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雨中闯关
高令婉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对于宇文护的反常举动,她在最初的惊诧过后,很快反应过来,宇文护出事了,要么是中毒了,要么是下焦的某个部位生了急症。
努力将眼斜向宇文护倒下的方向,只见宇文护背对着她,身体蜷曲,手按在小腹的部位,耳中传来宇文护痛苦的呻/吟。根据宇文护手按的部位,高令婉飞快地脑中判断宇文护可能得的病症。据她判断,宇文护要么肠经,要么是膀胱经出了问题,膀胱经出问题的可能性比较大。
就在高令婉对宇文护的病症进行判断之时,宇文护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猫着腰,一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掐指成诀,在高令婉的上半身快速点过,解开了高令婉的穴道。
身体恢复行动力的下一刻,甚至是还没有从小榻上完全起身,高令婉想也不想,抬起手,对着宇文护的脸就是一记耳光。耳光重重地落在宇文护的脸上,扇出啪的一声脆响。宇文护顺着耳光的力道,重新倒回地上。
一翻身,高令婉从小榻上坐起,一步迈到宇文护身旁蹲下/身,揪起宇文护的前襟,左右开弓又是两记重重的耳光。宇文护的脸上,立时,每边各现出了五个指节分明的掌印。
“我说过,如果你敢轻薄我,我会杀了你!”高令婉恨不能一掌拍碎宇文护的天灵盖。她的手,若是运足了力气,裂砖碎石不在话下。只是,因为前几日救治李娥姿,她耗损了太多的真力,现在的她,还运不出来裂砖碎石的力道。
宇文护的脑袋被扇得嗡嗡作响,他的脸上,冷汗如水,顺着额头和鬓角缓缓向下蜿蜒,因为疼痛,他的脸色失去了血色,嘴唇变成了灰白色,目光也因为疼痛失神迷离,“疼……肚子…腰,疼……”又一波巨痛袭来,疼得宇文护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只剩张嘴喘息的份,喘息之余,他不住地呻/吟,两道浓黑的眉毛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此时的高令婉,根据宇文护所表现出来的种种症状,大致已经可以判断出宇文护所得何症,只是,她并不打算出手相救。一个意欲轻薄她的狂徒,她为什么要救?她可以忍下心来对这位讨厌的病人的袖手旁观,但是,让她此时对宇文护痛下杀手,她也作不到,毕竟,她是个医者,不救,已是她的极限。
她现在唯一能作到,也是唯一想作的,就是——离开这里。去哪儿,她还没想好,反正不会回周宫就是。不去理疼痛欲死的宇文护,高令婉快速找出自己的针包,握在手里,快步向外走去,经过宇文护身旁时,她一眼没看宇文护。
“回来……”宇文护在高令婉身后虚弱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高令婉,奈何剧烈的疼痛,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令婉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高令婉和宇文护在房中对话、搏斗之时,宇文护给高令婉配备的两名侍女荣爱和昭信,一直站在紧闭的房门外,随时等候二人的传唤。二人在房中的对话她们听不到,但是小榻的吱嘎声和高令婉的高叫,她们听到了,尤其是高令婉的高叫。
听到了是听到了,可是作为大冢宰府里最卑微的侍女,她们听到了也只能装作没听到。从高令婉的高叫中,她们能想像得出大冢宰正在对高令婉作什么。可是,纵使“胡大夫”因此贞操不保,她们也只能默默地守在门外,她们都是平凡人,她们只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有些人,在另一些人遭受不公正待遇时选择了沉默,很多时候,并不是这些人缺少正义感,而是他们自身能力不济,不得不选择沉默。
高令婉怒气冲冲地走出房间时,荣爱和昭信,因为没有料到,有些反应不过来,“胡大夫?”
