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不管怎样不愿意来,不管怎样知道女儿受了委屈,袁氏每来一趟陈府都要感叹这么一句。
难怪即使陈家被夺了爵,丈夫还是趁着自家银子多,是一方巨贾,非把女儿嫁给了陈家的四儿子。
袁氏手里捧着粉彩小茶碗,嘴里喝着千金难得的云芽,哪怕上首的陈老太太再怎么隐晦地暗示女儿不懂规矩,陈大太太再怎么摸她头上那根镶嵌着硕大宝石的金钗,陈三太太再怎么不经意间提起年轻时和县主贵女游湖的事,她都做笑脸相迎。
袁氏偷偷看了几眼女儿,作为陈四太太的她在刚刚那场谈话里只有寥寥几句话。
“老太太,二太太过来了。”帘子外面有丫鬟传话。
袁氏终于盼到真佛了。她是来求药的,前些日子她丈夫病重,需要一些有年份的灵芝做药引,所有人脉都用尽了,也未求到合适的,不得已叫人递了话给女儿,正求道这位二太太身上。
她早前了解过这一位人物,江老祭酒的孙女,正经书香门第的闺秀,据说人也和善。更重要的是她是皇帝的亲表妹,即使陈家没夺爵也比不过这层关系。
话说回来,娶了皇帝的表妹还被毫不留情地夺爵,袁氏心里隐隐就不觉得陈家当年有多么风光,夺爵之后也没人走上仕途,亏丈夫一门心思地要捡这个便宜。
帘子被小丫鬟挑起来,一个形销骨立的女子走了进来,她面容蜡黄,脚步虚浮,却是笑着的,自有一种不似病人的开朗。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是首饰匣子,一个却是光杆架子,对比太强烈了,袁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倒是没把二太太看得十分清楚。
她刚进来,陈大太太便起身:“弟妹快过来,你病着几个月了,老太太也免了你问完,小事可就别轻易出门了。”
陈老太太拣了一只紫葡萄捏了皮,把肉送进嘴里,不说话。
“大嫂别起……咳咳。”陈二太太说着就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乱颤,身子也是极单薄。
“看,这不是吹了风弄得。”陈三太太十分关切,离座去扶了陈二太太一把,“还不快倒茶来。就看着你们主子不舒服?”
刚说道“倒”的时候,已经有人去倒了茶,陈大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亲手倒了杯茶。
陈三太太和她眼神对上,愣了一下,随即殷勤地抚着喝茶人的后背:“二嫂,怎么样了?”
袁氏看着这出妯娌情深,要不是陈老太太确实坐在上边,她还以为这来的才是陈老太太。
陈四太太见怪不怪,说:“二嫂你最近好些了吧。
”
“好多了。”陈二太太顺过了气回答了一句。
又一番推让,陈二太太坐在了陈四太太身边。
陈老太太这才说话,她的笑容十分慈爱:“快尝这茶,可尝出是什么没有?”
