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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卑鄙要挟


  天,黑得已然和晚上差不多,大冢宰府中的一切笼罩在一片暗色之中。雨,如一簇簇狂猛的箭,直直地扎向人间,把人间扎成了模模糊糊的一片混沌。这样的人间,看上去带着几许悲壮,几许凄凉。

  在这几许悲壮和几许凄凉之中,高令婉紧绷着脸,在冯管家的引领下穿游廊过门洞,万般不愿地回到了映月阁。一路上,冯管家将伞完全擎在了高令婉的头上,自己被雨浇成了落汤鸡。高令婉目不斜视,不去理会。

  二人来到高令婉出走的房间外,冯管家收了伞,将伞靠在门边,然后伸手推开房门,向高令婉一侧身一伸手,作了个请进的姿势,脸上还是个笑微微的模样,看上去无比和气。

  高令婉冷冷地盯了冯管家一眼,迈步进房,冯管家跟在她身后。二人进房的那一刻,二夫人卢氏几乎是弹跳着从坐着的地方站了起来,迎向二人,“呦!”当她看到二人的形容时,不禁愣在当场。

  冯管家对卢氏也展示了一下他安祥的笑容,“二夫人。”略一点头打完招呼,他越过卢氏,快走几步来到床榻边,弯下腰,低声而恭谨地对榻上的宇文护说:“相爷,胡姑娘回来了。”

  宇文护都要疼死了,在冯管家回来之前,他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疼痛因此而变得不那么明显。耳边忽然传来冯管家的声音,说是姑娘回来了,宇文护勉强把眼睁开一道缝,疼痛也在他睁眼的刹那尽数归位,开口之前,他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

  “胡姑娘,请。”毕恭毕敬地跟宇文护通报完毕,冯管家退到一旁,躬身对高令婉一伸手,作了个请的姿势。

  高令婉连作两个深呼吸,将心里的怒气使劲往下压了压,若不如此,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掐死宇文护。

  冯管家不光会很和气的笑,还很有眼力见,高令婉来到榻前,他眼疾手快地搬了把绣墩,放到高令婉身后。高令婉没客气,身子向下一沉,结结实实地坐了上去,身下顿时传来湿凉之感。

  皱着眉,高令婉不情不愿地拉过宇文护的一条胳膊,将他的衣袖向上推了推,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按在了宇文护的寸关尺上。高令婉的手指冰凉柔软,宇文护的精神,在这三根手指触碰到自己皮肤的一刹那,为之一震。

  “你哪儿不舒服?”高令婉一边给宇文护诊脉,一边冷冰冰地问道。

  宇文护的眼睛平日里极有神采,要么炯炯有神,要么高深莫测,这会儿,剧烈的疼痛夺走了他眼中所有的光华,“小肚子,”他气息奄奄地说,说话的同时,手向下探去捂上了小腹,“还有后腰。”

  卢氏走上前来,和一直不曾离去的冯管家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高令婉的一举一动。“相爷方才小解,一滴也未解出来。”卢氏忽然插话。

  高令婉听到了,不过并未理睬卢氏,而是面无表情对宇文护说:“把舌头伸出来。”

  宇文护很听话地张开了嘴,把舌头伸了出来,与其说向外伸舌头,不如说舌头自己耷拉出来更为确切,宇文护疼得甚至连伸舌头的力气都失去了。室内光线昏暗,高令婉看不清宇文护的舌相。舌相对于判断一个人的病情相当重要,她不由将头向宇文护探将过去。

  高令婉的动作让冯管家惊觉房里应该掌灯,于是,他急忙叫来荣爱、昭信,让二人点灯。在荣爱和昭信将灯点亮之前,高令婉看到了宇文护的舌相,舌质黯红,舌苔黄腻。她的指下,脉弦滑。

  收回手,站起身,高令婉再次命令宇文护,“躺平。”

  听到高令婉的话,宇文护费力地翻身,卢氏和冯管家连忙伸手,帮着宇文护翻身。待宇文护将身子由侧卧翻成仰卧后,高令婉又作了个深呼吸,然后,弯下腰,伸手拔开宇文护的衣服,露出了里面的皮肉。

  宇文护的脸不算白,手腕也不白,但是他的身体,出乎高令婉的意料,竟然很白。对于高令婉的举动,冯管家面无表情,男人不怕露肉,再说对大夫露肉很正常。二夫人卢氏也知道病人对大夫露肉正常,但因大夫是个女大夫,且还是个让她男人半夜三更抱进府中的女大夫,这就不能不让她感到不舒服了。于是,她也作了个深呼吸,只是,她的深呼吸作的不露声色,除了她自己,没人觉察到。

  高令婉伸出双手按了按宇文护的左上腹,“疼吗?”