“去看看你们家相爷,他生病了。”高令婉斜了二人一眼,脚步不停,一阵风似地向前疾行而去。荣爱和昭信望着高令婉的背影,愣愣地眨了眨眼,然后,二人如梦方醒地互视一眼,急忙转身进房。
二人刚一进房,就看见她们的相爷佝偻着身子躺在地上,手捂在小腹上,痛苦地不住低声呻/吟,“相爷,您怎么了?”二人大惊失色,抢步上前。
“去……叫管家来……还有……拿夜壶来……”目光涣散地半睁着眼,宇文护气喘吁吁地说出这几个字,然后,又把眼闭上接着呻/吟。下腹和腰部的疼痛,几乎榨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听了宇文护的吩咐,荣爱和昭信又怔了怔,叫管家没问题,可是拿夜壶……,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宇文护的小腹。
昭信比荣爱大一岁,平时也比荣爱有主意。听了宇文护的指令,昭信对荣爱说:“荣爱,你去找管家,我去取夜壶。”
“哦,好。”荣爱站起身,一溜小跑地出了房。昭信没有马上去拿夜壶,而是略一沉默后对宇文护说:“相爷,胡姑娘刚才出去了,出去的时候,奴婢看胡姑娘的样子,像是要离开咱们府。”
“她走不了……”宇文护不耐地一摆手,“快去找管家!”
“是!”昭信不敢再耽搁,连忙起身,留下宇文护一人躺在映月阁的地上。
风,越来越大。雷声,越来越频。
及至荣爱带着夜壶回来时,昭信已经带着管家先到了。荣爱不仅带来了夜壶,还带来了二夫人卢氏。说来凑巧,荣爱去宇文护的住处取夜壶时,刚好遇见二夫人卢氏拿着几样新做的点心给宇文护尝新。
二夫人卢氏除了掌管家计,最大的本事就是做得一手好饭好菜,她能在大冢宰府当家立计,很大程度上,就是托了这手好厨艺的光。这些年,二夫人时不时地琢磨出几样新菜、新点心来,第一时间送来给宇文护品尝,宇文护喜欢美食。
见荣爱慌慌张张地来取夜壶,二夫人问荣爱出了什么事,荣爱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把映月阁的事跟二夫人说了。二夫人一听,连忙命人取来夜壶,跟着荣爱一起来了。
“相爷,您这是怎么了?”二夫人一马当先地迈进房中,她来之前,管家和昭信合力将宇文护搬运到了高令婉的睡榻之上。
宇文护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继续气若游丝地跟管家说话:“你去吧……记住……不能伤着她。”
“是。”管家恭谨地一躬身。
宇文护垂下眼弱弱地哼了一声,示意管家赶紧去办,管家会意,唯唯向后倒退几步,一转身,急急向外走去。接着,宇文护有气无力地对昭信和荣爱一摆手,“你们都出去,二夫人留下。”
“是。”昭信和荣爱不敢耽搁,一前一后,缩肩垂颈地出了房,出了房后,昭信返身将房门关严。
房中只剩了宇文护和二夫人卢氏。
“扶我起来。”宇文护向卢氏伸出一臂,卢氏没接宇文护的手,“相爷是要小解吗?就在榻上解吧,妾身给您拿着夜壶。”
此时的宇文护,疼得恨不得立时昏死过去,浑身的力气更是在这超乎寻常的疼痛中,消耗殆尽。对于卢氏的提议,他虚弱地哼了一声,表示同意。得了宇文护的许可,卢氏驾轻就熟地解开宇文护的裤带,露出该露的部位,拿起夜壶递了上去。她和宇文护作了几十年夫妻,该看的不该看的,早都看遍看熟,无需避讳。
宇文护皱着眉,忍着疼,努了半天力,却是连一滴尿也没能解出来。不但没解出来,小腹和后腰的疼痛,因为方才的用力,又增加了几分,疼得他在榻上佝偻着身体,大声呻/吟。
卢氏慌了,“相爷,你且忍耐片刻,妾身这就让人去找大夫。”
