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B城西郊。
白昱恒驱车行驶在荒间小路上。
前面似乎都看不见路了。
白昱恒用还走不走的疑惑眼神看了看郑薇薇。
郑薇薇赌气下了车,一副不用你去我自己走的神情。
白昱恒只好驾车赶上。
可怜了玛莎拉蒂,落得和泥水颠沛流离。
车子停在一座窑厂前。
郑薇薇推开木栅栏门,兴奋地大叫:“黎叔,我来了。”
一条灰色的大狼狗,起身奔来,围着郑薇薇摇尾巴。
却发现了郑薇薇身后的白昱恒,掉头狂犬不止,大有扑上来的架势。
惊得白昱恒连连后退。
郑薇薇偷笑:“看来狗也知道谁是坏人。”
白昱恒已顾不得反击。
一位头发花白、身着老式对襟坎肩的老人从屋里走出。
“安倍,不得无理。”黎叔喝住了正准备冲锋的那条狗。
安倍?怪不得这么无理。
“黎叔,这次我给您带来了两瓶郎酒。”郑薇薇递过手提袋。
“又乱花钱,上次你送我的花雕还没喝完呢,以后不许再为我这糟老头子糟蹋好东西了。”黎叔烊怪。
郑薇薇介绍白昱恒:“这是我的司机,小白。”白昱恒冲她咧嘴。
黎叔故意装糊涂:“打车打玛莎拉蒂,得不少钱吧?”
这老头,有见识啊。
郑薇薇、白昱恒大笑。
坐在干爽的小院内,四周和头顶瓜藤满架。
蜜蜂和蝴蝶偶尔飞来打个招呼。
趁黎叔进屋取茶的功夫,白昱恒低头看眼前的方桌。
“不用研究了,小叶紫檀。怎样,见多识广的白少也惊到了吧。”
是有些震惊。
“黎叔是国家特级工艺美术大师。他的很多作品,能卖这个数。”郑薇薇伸出六个指头。
黎叔转出,放桌上一只晚清五彩大茶壶,几只民国青花碗。
“前些日子托朋友捎来的老君山,加了点自家酿的土蜂蜜,听说你们要来,早就泡好了,刚好喝。”
黎叔倒了三碗茶,茶汤浓郁,香飘四溢。
郑薇薇端起一口一口品。
黎叔笑眯眯地看着白昱恒。
白昱恒却没有动茶碗。
他没勇气表示不习惯以这种方式喝茶,但也没勇气端起那只碗。
幸亏门外响起关车门的声音化解了他的尴尬。
几个人下车后围着玛莎拉蒂转了一圈才进院。
“我说黎大师啊,让我们等得好苦啊。亏了是你黎大师,不然违约金……”其中一个人说。
“少跟我提什么违约金,咱们根本就没有书面协议。我们烧窑的,讲究‘时’和‘运’两个字,不是想哪天开窑就哪天开,你们经商的,不也是讲究时运吗?”黎叔根本就没起身。
“我的黎大爷,我们的时运早就等黄了。您这都拖了几天了,市场不等人啊。”那个人抱怨道。
“别和我矫情,我不是不知道你们的勾当,有几个上当的老藏家以为淘到了国宝找我过眼,一看就是你们经销的我的作品。丑话先说前面,以后再发生这事别怪我绝了咱们多年的交情。”
“黎大师,有钱赚就好,别操心过多影响您创作。”来人的话明显有讽刺意味。
“什么时候我们拉货?”另一人问道。
黎叔指了指天:“它说了算。”
来人不约而同叹口气。抱怨的那个人说到:“赶了一千多里的路,黎大师,赏口水喝吧。”来的几个人远远地坐在另一张高桌旁。
黎叔进屋提了壶热水,另取了些茶具,坐在白昱恒那桌旁冲茶。
这次用的是干茶叶,也换了只茶壶,在盖上盖的瞬间,背对来人而坐的黎叔从地上捏了撮土面投到茶水中。
白昱恒目瞪口呆!疑惑地望向自己和郑薇薇面前的两碗茶。
黎叔凑前低声说道:“放心,你们的茶用的是早晨提来的山泉水,茶具也是我精心冲洗好几遍的。”
郑薇薇会心一笑。
白昱恒虽然明白黎叔不会对自己捣鬼,但却已坚定,彻底决心不碰那只碗了。
白昱恒没想到的是开窑仪式还这么隆重。
沐浴,更衣,敬香,黎叔和五名窑工虔诚地跪拜。
