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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冢宰心计


  宇文宪从大冢宰府出来,二次进宫去见宇文邕,把高令婉要他转达的话,跟宇文邕说了。

  “她还好吗?”静静听完宇文宪的转述,宇文邕安静地问。他几乎可算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除了面对高令婉。内心再是如何汹涌澎湃,表面上,始终是个波澜不兴的模样。

  宇文宪认真地回忆了下高令婉的形容,“看上去比我去隆州的时候瘦了,脸色也不如我去隆州的时候好。不过,精神倒还好,还是不给我好脸色。”

  话音落下,宇文邕苦笑了一下,这辈子,他的小师姐怕是永远不会给他们宇文家的人好脸色了,“明日你不用来上朝了,在家好好陪陪你摩敦,到了突厥,有什么需要的,飞鸽传书给朕。”

  “多谢皇兄,”对于宇文邕的准假,宇文宪俯首抱拳及顶,复又抬起头,别有深意地凝视着宇文邕,“皇兄,臣弟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凡事多加小心。”

  宇文邕略一眨眼,轻描淡写道,“朕知道。”他知道五弟什么意思,五弟是要他防着宇文护。他会防,事实上他哪天不防?又和宇文邕说了一会儿话,宇文宪告辞出宫,径回自己的府邸。

  当晚,高令婉病倒了。她的身体本就尚未恢复,再加上淋雨,未能及时换掉湿衣服,以及生气,这一切,让她发了烧,浑身烫得吓人。宇文护命人找来长安城中的知名大夫,大夫说高令婉是寒邪入体,外加情志不遂。根据高令婉的病情,大夫开出药方,喝过大夫开出的药,三天后,高令婉痊愈了。

  宇文护的病,则是在当天喝过一剂药后,憋尿之感大减、小腹和后腰的疼痛也大减,服药后不多久,便可断续小解。第二天,宇文护去看望病情稍缓的高令婉,高令婉让他按着原方再吃三天。吃完第二剂药,宇文护小腹和后腰的疼痛感已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小解比前一日更觉顺畅。到了第三天,吃完第三剂药,宇文护小腹和后腰的疼痛可以说全消了,小解也完全恢复正常。到了第四天,吃完最后一剂药,宇文护认真地感受了一下,自己又是个“好人”了。

  “你打算让我在你家呆多久?”第四天,好得利利索索的宇文护,来拜访好得差不多的高令婉。高令婉坐在小榻上,垂着眼,面无表情地问。

  宇文护居高临下地站在高令婉面前,细细打量着高令婉的头发,眉毛,睫毛,鼻子,嘴唇,下颔,越看越着迷,“一辈子。”他自自然然地说。

  高令婉沉默了,她算计过如何杀了宇文护,如果宇文护是造成她外祖一家惨剧的真凶。她算计过杀了宇文护之后,她该如何全身而退,算计过如果不能全身而退,她该如何自我了断,她算计到了一切,就是没算到宇文护会喜欢上自己。

  “你喜欢我什么?我们并没见过几次面。”高令婉觉得宇文护对自己的喜欢莫名奇妙。

  下一刻,她的下颔被宇文护抬起,她的目光和宇文护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都喜欢,”宇文护的眼中,目光灼灼,“喜欢一个人,和见过对方几次面没有关系。有的人日日相见,一辈子也生不出好感。有的人只是初次见面,就喜欢上了。”

  高令婉没有去拂宇文护的手,只是垂下眼,不肯和宇文护对视,她不喜欢宇文护的目光,“可是我不喜欢你。”

  这句话说完,房中陷入一片静寂。只是,这份静寂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她就又听到了宇文护的声音,淡淡的,“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好。”

  高令婉抬起眼直视宇文护,目光犀利,“你不觉得自己很卑鄙,很自私吗?”