  “不疼。”

  “这里呢?”高令婉的手向下移了移,移到靠近左小腹的位置按了按。照理说,她的手还应该再住下移一移,可是对方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不久前想要轻薄她的男人,无论如何,她不肯再往下移。

  宇文护呻/吟出声,“疼。”

  高令婉收回手,转过头对冯管家和卢氏说:“把他翻过来。”

  冯管家没太明白,“怎么翻?”

  “把他后背露出来。”

  在冯管家和卢氏的帮助下,宇文护费力又痛苦的把身体翻转过来,趴在了榻上。

  “哪儿疼?”高令婉又问。

  宇文护反过手,指了指自己左边的腰子,“这里疼。”

  高令婉伸出手,老大没客气地在宇文护的左腰上按了按,宇文护顿时大叫出声,大叫的同时身子一扭,“疼!”

  卢氏既心疼宇文护又不满高令婉,不过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一怕惹着宇文护,二怕惹着高令婉。平时她倒不怕高令婉,可是,此时非比平时,惹不得。

  “这边儿呢?”高令婉不管其他三人的心思,只管看自己的病,她又按了按宇文护右边的腰。

  “还行,不那么疼。”宇文护疼得快要虚脱,额头上的冷汗滑下来,顺着鼻梁滑到鼻尖,弄得鼻尖很痒痒,他很想把鼻尖上的这点汗擦掉,却是已经疼得无力抬手。

  “把他翻过来吧。”冷着脸按完宇文护的左右腰,高令婉对冯管家和卢氏说。

  二人不敢耽搁,连忙把宇文护翻转过来。高令婉沉着脸,转身向东窗下的小榻走去。她给宇文护腹诊时,荣爱和昭信已经掌好了灯,备好了笔墨纸砚,并且按着她的老规矩,把笔墨纸砚就放在了东窗下。

  “胡姑娘,相爷得的是什么病?”二夫人卢氏留在榻边给宇文护整理衣服,擦冷汗,胡管家跟在高令婉的身后,边跟边问。

  高令婉头也不回,“淋症。”

  冯管家眨了眨眼,没说话,卢氏和宇文护也听到了高令婉的话,卢氏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的经历。当年,她生完孩子,和宇文护现在差不多,排不出尿来,大夫说她得了淋症。不过,她只是憋尿,并不像宇文护这样,疼得死去活来。

  小榻上安放着一张硬木小几,走到小榻边坐下,高令婉拿起笔在砚盒里沾了沾,复又在砚盒边抹了抹,然后拿过一张纸放到面前,眉头微结着回忆了下宇文护的病情,又在脑海里搜索了下相关药方,尔后,一字字,一行行,在纸上飞快地书写开来。

  从宇文护的脉相上和舌相上判断,宇文护体有湿热。从宇文护疼痛的部位和卢氏的表述上判断,可知湿热下注,化火灼阴,煎熬尿液成石,瘀积尿道,而成石淋。淋症共分五种,有石淋、血淋,气淋、膏淋、劳淋,宇文护得的是石淋。

  治疗此症当清热利湿,化瘀消石,猪苓汤正对症。不过,若是单用猪苓汤,起效有些慢,想在短时间内得见显效,还需在猪苓汤的基础上另加几味药。

  高令婉开出的药方是:猪苓三钱,茯苓三钱,泽泻三钱,生鸡内金三钱(研末冲服),莪术三钱、生甘草三钱,阿胶二钱(烊化),滑石四钱,生蒲黄四钱,海金沙四钱(包煎),金钱草六钱,赤芍药六钱。一剂,水煎服。

  其中,猪苓、茯苓、泽泻、阿胶、滑石是猪苓汤的组成部分,其余几味药,乃是高令婉根据宇文护的病情,酌情添加的。

  方中的猪苓为君药,入肾和膀胱二经,利水渗湿。泽泻和茯苓为臣药,助益猪苓利水渗湿之力。泽泻性寒,兼可泄热,茯苓兼有健脾之效,可助猪苓、泽泻运化湿邪。滑石为佐,其性甘寒,既可利水又可清热。阿胶为使,滋阴润燥,对于已伤之阴有补益作用,又可防止前述几位药渗利太重,损伤阴血。

  至于她添加的那几位药:生蒲黄活血利水,金钱草、海金沙、生鸡内金利水通淋化石,莪术、赤芍药、甘草,活血化瘀,缓急止痛。这几位药和猪苓汤中的几位药合在一起,可起到清热利湿,化瘀消石的功效。

  开好药方,高令婉把药方递给冯管家。拿到药方,冯管家紧走几步,走到宇文护身边,弯下腰轻声对宇文护说:“相爷,胡姑娘把药方开好了,小的这就去抓药,您再忍耐一下。”

  宇文护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权当回应。得了宇文护的回应,管家紧攥药方,忙三火四地走了。荣爱和昭信掌了灯,备好文房四宝后,便退出房间,躲到了外面的小间里。