“是前天的云芽吗?”陈二太太问。
“我吃着药倒没怎么喝。”
“是啊,我喝着果然不错,不愧是上贡的。”
“那我屋里那份给娘吧。”陈二太太笑了,“这个我吃不惯,味道重了些。”
“二嫂还是留些吧,听说今年云芽欠收,拢共这么一点子,皇上全赏了二嫂,二嫂要是一点不尝岂不是辜负了皇上一片手足之情?”陈四太太懒得笑,眼睛从老太太那儿转了转。真是见过不要脸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陈二太太像包容一个调皮的孩子一样对着陈四太太笑了笑。
陈四太太无奈到了极点。她这个二嫂真的没看出来这群人对她就是一个银子情吗?自陈家夺爵没产,陈家还有什么钱充面子?不过是算计几个儿媳的嫁妆罢了,别人捂着,她倒好,自己嫁妆的收入直接出给公中用了,宫里逢年过节点名给她的赏赐都匀给各屋了,绕是这样,三姑娘还不要脸借着由头去要首饰。
陈四太太都替这群人不好意思。
难道是我太俗了吗?陈四太太每见陈二太太一次就要自我怀疑一次。
说完陈四太太就后悔了,其实她娘今天来也是为了讨东西的。虽然私底下打过招呼,陈二太太也点了头,但多少眼睛盯着陈二太太的嘉竹望青院子,总要被知道,少不得要受这群人冷嘲热讽。
袁氏也从这诡异的气氛里缓过来了,她不清楚情况,只看出这个二太太很重要的模样,也是皇帝的亲表妹,换了她也会巴结。
袁氏看着时机差不多了就起身对着陈来太太说:“不满您说,我这次过来正是为了当家人的病,差着一株灵芝,亲家底蕴丰厚,若是方便,可否匀出一株救命?。”
“当家人?是您对亲家老太爷的称呼吗?”陈二太太没有像说好的那样顺水推舟,而是好奇了起来。
袁氏愕然,说:“是我们外头跑生意的人混叫一声的。”
“我在《归鹤游记》上看过这个称呼。”陈二太太很高兴,两眼放光。
袁氏想这有什么高兴的,终究嘴上还是没说:“是啊,或许是我们那里的风俗,我以为大家都如此也说不准。”
“那倒未必,听说这称呼原有来历,风俗志上有过一篇考证,我嫌太长,就没细看。”陈二太太又说。
“你一个大家闺秀怎么知道这些胡乱吧啦的东西,乡下瞎叫的多了。”陈老太太说话。
袁氏僵硬地陪笑。
“那不能是瞎叫的,历朝历代有些不同,各地不一样,各行各业也有区别,或许也有独一份的爱称。”陈二太太没有结束这个话题,说到这儿,忽然醒了神,“我都忘了正事,我那里有棵年份可能够的灵芝,亲家老太太先拿去用?”
袁氏跟不上她的思路,只能胡乱点了两下头。还是陈四太太起来说:“二嫂从来心善。”
陈二太太说:“都是一家人。”
陈四太太就忽然有点羡慕,单纯点也好啊,都没烦恼,像她就一天也在这个家呆不下去。
不过说来,难得糊涂,好人有好报,陈二太太多年未孕,居然也没人说什么,陈二老爷也没纳妾,最要紧的是热衷搞平衡辖制媳妇们的老太太也没往屋里塞过人,陈大太太陈三太太都捧着。
这算不算另一种破财保平安?
袁氏又真心实意地夸了陈二太太几句,又虚空地赞了一回江家的门风,又羡慕了陈老太太两下,最后口是心非地教训女儿一定孝顺婆婆,直到丫鬟把灵芝拿来,众人又说了一会趣事逸闻,终于可以完美告辞。
袁氏一起身,陈二太太就起身了,像要送她。袁氏一眼看着除了自己女儿就是她起了身其它人都假装喝茶,心里对这个陈二太太就越发有好感。当下执了陈二太太的手:“到底是知书识礼的人,你如今病了,保重自己,不用送了。我们在外面跑的人家,啥也没有,若你一时想那野玩意尝鲜把玩,尽可开口。”
“好。您开了口,我是不客气的。”陈二太太笑着应承。
“今天谢谢二嫂了。”陈四太太过来扶着自己母亲,对陈二太太道谢。
“谢了几回了,”陈二太太又掩住嘴巴似要咳嗽,终于也没咳出来,“我那里做了芙蓉糕,等会儿你送了亲家老太太遣了人过来端点给孩子吃。”
陈四太太知道皇帝赐了两个厨子给她,自己儿子很喜欢那院里的点心,也不推辞了,笑着答应。
这边陈老太太也出言打发陈三太太和陈大太太去送袁氏,自己说要回房歇息,一时之间,大家顺次出了会客的屋子,陈二太太又咳嗽了,落在最后,还没出屋。
女眷才出屋,忽然一人一马风驰电掣而来,把一群女人唬了一跳。内院骑马,这马一路不知踩翻花草,踢了多少个人,它冲过来丝毫不减速,险些撞入人群,背上人一勒,这马蹄子一扬,停下了。
众人惊吓之中都看向来人,这人穿着普通,身手矫健,冷着一张脸,利落下马,嘴里问着:“她怎么病了?”