“不必。”宇文护脸上的冷汗有如水洗。
“相爷,您的病耽误不得。”卢氏看着宇文护痛苦的模样,恨不能以身相代。
生病的人最喜清静,最烦唠叨,“我说不必,就不必!”宇文护烦躁地一拍榻板,吓得卢氏打了个大大的激灵,“相爷……”她还要再说,“出去!”宇文护不耐烦地大吼。现在的他,除了高令婉,谁也不想看见。病,当然要治,可是,要治,也只能是高令婉给他治,非治不可。
天,急剧地暗下来,窗外,风声呜呜,狂风吹得院中的翠竹、花木,醉汉般摇摇摆摆。房中蓦然一亮,随后一串雷声嘎嘎啦啦地响起,俄而,无数的噼啪之声响起,那是雨点砸在了窗棂上。噼啪之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到后来演变成了万马齐喑的哗啦之声。
卢氏没有出去,而是悄手悄脚地走到房间的一角坐下来,十分担忧地望着宇文护。她想起了自己进来之时,宇文护对管家说的话,也看到了宇文护脸上的巴掌印。
宇文护对管家说,“不要伤着她”,这个她,卢氏想,应该指的是皇上的师姐,那位深得老夫人喜爱的女神医。相爷不让自己去找大夫,估计是让管家去找女神医了。荣爱说相爷来看女神医,她和昭信站在房外守着,后来就见女神医突然从房里冲出来,不知去了何处。
相爷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见了一回女神医,小肚子就疼了?坐在一室的阴暗之中,卢氏远远地望着睡榻之上的宇文护,眉心微结地不住分析猜想:是突发急症?还是想和女神医欢好,人家不从,使了什么手段?她听护院的韩宏说过,女神医武功不俗。
在宇文护苦苦煎熬,卢氏苦苦思索之际,高令婉在倾盆大雨里苦苦打斗。宇文邕曾对她说过,大冢宰府,无论府里府外,防范森严,两次的大冢宰府之行,她亲身感受到了。
只是,她没想到,有一天,这些防范会用在她身上。
高令婉本以为自己可以很轻松地离开大冢宰府,却没想到当她来到大冢府的府门时,守门的家丁拦住了她,“胡姑娘,大冢宰有令,没有他的命令,你不能离开这里。”
高令婉愣了,没想到宇文护竟会下达这样的命令,一怔过后,她面色从容道,“大冢宰已经同意我离开了。”
守门的家丁不止一个,几名家丁狐疑地打量着高令婉,一致觉得高令婉在说谎。前几日,宇文护抱着高令婉跨过府门之时,这几名家丁就在现场,几人在大冢宰府当了几年的差,还从未见过大冢宰对任何姬妾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
此时,大雨倾盆,神医若是当真得了大冢宰的同意,即便大冢宰不来亲自相送,怎么也该差人来送,最起码该有个给神医撑伞之人。可是,非但没有撑伞之人,神医自己甚至也未打伞,浑身上下已然全部湿透。越看,越觉不对劲。
“胡姑娘,不然这样,你在这里稍等,待小的去问问,若大冢宰果然允了,我等立刻放行。”一名家丁客气地对高令婉说。
高令婉神色不变,脑中飞快盘算,这人若去问了,自己的谎言必定会被拆穿,怎么办?有了!高令婉出奇不意地向某个方向一指,“你们看!”
几名家丁当真顺着高令婉手指的方向看去,就在几人转眼之际,高令婉猛提一口丹田之气,向着府门直冲而去。可是,她刚刚冲出府门,就被一对明晃晃的长戟交叉着拦住了去路。
“胡姑娘,请回。”两名高壮的士兵手执长戟,其中一名客气地对高令婉说。在她身后,几名上了当的家丁也追了出来,挡住了高令婉的退路。
高令婉的脸完全冷下来,天上,道道闪电撕裂长空,串串惊雷震耳欲聋,狂风呜呜地怒吼着。此时的雨,已由大雨转成了暴雨,天地之间,已成白茫茫的一片。
“如果我不回去呢。”回去?接着让宇文护轻薄、骚扰吗?