  管家前脚走,后脚高令婉就从小榻上站起来向房外走去,她想到外间和荣爱、昭信呆着,多在这间房里呆一秒她都受不了。然而,她刚迈出左脚,右脚甚至还没来得及和左脚凑成完整的一步,身后蓦然响起了宇文护的声音,微弱却是足够清晰,“不许出去。”

  高令婉的脚步一顿,一顿过后,她决定拿宇文护的话当耳边风,将迈未迈的右脚终于迈了出去,和左脚凑成了一步。宇文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比刚才的要大一些,“你若不在乎那个人的死活,尽管出去。”

  一股怒意直冲高令婉顶门,她猛然转身,怒斥宇文护,“除了拿秀奴的性命要挟我,你还会干什么?!”

  卢氏的眼睛在高令婉的怒斥声中,蓦然瞪大,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对相爷如此说话。这真让她又惊讶,又妒忌。

  室内沉默的一刻,下一刻,宇文护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说的不是秀奴。”

  一刹的困惑后,高令婉猛然一眨眼,她想,她知道宇文护说的是谁了!“你敢?”她低低出声,尤自不敢相信。

  床榻之上,宇文护有气无力地嗤笑,“我为什么不敢?”下一刻,他斜了二夫人一眼,“你出去。”

  “相爷,让妾身在这里陪着您吧。”卢氏不想走,既不放心宇文护的身体,也不想让宇文护和高令婉独处。

  宇文护又斜了卢氏一眼,“别让我说第二遍。”

  卢氏的心一哆嗦,她素来知道宇文护说一不二,除了对自己的母亲,他对谁都是翻脸无情,哪怕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自己。“是。”低低应了一声,卢氏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高令婉和宇文护两个人。高令婉走回到东窗下的小榻前,背对着宇文护坐下。宇文护半睁半闭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高令婉的背影,心中一片宁静,宁静之中带着满足。小腹和后腰的疼痛,也因为心中的这份宁静,减轻不少。

  自己有多久没有过满足的感觉了?很多年了。很多年前,他就开始不满足,想要更大的官,更多的权,更多的钱,更大更好的宅子……。原来,满足的感觉是如此之好。原来,满足是如此简单,只一个背影,便可让他心满意足。

  “那么在意那个人?”盯着高令婉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宇文护幽幽发问,他看到高令婉的背影在自己发问声中蓦的一僵。

  然而他等了半天,高令婉并无回应。宇文护的心情因此变得有些烦躁,小腹和后腰的疼痛,也因为烦躁的心情分明起来。

  咬着牙倒了两口气,宇文护忍着小腹的憋尿之感和后腰上的巨痛,再次发问,“为什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吗?”

  这回,高令婉有了回应,“我不在意他。”声音听上去很是平淡。

  一滴冷汗顺着宇文护的额头,滑进了宇文护的眼睛,“你说谎。”

  片刻的沉寂后,高令婉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信不信随你。”

  宇文护疼得眼冒金星,“我若是傻子,便信了你。”

  垂眼望着小几上的笔墨纸砚,高令婉默不作声,只求冯管家快些回来。冯管家一回来,她觉着自己就可以走了。她实在不想和宇文护再费口舌。闭上眼,她默默地背起了药方。

  “我喜欢你。”一个药方没背完,宇文护有气无力的表白,惊得高令婉睁开了眼。“为什么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宇文护问。

  “想要我说什么?”高令婉凝着砚盒里未干的墨。

  这回轮到宇文护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高令婉又听到了宇文护微弱的声音,“我的正室夫人是前朝公主,她皇兄把她嫁给了我。她对我说,她很喜欢我,是她让她的皇兄把她嫁给我。她问我喜不喜欢她,我说喜欢。其实,我在骗她,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她,我只是想利用她,利用她稳固自己的权势。”一声呻/吟响起,话中断了,高令婉的睫毛在这声痛苦的呻/吟中微微一闪,很快,宇文护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过世很多年了,久到我都快要忘了她长什么样,也从来不曾觉得她可怜。可是,当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你,而你说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也不会嫁给我们宇文家的男人,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她,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宇文护没有再说话,高令婉也没有说话。室内,再次陷入静寂。一道闪电在窗外蓦然一亮,紧接着一个惊雷嘎啦啦炸响,两个人的心,在这震耳欲聋的雷声中不觉同时一颤。

  惊雷的余韵之中,宇文护淡淡出声,“如果不想那个人有事,就乖乖呆在这里。”

  高令婉保持凝视砚盒姿势不变,“你真卑鄙。”

  “只要能留下你,再卑鄙的事我也作得出。”宇文护如是答。

  话音落下,又一个惊雷响起。高令婉的眼,在这声仿佛要将人间炸碎的雷声中,微微又是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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