  宇文护似笑非笑地望着高令婉,看了一会儿,一牵嘴角,牵出了一抹好整以暇的笑,“你以为你的玄朗师弟不卑鄙,不自私?”他一字一句道。高令婉一怔,宇文护盯着她的眼睛,一字字,说得不急不徐,吐字清晰,“你救他的女人,他若当真不想让你救,以他的武功,会阻止不了你?说到底,在他心里,那个女人肚里的孩子,始终比你重要,那是他的亲骨肉。”宇文护看见高令婉的眼,因为自己的话微微一闪,于是,他又笑了,笑得冷酷,“而你,”他加重了咬字的力度,“毕竟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高令婉抬手用力拂掉宇文护的手,“他自不自私,卑不卑鄙与我无关。”

  宇文护垂下眼微微一笑,“说得对,与你无关,”说到这里,他挑起眼,盯住高令婉的眼,一字一字说得慢而清晰,“从今往后,与你有关的男人,只有一个,”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那就是我。”最后的“我”字,他重重发音。

  对于宇文护的言辞,高令婉报以垂眼轻嗤,没有说话,因为不想再和宇文护多费口舌。她觉得跟宇文护说话就像对牛弹琴,根本说不通。你说你的,他说他的,他根本不听你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你。既如此,莫如省些口舌,多言伤气,她本就元气大伤。反正,等她查明外祖一家遇害真相,等她养好了伤,等她真的想离开这里的时候,谁也拦不住她!

  “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轻嗤过后,高令婉冷着面孔下了逐客令。

  “注意你对我说话的语气。”宇文护的声音还是淡淡,看着高令婉的表情也是淡淡的,事实上,除去面对他的母亲,他对任何人几乎都是这副平淡的面孔,让人捉摸不透,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看不出他是喜是忧,“我不是你的玄朗师弟,可以由着你使性子。”

  高令婉反唇回击,“我也不是你府上的姬妾,要看你的脸色过日子。”

  闻听此言,宇文护盯着高令婉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有内容地笑了,“早晚会是。”

  高令婉怒了,没甚血色的脸,因为激动,染上了浅浅一抹红,“出去!”

  “不走又如何?”宇文护一撩袍子后襟,坐在了高令婉的身旁。

  高令婉宛如挨了针刺一般,顿时从小榻上冲了起来,“你不走,我走!”向下斜了一眼宇文护,她迈步向外走去。

  “站住!”宇文护一皱眉,从小榻上站起来,与此同时,高令婉脚下一顿,停在原地。

  “我走。”宇文护迈步向高令婉走去,走到超过高令婉一步时,他斜向迈了一步,站在了高令婉的面前。

  高令婉垂着眼不理他,片刻后一转身,顺着原路走了回去。

  “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宇文护望着高令婉的背影,心里生出失落之感。

  “对。”

  “要怎么样,你才会不讨厌我?”宇文护认真地问。

  高令婉走回小榻边坐下,“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宇文护沉默了,高令婉坐在小榻上,也是沉默。过了一会儿,宇文护从鼻间呼出一股气,转过身,默默地走了。在他身后,高令婉保持枯坐姿势不变。

  室外的花香,透过纱窗,随着时起时消的风,吹进室内,吹得满室生香。在这满室的香气中,高令婉的心乱成了一团麻。清虚观中的生活时光、外祖、舅舅、舅妈、表兄弟姐妹们的面容、宇文邕、宇文护的脸,在她脑中交织来往。

  本来,她只想在清虚观中和师兄弟们和玄朗平静地度过一生,可是外祖一家的惨遭冤杀,将她平静的生活打破。来到周国,她本想为亲人们报仇,却不想仇人未定,却不想芳心暗许的师弟,竟是敌国的君王,却不想大仇未报,自己竟然深陷如此尴尬的境地。真烦!

  当天下午,映月阁来了访客,不是一个,是两个结伴来的。来者是宇文护的两名姬妾,说是各自身上不舒服,想让高令婉给看看。高令婉闲着也是闲着,并且这两位姬妾脸上带笑,语细声软,对她十分地客气,她没有不给看的道理。

  看过两位姬妾,又来了两位,这回不是姬妾,而是厨房的两个老妈妈。一个老妈妈说自己耳朵打去年开始,总是嗡嗡响,一个说自己半夜总是惊醒,醒过来的同时,身上必要出一身汗。给两位老妈妈诊完脉,看过舌相后,高令婉分别给两个老妈妈开了药方,两个老妈妈千恩万谢地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三个侍女。

  从这天起,大冢宰府中的姬妾、侍女、老妈妈,要么结伴而来,要么独自前来,无一例外地求高令婉给看病。高令婉深感莫名其妙,昭信偷偷地告诉她,“相爷让她们来的。”