“胡姑娘,还请别为难我们。”士兵们和高令婉一样,全身上下早已湿透。
高令婉垂下眼,静默了片刻,片刻之后,她慢慢转身,看上去像是认了命,两个士兵和家丁们也认为高令婉是回了心转了意,不觉稍稍放松警惕。就在这时,高令婉突然发难,劈手夺过一名家丁手中的护刀,一转身,朝两名执戟的士兵砍去。
两名士兵不敢真打,又不能不打,几名家丁急忙摆了个半圆形,封住了高令婉的后路。其他士兵迅速赶来支援,二十多名士兵将高令婉团团围住,手中的长戟对着高令婉。
包围圈中,高令婉手执雪亮钢刀,一绺秀发被雨水冲下来,贴在脸上,眼睛因为雨水不时飞进眼中,有些发涩。戒慎地转头四顾,她的眼,在每一个包围者的脸上扫过,不动声色地寻找着突破口。
只是,大冢宰府的护兵们,每一个都经过严格挑选,根本无懈可击。看了一圈,高令婉没能找到突破口。她急了,一提丹田之气,使了一招鹤飞九天,双脚用力一点地,在茫茫的雨雾中冲天而起,飞起的同时,举起手中的钢刀向狠狠劈去。
今天她非离开这里不可,挡她者,死!
包围圈起了骚乱,二十多名士兵和几名家丁与高令婉战在一处。高令婉不是没杀过人,她杀过祖珽,在那之前,和师父游方时,师徒二人曾在陈国的山路上遇到过一伙劫镖的强盗,她和师父拔刀相助,那一次,她杀了四名强盗。有一剑穿心的,有抹脖子的,有劈头的,对于恶人,她从不手软。
不多时,两名士兵被高令婉砍伤了胳膊,就在高令婉将另一名士兵的戟杆夹在臂下,另一只手中的钢刀行将砍上这名士兵的手臂之时,她的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呼喝,“胡姑娘,刀下留人!”
一怔之下,高令婉停下手,转头向身后看去,所有的士兵和家丁也停了手。众人身后,大冢宰府的管家冯延年手执一柄油纸伞站在府门外的石头平台上,在他身旁,两名精壮的家丁押着一名身形瘦弱的少女。
高令婉一眼认出了少女,是被她当作诊金救下的婢女秀奴。宇文护曾不止一次对她说过,如果自己不听他的话,那么,秀奴将性命不保。
一瞬之间,高令婉的心提了起来,“你想干什么?”隔着迷蒙的雨帘,她怒声质问冯管家。
面对高令婉的质问,冯管家不慌不忙,安祥一笑,看上去颇有几分宇文护的风度,“胡姑娘,大冢宰病了,请您回去诊治。”
高令婉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很想冲过去,一剑穿了冯管家的心,“如果我不回去呢?”
冯管家又是安祥一笑,“周威——”
两名按押秀奴的家丁里,一人在冯管家的话音将落未落之时,面无表情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架在了秀奴的颈侧。秀奴没有喊叫,没有挣扎,也没有向高令婉求救,单是用无助的目光,可怜巴巴地望着高令婉。
隔着如泼大雨,高令婉望着秀奴瘦弱的身形,发红的鼻尖,可怜巴巴的眼神,不住咬牙。
冯管家笑微微地看着高令婉。
收回望向秀奴的目光望着冯管家,高令婉的眼中刹时射出冰冷的光,她的声音比她的目光还要冷,“你们不觉得自己很卑鄙吗?”
冯管家没说话,只是又很和气地笑了一下,侧过身,伸出一臂向着府门方向,身体微躬,“胡姑娘,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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