来现在民风逐渐开放,女子可自由出入,我怕她们还没见过真章,被人欺骗,以为男女相处原是如此,总是幻想着十全十美。二来,悦儿倒也罢了,文章颇佳,这些不过是年纪小才拿来玩会儿,心儿是个学业不成的,赏鉴也弱些,若是在外带出一两句淫词艳曲来,岂不是叫人看轻她。”
江乐成倒不是这么看:“你也太思虑过度,你比她们又大在哪里?不可管教过度,一张一弛才好。若是大伯父大伯母对你看得如此要紧,就是你自己,你说你能做个‘乖女儿’?”
江悦意见他与自己想法不同,于是不再多说。王氏自来是慈母心肠,江大老爷也是一味的慈父做派,江悦意自小管教妹妹已经成了习惯,明知江乐成说的有理,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放下心来。
“唉……”
“也不说你了为人父母尚且有不懂此道者,何况你了,就是我,也不过嘴上说说,若是她们两个做了我认为不宜的事情,我也是忍不住的。”江乐成打了个圆场。
兄妹二人一时无话,江乐成见差不多到地方了就自己回去了。
江悦意却没有上去追两个妹妹,带着蕊寒往的江老太太院子里去了。
江府人都知道江府的老太太有一间专用的书房,但别府的老太太没有,江府的老太太有也没什么奇怪的,人人都知道江府世代的书香门第。
这间书房在正院西厢房,现在点上了烛火,江悦意门清路熟地走进去,江老太太一摆手,两边的丫鬟顺次退下去,只留下一个人在旁边伺候。
“事情还顺利?”江老太太此时已经不是深宅大院里的慈祥老妇人神情,她正襟危坐,气势凛然。
江悦意站在一旁,简短地说:“还好。皇上暂时还未疑心到咱们头上。”
江老太太看着烛光里亭亭玉立的孙女:“好,务必。”
“我听说,你们院子发生了一点事。”
江老太太随口一问。
说到这个,那次只是个巧合,江悦意想到两个妹妹,脸上浮起了些许笑意:“并没有,小丫头魇住了。”
“那就好。”江老太太说,“我总想着这个家能留一天就是一天……”
“祖母。”江悦意阻止她继续说,“无论如何,不会有事,我们已经避免和大皇子接触了。”
她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的祖母,迟疑了一会儿:“我今天来有一件事要问,是关于心儿。
”
江老太太抚着椅子的花纹,看着交错的木头雕纹说:“你怎么想起这个?”
“我前日去查看了心儿的命玺,这玉石雕工,绝非出自等闲之辈,我想……当年您可有寻访过?”
给孩子配命玺是前魏遗留下来的风俗,命玺只要是一样器物即可。前魏从那位著名的求子皇帝之后开始笃信神女教,按照神女教的转生解释,命玺是神女转生的指引,因此时人将命玺看得很重,现在这一风俗变为命玺是人的化身,普通人家多用银,珍珠,达官贵族多用玉石珠宝,多往金贵走,表达对孩子的看重。
江老太太看着孙女,重感情者大事难成,江悦意还想给江悦心留条后路,江老太太一时有些复杂,当年把悦心从大昭寺带回来究竟是对是错?江老太太只好对江悦意说:“我自然寻访过,可是你要知道,此物贵重,多半出自皇室,当年皇上登基,端王其实蛰伏在帝都几年才……”
“我知道了。”江悦意脸色变了。
先皇有五子,个个文韬武略,当年皇位之争何等惨烈,只剩当今皇帝和端王,端王小胜,当今皇帝仓皇逃出长朱,又在封地起兵,一路打进帝都称帝,之后清扫起来,长朱午门流血渗入砖缝,时值秋天,满城榴花,真是血雨腥风,沾上花瓣都觉得晦气。
她急促地说了一句:“她永远是我妹妹,这些事和她没什么关系。”
江老太太叹了一口气。
江悦意面色凝重,她蹙着眉辞了江老太太,心上又添了一件事。
她忽然回忆起那天来,大昭寺的老槐树下,野猫挠掉了襁褓,婴孩正落在马车顶,安然无恙呀呀地冲她们叫,她尚且年幼多话,拍着手说,天上掉下个小娃娃……
临近春猎,江悦己本来要让竹青去指点拂衣收拾要带的东西,谁知一觉醒来,脸上发了疹子,一层红点点,又痛又痒,蕉绿拿了药膏涂抹,也不见好。
“小姐怎么就发疹子了?莫不是小宴那夜去小花园沾了花粉?”
蕉绿有点奇怪,“可园子里的花也没开多少。”
“谁知道呢……快给我擦擦,我真忍不住要动手挠。”江悦己不能挠脸,只好干抓了两下脖子以做慰藉,快哭了。
蕉绿忙安慰,“竹青去三小姐那边要旧年止痒的药膏了,小姐再坚持一下,千万别挠。”
“飞来横祸啊。”
江悦己哭丧着脸。
“二姐姐起疹子了?这还没到时间吧。往年不是四月的时候。”
“这次可厉害了,往年不过长一点点,这次一大块都是。”
“我找了半天,这个药膏只剩一盒,还是去年制得,救个急吧,少抹点,怕这膏子已经坏了。”携萧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小圆盒。
拂衣不言不语地站在一旁,手纂紧了手帕,她见江悦心没有想到她身上去,去了后头慢慢地收东西。
她一边咬着牙,一边打着结。
开弓没有回头箭。
(https://www.daoxsw.cc/bqge124697/6401905.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