  “为什么?”高令婉不解。

  “不知道。”昭信摇了摇头,确实不知道。冯管家只是对她说,要是有人找胡大夫看病,不要拦着,尽管往里放,还说是大冢宰的吩咐。

  高令婉在映月阁接待该客之时,宇文护陪着母亲在府中的花园里赏鱼。大冢宰府里有一个很大的花园,花园里种满了奇花异草,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池塘。池塘边有一个飞檐斗角的凉亭,凉亭边高低错落地植满了各色花草树木,保证凉亭四时有花,四时有景。池塘里放养了几百尾三色鲤鱼,这些鲤鱼有红的,有黄的,还有红黄黑三色相间。

  池面上稀稀落落地开着几朵白色的莲花,深绿色的莲叶将本已洁白无瑕的莲花衬托得更加高洁出尘。除了莲花,池面上还飘着一些嫩绿色的碎萍。池中的游鱼,有的在莲叶间游曳嬉戏,有的偶尔游到碎萍下,吞几口碎萍,份外悠闲。

  凉亭里,四周镶了一圈朱漆木板,人可以坐于其上赏玩风景。宇文护紧挨着母亲,母子俩面朝池塘,宇文护的手中托着一个冰裂纹的绿釉瓷钵,钵里装着小半钵鱼食。一边闲闲地往池塘里撒鱼食,宇文护一边和母亲聊天。老夫人不时也从钵里抓把鱼食,向塘中撒去。

  鱼儿们见了鱼食,蜂拥而至。为了争夺鱼食,个个张着嘴,拼命往前挤,奋力地拍打着尾巴,原本平静的水面,眨眼沸腾如开锅。

  “你的办法能行吗?”老夫人抬手去摸宇文护的鬓角,鬓角上,黑发之间,夹了一根略有发白的发丝,她的萨保居然也有白头发了。在她的记忆里,她的萨保永远是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窝在她的怀里,紧搂着她的腰,伤心地哭着,不肯和她分离。

  宇文护很享受和母亲独处的时光,“慢慢来吧。”他对母亲微微一笑,“先让她和府里的人慢慢熟悉起来,熟了,就有感情了。有了感情,自然就不愿走了。”这就是他这几天让人去找高令婉看病的原因。另一个原因他没说,他不想让高令婉闲下来,他怕高令婉闲下来就要去想她的玄朗师弟。

  “你就那么喜欢她?”老夫人觉得很不可思议。齐国人把她放回来也有五六年了,在这五六年里,她没见她的萨保对哪个女人像对胡大夫这样。这府里的女人,无论侍婢还是姬妾,对她的萨保无不小心逢迎,可是没见她的萨保对哪个女人特别上心。这位胡大夫,据她观察,是唯一的例外。

  宇文护垂下眼,望着手中的鱼食,一摇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一次她来给您看病,也没觉得她哪儿好,相反,还觉得她脾气大,不讨喜……”

  老夫人笑着一拍宇文护的腿,“第二次喜欢上了?”

  宇文护又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盯着鱼食钵,“我也说不准,反正现在就是想把她留在府里,能天天看见她。”

  老夫人眨着眼睛琢磨了琢磨,轻叹一声,“胡姑娘可跟你那些女人不一样,她要是不喜欢你,你未必能留得住她。”

  宇文护的目光往上抬了抬,不再盯着鱼食钵,若说他具体盯着哪儿,却又说不准。他的目光是空的,凝直着目光,他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意味莫名的笑。单只是笑了一下,一句话没说。有些事不必说,作到就好。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只是看他想不要想。

  高令婉在大冢宰府一住就是半月,半月之间,映月阁里每日患者不断。半个月来,高令婉差不多把大冢宰府内的女人看了个遍。这期间,宇文邕派郑荣接她回宫,宇文护叫出高令婉,让高令婉自己对郑荣说。

  “见了那人该说什么,该怎么作,不用我教吧。”让高令婉去见郑荣前,宇文护慢条斯理对高令婉说。

  高令婉冷冷地扫了宇文护一眼,如果目光有力度的话,那么,这一眼下去,宇文护的脸上能出个大坑。

  “胡姑娘,陛下让我来接您回宫。”一见高令婉从外面走进室内,郑荣连忙紧走几步,走到高令婉近前,拱手深躬。

  “郑公公,劳烦你回去告诉玄朗,就说我过一阵子再回去。”开口之前,高令婉得体地回了郑荣一个礼,从小在清虚观长大的她,虽然贵为公主,却是一点公主架子没有,“这里有几个病人,我尚未医好,待我把她们的病治好之后,再作打算。”她杜撰出了几个子虚乌有的病人,不想让宇文邕起疑。

