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闹锦兰院
夜半好眠时,梦中自有所求。
就是这个风静夜黑宜睡之夜,江家二小姐江悦己忽而听到一声近在咫尺的尖叫,她慌慌张张睁开眼,只见丫鬟携萧拂衣和蕉绿竹青四个已经举着烛台过来了,一时也没醒过神,茫然地问:“出什么事吗?”
顺着众人视线,江悦己看到自己三妹妹江悦心呆呆地坐在那里,眼也直了,听到她的声音定定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盯着她看个不停,也不说话。
“怎么了?”江悦己连忙起身。
“二姐姐?!”江悦心不敢置信地看了一会儿,惊讶地叫出声来。
江悦己有点看不懂,她们姐妹二人虽不是一房,向来最好,许多日子都会同宿,江悦心一脸惊喜,却不知为何了。
四个丫鬟对视了一眼,也不明其意。
江悦心看了眼江悦己,忽而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二姐姐脸也治好了?。”说着又涌出了泪水,又一边拍手笑:“好了!你好了!”
说着又极其悲痛地大哭起来,眼泪不止。
众人面面相觑。
江悦己上前揽住尚在流泪的小人,安慰起来:“你别怕。”
“是啊,小姐,我们都在呢。”携萧也上前拉住江悦心的手。
江悦心一见携萧忽然抬头自言自语:“你这样年轻,二姐原来并没有回来……是我发梦了。不,我已经病入膏肓……”
她望着江悦己:“一定是我死后,魂魄入了你的梦,二姐姐,我既能入你的梦,想必你还健在,何时空闲,万水千山,好歹回了家看看。”
“我已经死了,再投胎一遭或许不能再做姐妹。”江悦心忽然笑了,“我去了……”
“三小姐说什么?”蕉绿听了这话毛骨悚然,不由地握紧烛台,看了剩余几人一眼。
拂衣已经害怕地发抖:“小姐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你别瞎说!”竹青长众人几岁,立马出口训斥。
“一定是魇住了。”携萧忙摇了摇江悦心,大声叫起来“小姐,小姐!醒来!”
“心儿!”江悦己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算烫,应该没发烧。
“你没有死!你摸摸我的手!我也没事!”江悦己还是反应快,立马想到她说的胡话,“现在是宣和十九年!”
“是啊,小姐,你没有死,你才十二岁怎么会死呢!”携萧急得差点哭出来,听说有家的小孩子就是这样魇住疯魔了,之后口里流涎,逮谁咬谁。
蕉绿也帮腔:“是啊,你没事,这是江府锦兰院,是三小姐你的家!”
“宣和十九年?”江悦己眼睛都瞪圆了,“宣和十九年?!我……快拿镜子我照一下。?”
蕉绿赶紧把那梳妆台上的镜子抄了送到江悦心眼前。
江悦心看着自己的影像在烛光里摇摆,竟然揪着脸颊上的肉,眉毛一弯笑起来了,一边笑一边抱住江悦己的腰大叫:“太好了!太好了!”
忽然她又眼泪又下来了:“那姐姐岂不是也……”
说到这里,她一骨碌爬出被子滚下床,四个丫鬟没反应过来,竟然让她钻了个空子跑了出去,而她鞋子都未穿。
“快去追她。”江悦己一掀被子立马要起来。
“小姐披件衣服。”竹青蕉绿立马给江悦己拿衣服。
携萧是江悦心的两个大丫鬟之一,事事以江悦心为先,不等江悦己说已经拿了衣服鞋子追了出去,拂衣寻了火折子,又点了灯笼,正好江悦己一行人收拾好,四人一起出去了。
江悦心小跑着来到江悦意门前,用力地拍门,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很突兀,拍了一会儿,江悦意的院子里还是没有反应。
江悦心扯着嗓子喊:“姐姐,姐姐!你在里面吗?”一边喊一边哭,她哭了半天,嗓子沙哑了许多。
携萧把衣服披在她身上,又着她穿了鞋,看她的模样,知道再说她会变本加厉,便小声哄她:“小姐别急,大小姐好好的在里面呢。”
“真的吗?”江悦心偏着头像是在求证。
“是啊。”携萧见小姐听人劝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江悦己也带着三个人过来了:“是啊,大姐姐好好的,你别急,她昨天还查你功课来着。”
竹青把携萧的外衣递给她,说:“三小姐,大小姐真的好好的,更深露重的,不如先回去,明日见了大小姐不就知道了?”