白昱恒更没想到的是,能从窑炉中掏出那么多瓷器。
梅瓶、抱月瓶、玉壶春瓶……青花、釉下彩、单色釉……
仿佛古遗址的挖掘现场。
难怪有人上当。
来采购瓷器的人一拥而上。
黎叔却只招呼郑薇薇:“薇薇,你过来。”
黎叔端着的木托盘上,整齐地摆着几只梨形的陶器。
白昱恒不由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素面无纹,上面留嘴,侧身有孔。
和薇薇跑了几十里的路,就为了这么几只泥塑?还得经国家级大师塑造?
郑薇薇根本无视白昱恒的惊讶,递给黎叔一沓钱:“黎叔制的埙是世上最好的乐器,总有一天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认识它。”
黎叔双手往外推:“薇薇,你又这样,我这孤老头子就会做些个玩意,闺女稀罕,怎么还会收钱?赶紧收起来,不然黎叔可就生气了。”
郑薇薇不由分说把钱硬塞进黎叔手中:“算我孝敬您的好不好?”
黎叔道:“你孝敬我的已经不少了,薇薇,在外面混不容易,只有黎叔最清楚,这些年你吃了多少苦。多攒些钱吧,找个疼你的老公,让黎叔放心。”
薇薇笑道:“黎叔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如果连孝敬黎叔的心意都办不到,那才是让黎叔放心不下的。”
黎叔叹了口气:“只可惜你父母……”
郑薇薇赶紧握住黎叔的手:“好了黎叔,您要保重身体,有空我会常来看您的。”
西郊,草坡。
白昱恒半躺在斜坡上,青草的味道混着野花的轻香,微风像个害羞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掀起薇薇的缎发。
总有几根长发飘过来,轻拂白昱恒的面颊。
有点痒。
白昱恒也总想伸出手去,
可是他终究还是不敢动。
郑薇薇消瘦的背影,是那样孤独。
她正捧着埙,忘我地演奏。
那是怎样的声音?
白昱恒保证这辈子从来没听过。
就是在哭泣。
绝不是林黛玉的自怜自叹,也不是杜十娘的悲情绝望。
但也不是刘皇叔托孤前的梗语凝噎,不是乔帮主临终时的气吞山河。
应该是苏武北海牧羊,冰天雪地中的仰天长啸;应该是张骞西域归来,步履蹒跚时的铮铮铁音;应该是文天祥过伶仃洋,风雨飘摇中的一声叹息。
低沉,悠扬。
整个世界都已经哑了。
直到一曲奏罢,过了好长时间,白昱恒才把郑薇薇紧紧搂在怀中。
不敢说话,不敢问曲目的名字。
一滴,两滴,白昱恒知道落到手上的是薇薇的眼泪。
“我……不喜欢埙的声音。”
怎么会喜欢。
白昱恒的世界,与悲怆绝缘。
又是一滴。
“你的父母……”话一出口,白昱恒非常沮丧,本想躲开那种悲伤,却做了蹩脚的导演,把话题领向另一场忧伤。
可是他真的很想了解,这个台上星光灿烂,背后却默默流泪的女孩。
“我没有爸爸。”郑薇薇的回答很干脆。
没有?可以是故去,可以是离异,甚至可以是……
但白昱恒绝不敢再问。
“我的妈妈,在我十七岁年那年,离开了我。”
白昱恒心头一颤。
“那年我正上高二。妈妈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薇薇啊……’”
白昱恒的手已被泪水完全打湿。
“妈妈说,薇薇啊,妈妈对不住你……”薇薇哽咽得已经说不下去。
白昱恒只有更用力地拥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她温暖,给她慰藉。