  “这……”听闻高令婉的回应,郑荣飞快地向上一翻眼,偷偷观察了下高令婉和宇文护的表情,宇文护随在高令婉身旁,一起来的。高令婉面目严肃不苟言笑,看着不像说谎,宇文护看着和平日并无不同,一派宁静详和。

  不等郑荣这出下文,宇文护微笑开口“郑公公,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陛下若知胡姑娘是为救人,不能跟你回去,想必也不会怪罪于你。陛下若是怪罪下来,本宰与你讨个人情便是。”

  郑荣是个极有眼色的灵俐人,宇文护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宇文护是个什么脾气秉性,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表面上,这位大冢宰对你说对你笑,可是没准下一刻,他就会扑上来咬断你的脖子。

  点头哈腰地对着宇文护恭顺一笑,郑荣顺着宇文护的意思回了话,“大冢宰说得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胡姑娘有病人要治,老奴又怎敢扰了胡姑娘作功德,既如此,那老奴就回去了。”说着,他对宇文护拱了拱手,又对高令婉拱了拱手,略一沉吟,他满脸带笑地问高令婉,“胡姑娘可有什么话要老奴带给陛下?”

  高令婉垂下眼,面容清冷,“没有。”她知道宇文护在盯着自己,即便眼睛没盯,耳朵肯定在盯。

  郑荣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那老奴就告辞了,胡姑娘多保重。”

  高令婉对郑荣略一颔首,郑荣告辞而去。

  “不错,学乖了。”待郑荣走出二人视线后,高令婉的耳边忽然响起宇文护的声音。

  高令婉冷着脸,恍若未闻,迈步向外走去。

  宇文护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脸上似笑非笑,望了一会儿,及至高令婉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他一歪头一牵嘴角,笑了一下,笑过之后又摇了摇头,是个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对自己感到不可思议,没想到自己活到快四十了,居然对一个小道姑动了心。

  这天,天有些阴,高令婉陪着宇文护的母亲在房中说话。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高令婉和宇文护母亲之间的感情又深厚了不少。如果说初进大冢宰府,高令婉只是觉得宇文护的母亲是个和气的老妇人,那么,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从宇文护母亲的身上找到了亲人的感觉。每天,她都来看看宇文护的母亲,给她号号脉,陪她聊会儿天。

  “我十九岁那年嫁到宇文家,”老夫人坐在凉榻上,高令婉坐在她身边,二人面前放着一张小几,小几上摆着几样精美的点心,“二十三岁那年生下萨保,萨保十二岁那年,他父亲和齐国人打仗,被齐国一个姓斛律的将军杀死了,”她补充道,“就是后来把先帝也杀死了的那个斛律将军。”

  高令婉怔住了,先帝指的应该是玄朗的父亲,而玄朗的父亲是被自己外祖……难道宇文护的父亲也是被外祖……

  在她发愣的时候,老夫人声音平静地继续往下讲,“斛律将军带兵攻占了我们住的城池,把我和萨保,还有萨保的两个哥哥,两个姑姑,一个婶婶押到了齐国。第二年,齐国人把萨保和他两个哥哥放了回来,却把我和萨保的姑姑、婶婶留在了齐国,一留就是二十多年。”老夫人笑了一下,笑容苍凉,“在齐国那些年,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着萨保和他两个哥哥了。不成想老天爷可怜我,让我们母子还能活着相见。”

  说话间,老夫人让侍女把宇文护小时候穿的衣服取来。那是一件墨绿色的袍子,细布的,里面似是夹了麻,比一般的纯棉布要垂要重。因为年代久远,袍子有些褪色,不过叠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经过细心收藏的。

  老夫人从侍女手里接过袍子,放在膝上,手掌轻轻抚过袍子,一遍又一遍,像在抚摸着年少的宇文护。她的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泪眼婆裟的少年,“那年,萨保才十三岁,齐国人同意把他和他两个哥哥放回来,萨保不愿意离开我。他紧紧地抱着我,哭着跟我说他不走,他要留下来陪我。”说到这儿,两行眼泪从老夫人的眼里流了出来,老夫人笑了一下,笑容里是深深的苦涩。

  房外,偷听她和高令婉聊天的宇文护也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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