说罢扫了众人一眼。
陈四太太看这陌生男子容貌俊朗,不似普通人人的气度,眼睛如鹰隼一般,被他一眼扫得心里发寒,下意识退了一步。
陈大太太腿脚发软,一下子跪了下去,抖如筛糠:“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她是自己病的,她真是自己病的。”
“没问你。”男子说。
陈大太太害怕极了,她当然认识这个人,先皇第三子,如今的嘉王。他单名一个殊字,光这个字当年就引得众人想入非非,何况李姓夺天下时借了唐朝正统的名头,把帝都名字改成和长安如出一辙的长朱,“殊”字半边就是一个“朱”。光一个名字就如此贵重,当年亦是继承大统的热灶,而且这个人从年轻时就飞扬跋扈,丈夫又给她交代了嘉王和陈家的恩怨,现在乍见真人,她怎么能不怕?
陈三太太也脸色发白,不过她佯装镇定,未出阁时她也是见过嘉王的,嘉王性格爽朗,没有架子,还为着未嫁的嘉王妃陪她们踢过几回绣球……即使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也不想太过丢人。
她心里还在思考喊得是不是她,就见到挑帘的丫鬟跪了下去:“回主子,姑娘中秋节病的,染了风寒,太医院来人看过,说不是大病,也吃了药,只是姑娘没见好,一直咳嗽,后来也说不是痨病。现在太医院的周太医住在前院,每天来请脉。前些日子好了些,但周太医说姑娘有些回光返照的意思在里面。”
“她在哪?”李殊问。
“姑娘在屋里。”挑帘丫鬟又说。
陈家四兄弟前头三个岁数隔得不远,四老爷却是和长兄隔了十岁,因此陈四太太半点风声也未听到过,她自嫁过来,只见过送东西传旨的太监,从没见过什么大人物,咋听说这人是王爷,不仅一阵恍惚。
王爷,一个骑着马风尘仆仆杀气腾腾的男人?
姑娘指的难道是二嫂?
“嘉王爷。”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陈四太太一看,是二伯陈偕,手里拎着一个纸包,满脸疲惫。
陈四太太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两个大男人对视了一下,李殊硬邦邦的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他的不满,陈偕的眼睛则是沉默的。
“把和离书写了吧。”李殊语出惊人。
陈偕揉了揉眉心,好像要揉散自己的疲惫:“这么多年她可曾不快活?”
“你那个大肚子的外室我也懒得弄死她。识相就去写。”李殊很不耐烦。
二伯居然在外面养人了?陈四太太心里第一反应就是这一定是误会,她这位二嫂亲手在糊了许多灯笼挂在竹林里就为了照亮她丈夫的归途,而这些灯都是她们小两口单独去竹林挂上了,上次陈四太太还和丈夫亲眼看到,这两口子在竹林里挂灯笼挂得都抱上亲上了,还开玩笑要不走过去臊这夫妻俩一下子。
就是在兄弟四个里面,陈偕也是最体贴的那个,陈二太太素日出游,陈偕都是必接必送的,护得跟宝贝一样。
还没等陈四太太反应过来,就看看见陈大太太哭叫着跑上去打陈偕:“你这个下贱东西,养什么女人!你要了全家人的老命你就开心了!当初你自己要挣前程,搭上二皇子,你这个丧门星……”
陈三太太脸色苍白,倒在丫鬟身上。不明就里的陈四太太母女尴尬地杵在那里。
“这都是误会。”陈老太太笑得比哭还难看,“王爷容老妇……”
李殊没理几个女人扯皮,他大步走进屋里,自己甩开帘子。
这时候陈二太太江悦心正好要出门,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李殊伸手扶住她胳膊,冲着丫鬟一示意,那素净丫鬟便让出位置。
江悦心被抓着胳膊,心里一惊:“你是谁?”眼前的男人十分眼生,她下意识地就要收回胳膊。
李殊也没硬要扶她,只是温和地说:“你别摔了。”
“嘉王爷?”多亏江悦心记忆超群,听了声音再一看脸,这不是见过寥寥几面的嘉王吗?