“咱娘俩就像两只捆绑在一起的蚂蚱,挣扎了这么多年。以后哇,就只剩你孤零零地在这世上……”
白昱恒已经把脸贴在薇薇的后颈,几乎是在吻薇薇的长发,他的心都快碎了。
“薇薇啊,妈妈走了以后,听妈妈的话,一定要继续完成学业。从小到大,你的成绩一直是妈妈唯一的骄傲。凭你的才学,一定能上国内最好的大学。所幸的是,妈妈留了一些钱给你,应该能支持你上高中、上大学的费用。”
郑薇薇转过身,将脸埋在白昱恒胸前,悸动地大哭。
“白哥,你知道吗,妈妈为了省下钱供我上学,有病都舍不得上医院,舍不得买药,舍不得治疗,之挨到生命最后一刻。”
薇薇仰着头,梨花带雨,令人心痛。白昱恒低下头,吻她的眉,吻她的泪眼,他要吸干她所有的酸楚。
“妈妈对我说,以后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去找你黎叔。可怜你黎叔等了我这么多年,你们两个是我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人。以后啊,你们两个就相依为命了,你要像孝顺我一样去孝顺黎叔。”
“要是实在想妈妈,就到梦里去找我,薇薇,我会一直都在……”
一滴,两滴,这次是白昱恒的眼泪。
“妈妈走后,我不顾老师和同学们的挽留,毫不犹豫退了学。那些钱,就是妈妈的命,我不想用她的命续我的命。这么多年,我到过饭店刷盘子,去过大街发传单,送过快递。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音乐,我忽然找到了归宿。那里有我的妈妈,我的家。”
有风吹过。稚嫩的、柔弱的小草,凌乱地摇曳在风中。
“你相信吗,薇薇,我也会吹埙。”
明知道是白昱恒逗自己开心,郑薇薇还是将信将疑的眼神。
白昱恒站起身,抓起一只埙,翻来覆去地看。
薇薇一看就明白他不是会吹埙,而是只会吹嘘,正要取笑,却只见白昱恒扬起了手臂。
用力,向着远方,竟远远地抛了出去。
“你……”郑薇薇跺着脚惊呼。
起飞,爬升,降落,最后消失……
风中的埙,竟真的奏出了乐音。
有起音,也有高音,也有余音,虽然短暂,但不失韵律。
白昱恒拢住双手,向着远方大声呼喊“郑薇薇,总有一天,我要让你飞起来。”
像埙一样,御风飞行?可是它终究还是落地了……郑薇薇心中闪过一丝不祥。
“真的,我保证,薇薇,我要让你成为B市乃至全国的歌唱明星,我会给你安排巡回演唱会,去香港,去纽约,去巴黎,让全世界的人都为你欢呼。”
“呀!”郑薇薇扑过来,雀跃一跳,吊在白昱恒身上。
“白哥,我不敢相信这一切能实现,但我还是希望你记住今天所说的话。你说的一切,就是我的梦想。”
那只曾经飞翔、临终一曲的埙,正静静地躺在草丛中。
也许将来的某一天,几个郊游的孩子会遇到它并拾起它。
他们肯定会疑惑,这是古代遗物还是现代泥塑?
他们一定不会想到,它的主人,曾经有一位怎样年轻、鲜活、美丽的精灵。
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拾起的其实是一颗风的心。
曾经怀揣梦想的心,曾经期待关怀的心,曾经极度渴望飞翔的心。
只是最后,它还是摔得遍体鳞伤、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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