江悦心脸色稍缓,但还是不肯回去,坚定地说:“我必须亲眼看到她!”
竹青想了想大小姐是三小姐亲姐姐,自己不好再劝,只陪着等人开门,不知怎么的,这么大动静,江悦意的院子里连灯也没亮。
携萧和蕉绿两个上去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门才堪堪开了,出来的是江悦意的大丫鬟蕊寒香冷两个,她俩全须全尾,衣服整齐,还都披了披风,一个提了琉璃灯,一个端着烛台,腕上的细金镯子闪闪发亮。
蕉绿先不高兴了,刺了一句:“两位姐姐来得好快。”
蕊寒香冷身为江悦意的大丫鬟,也沾了点江悦意孤高的仙气,不恼不怒,香冷神色淡淡地说:“什么事?”
“是三小姐做了噩梦了,一时梦魇,来找大小姐了。”竹青解释。
江悦心又抢着说:“我要找姐姐,你们快喊她一声。”
不料香冷立马拒绝:“大小姐已经睡下了,有什么要紧事,三小姐明日再来吧。”
“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这两位是江悦意的贴身丫鬟,江悦心自来见了如见江悦意一般,这会儿听到了拒绝急得不得了。
二人不为所动,依旧说江悦意已经睡了。
拂衣见了这两个副小姐比真小姐还威风,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竟然不愿意说什么了。
携萧也被这二人冷淡的态度吓到了,往日这两人不和别人的丫鬟热络,不至于态度如此强硬,今天跟吃错药一样,她想着搞不好是大小姐授意,携萧有点替自家小姐齿冷。
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竹青也是携萧一样心思,她正想着如何转圜这一场事故,忽然蕉绿按捺不住了。
蕉绿速来泼辣,前有周全的竹青,后有和善的江悦己,因而做事就少了几分顾忌,她一下子站了出去,张口就要来。
“三小姐难道不是大小姐亲妹妹?三小姐魇住了也是小事?我们小姐也还小,怎么哄得住三小姐?难道我们几个去大老爷院里把大太太吵起来?”
“你们再是‘副小姐’,三小姐也是正经主子!主子站在门口哭,你们两个来得也是快。索性咱们也不站在这院里,去大太太老太太院里哭去,我看开门倒快些!”
蕉绿话说完了,冷哼一声,只气呼呼地盯着蕊寒和香冷。
香冷只是扯了扯嘴角:“我竟不知道我们东院小姐的事情还由得西院丫鬟做主。”
江家明面上前年就分家了,江大老爷和江二老爷各搬着住了一边,但府中其余都和原来一般,并未变动,三姐妹要好,江悦己也没去西院,现在香冷要拿这个说嘴,蕉绿只能干瞪眼。
竹青听到香冷已经说到这份上,心里另有了想法。她按了按江悦己的肩膀,示意她先什么也不要说,又去拉蕉绿。
蕉绿气哼哼地组织好了语言准备返场。不过她刚要张嘴就被江悦心打断了。
江悦心显然不在意开门早晚的事,她见不着江悦意又扯着嗓子喊起来:“姐姐——姐姐——你出来——。”
终于又一束光亮缓缓而来,一只纤纤素手拨开半掩着的门:“这是怎么了?”
那人一身淡紫睡衣,灯光一映照,越发显得肌肤若雪,眉目如画,仿佛夜中出游的仙子,正是江悦意。
“姐姐!”江悦心立马扑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又围着她看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冰凉凉的,“太好了!”