江悦心更尴尬了,往后倒退几步。
她和嘉王不熟,但这个嘉王对她很热络,有多热络呢,当今皇帝是她亲表哥,对她十分照顾,俨然是对亲妹妹的待遇,但赏赐也是布料水果厨子各种,优厚也优厚,却不费什么功夫。但是嘉王,这个养在自己姑姑膝下的伪表哥,长年带着自己妻儿岳父岳母游山玩水的时候,还不忘给她送过一大箱一大箱的玩意,有什么特产泥人,红白相间的整张狐狸皮,荷叶冻的方子,炸丸子的小学徒,绿色的凤仙花,北边的石子首饰……种种用心,实在是让她不得不多想。
前些日子还听说嘉王远在香都,今天就看见他一身游子打扮站在面前,江悦心知道八成是为自己病了他才回来,怎么能不尴尬?
“王爷是来探病的?”江悦心很勉强地笑了。
这人进来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就是民风开放,两个已婚男女也不能这么非情非故地拉拉扯扯。
“难受不难受?”李殊见她面色不佳,刚才扶了一下又能感觉她手臂已经细如柴火,“这才不满一月,怎么就瘦成这样……”
江悦心搞不清他的意图,只好说:“就是咳得有点狠,其它倒没什么。”
说完嗓子就又痒痒起来,她不由地摸了摸脖子。
她一抬头瞥见李殊目光温柔地望着她,她心里一惊,局促地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李殊对她没有爱慕之情,要不江悦心不会收李殊任何东西。他们俩以前就见过三面,一次李殊成亲,一次是当今皇帝当年的祁王李尧成亲,一次是江悦心自己成亲。江悦心长得清秀干净,没什么特点,十个漂亮些的姑娘,有八个都长这样,她跟帝都贵女比也不算特别白净,而嘉王妃是眼睛生得极美的佳人,江悦心自己身为女子,也不由自主地被那双明眸吸引。
闹洞房时,嘉王作势要亲王妃,王妃红着脸挥手打他,却被他抓着亲了两下手,看得江悦心这些未嫁女脸红心跳,而嘉王哈哈大笑好不快意。
又听人说嘉王和王妃青梅竹马,早就惦记娶她,所以才那么高兴得瑟。
之前江悦心懒得去思考李殊为什么对她好,反正也见不到,就当李殊看在淑妃的面子上照顾自己好了。现在见到了,江悦心浑身别扭,心里又长了了无数小毛刺,让她痒痒,她隐隐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搅在里面,生生被她错过了。
“嘉王爷,民妇斗胆问您一个问题,”江悦心试探着开口,“您对民妇颇多照顾,是为什么呢?”
江悦心投下这个问题,在李殊的平静中激起涟漪,他看着江悦心的眼睛,认真地说:“等你好了,就告诉你。”
真的有事!江悦心心里梗了一下:“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吗?”
“是很重要的秘密。”李殊笑着应她。
“那我……”还没等她把“那我们说好了”说完,五脏六腑忽然涌出一股热流,冲上喉管,江悦心一个掌不住,“哇”地吐了,一口殷红的鲜血喷出来,溅落在地上。
“叫太医。”李殊对着外面吼了一句。
天旋地转,门帘下闪动的裙摆绣鞋,慌张失措的女人尖叫,身子似乎被人提溜起来,一切模糊远去,江悦心眼前蓦然一黑,弥留之际,耳边划过李殊的声音,内容来不及反应,而她在想,为什么陈偕买瓜子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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