江悦心很是激动,她又一把拉住江悦己:“我们三姐妹又重逢了。”
江悦己噗嗤一笑:“好了,你这一出离魂,终于唱到头了。”
江悦意不明白,只是笑了笑,伸指头点了点江悦心的额头:“早晚发疯,满院子都给你吵起来,累得悦儿也没睡。既然来了,你们两个都过来睡,省得半夜里又起来闹。”
说着又看了一眼蕊寒和香冷。
蕊寒随即说:“我们这就把三小姐二小姐明儿要用的衣裳首饰拿过来。”
蕉绿没好气地转过头去,竹青见状赶紧拉拉她的衣角,江悦己转头冲着她俩摇摇头。携萧欲言又止,拂衣低着头不说话。
三姐妹相携朝屋里走去。
“怎么还不让我告状了?凭谁的屋子咱们也进去过,偏大小姐屋里金贵些?咱们几个就不是大丫鬟了?”蕉绿气哼哼地说。
蕉绿给蕊寒拿了东西,坐在屋子里发闷气。
“谁说不是了。”竹青假意接了她一句,顺了她这口气,又说,“不过也不得从咱们嘴里说出来,没得带累了小姐们的姐妹之情。”
“我看大小姐就是假傲假傲的。”蕉绿还不解气,“还没当上皇子妃呢,丫鬟都狂到亲妹妹脸上来了!”
竹青连忙捂着她的嘴:“别瞎说!”
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携萧和拂衣
。
“难道不是?论才情她比得过我们小姐?女红也不如三小姐,就长得好些,一个美人架子。淑妃娘娘怎么看得上她!”
“再也没有你这样的,她们不好,关大小姐什么事呢?大小姐素日如何待小姐,如何待三小姐,如何待我们又全不作数了?什么淑妃娘娘大皇子的,这也是你能说的?”竹青连忙训她,“倘或你我张狂起来了,也成了小姐的不是了?”
蕉绿自知失言:“我就是生气嘛……哪有把两个妹妹晾着叫丫鬟欺负的,就是真没什么事,也该早点看一眼……你看蕊寒和香冷那个样,我都受不了,我们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还有三小姐。我不骂她们两句,还等着主子去对嘴不成。”
“好了,我知道你了。”竹青笑着去揽她的肩膀。
“记你一功。明儿要了牛乳点心给你吃。”
“不同的人,不同的命……”拂衣不知在想什么忽然蹦了一句。
“切,这样狐假虎威的,没什么好下场。”蕉绿一甩帕子爬到床上,“老老实实干活不好吗?诶,携萧,你怎么不说话?”
携萧叹了一口气:“我哪有心思争这口闲气啊……”
“也是,三小姐立不起来,心肠软,你们屋里事事都要你们操心,原本我们仨是一样的,现在你们比我能干多了,我这边是竹青姐姐得力,我抱上大腿了。”
蕉绿解着头发绳说。
“你这人,又乱说话了!”竹青喜欢蕉绿心思单纯,却怎么也管不好她这张口无遮拦的嘴,偏偏江悦己说她是“心中不存嘴上事落得真干净”。
“携萧,我听别人说说淑妃娘娘想要大小姐做儿媳妇,是不是真的……”蕉绿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一会儿就不记得自己刚刚还排揎过江悦意。
竹青知道自己也是拉不住她,索性也坐下听听。
携萧连忙摇头:“都在一处住着,你还听别人说过,我听都没听过这事……淑妃娘娘是府里姑太太,大皇子算来是表亲,也有可能吧。大小姐十五了,大皇子也有十□□了,该成亲了。”
蕉绿又说:“对了,怎么三小姐成天在家不出门,你们也憋在家里。就是前几天进宫她也不去。”
“你不说这个还好,你说到这个,三小姐就是恋家,有一回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正好被老太爷听见,便训她‘大家闺秀,怎么说出来的话如此粗鄙’,小姐隔天练字,写了两篇‘任凭哪里都不去,只有窝里最逍遥’,落了一个‘狗窝居士’交给老太爷了。你说好不好笑?”
“这……”竹青知道三小姐不擅长作诗,只是这个实在是狗屁不通之极,都不能称之为诗句,根本就是为了气老太爷。于是她忍不住掩着嘴笑了。
蕉绿没有那么矜持,直接哈哈大笑:“笑死我了,每次三小姐都能把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
拂衣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这有什么好笑的,小姐干得可笑的事多,笑到明天去也笑不完。”说罢又说:“睡了睡了……就是在大小姐屋里,明儿不是还要伺候?”她走了一圈,把几盏灯全部吹灭了,自己去另一边睡了。
携萧见她恼了,也不说什么,自己去了床上,竹青若有所思,也去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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