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好来屋”酒吧。
昏暗的灯光摇曳变换，照得四下的顾客一会儿是红脸的关公，一会儿是蓝脸的窦尔顿，刚适应了些，又变成了绿脸的程咬金。
男歌手的身上、吉他上贴了荧光条，刺人眼目。眼睛和耳朵定是前世的夫妻，有福未必同享，有难倒是同当，本来是一首抒情歌，却令人觉得刺耳。
白昱恒正要取笑王名飞半张脸绿、半张脸蓝，想想自己也会是这幅摸样，皱了皱眉，身子往后一倒，蓝右腿伸到绿左腿膝盖上，不耐烦道：“飞哥，你的品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
伴奏声、歌声很吵，王名飞伸过绿脸，用由蓝变绿的手贴在绿耳上：“你说什么？”
白昱恒用蓝手指指向空中飘来的“抒情”男声，提高了声调揶揄到：“这就是你说的天籁之音？”
王名飞用力拍了拍白昱恒那条蓝色的大腿，大声说道：“我说白大公子，哪位明星出场前没有几个歌手垫场。别说我没警告你，等一会儿薇薇小姐出场时，你的眼睛别由蓝变红，充血不止啊！”
白昱恒翻了个白眼，以示不屑。
音乐响起。
刚听了三个音，白昱恒不由翻身坐起。
右腿放下。
不会吧？选这么不讨巧的歌？
——longtogether》！（玛丽亚凯莉，《我们属于彼此》）
那几乎是所有歌手的梦魇。
“()
eyouso……”
纯正，洁净，沙而不哑，荡而不激。
充满诱惑但不□□，内含渴望却不予求。
那声音，风情万种。
MC的这首歌，怒音太多，转音频繁，多少演绎过它的歌手，歌断蓝桥。
尤其是中间那一大段歌词，都黏在一起了，弄不好就会变成蹩脚的饶舌，甚至喘不上气来，美感呢？情感呢？
现场的歌声，却无需担心。
甚至，白昱恒听出了一种沧桑。
作为女歌手，情感易现，沧桑难求。
这个女孩，绝对有故事。
王名飞轻拍桌子得意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白昱恒扭头望着舞台上隐在黑暗中的瘦小身影，没有正面回答王名飞，却像在自言自语：“她叫什么名字？”
“郑薇薇。怎么样，眼睛真红了吧？”
白昱恒依旧没有回答他，却打了个响指，招来酒吧的招待女郎，耳语了几句。
王名飞惬意地半躺在座椅上，心满意足的神情：“我就说嘛……”
白昱恒将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最后的十五秒。
对于他人惨绝人寰的十五秒。
C5的高音，拉长，还要颤，最后再转……
她真的做到了！
虽还不及MC的游刃有余，但却已觉够惊艳，是另一种空灵。
白昱恒站起身，有力鼓掌。
周边，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台上的主持人示意大家安静：“谢谢各位朋友的赏光，也感谢大家对薇薇小姐的捧场。台下有位先生……”
灯光追过来，白昱恒轻轻举手示意。
“赏金1万元，邀请薇薇小姐演唱《MyHeartWillGoOn》，我替薇薇小姐谢过这位朋友。下面就请大家欣赏薇薇小姐的《我心永恒》！”
台下几声低沉的惊呼。
悠扬的音乐响起。
舞台上的灯光终于明亮了。
郑薇薇一袭长裙，脸很干净，黑发只是简单地挽起，没搭成飞鸟的巢穴。
没有让白昱恒失望。
没有烟熏妆，没有用染料装修头发，没有担心中的满身亮片。
这样很好。
王名飞不合时宜地嘲笑道：“白公子真是大手笔，很少见你动真情，印象中对我们这些朋友都没这样……”
白昱恒赶紧打断他：“怎么还矫情上了？连女人的醋你也吃。不过，我看你倒是有当星探的潜质。”
王名飞笑道：“承蒙夸奖。既然白公子这么说，反正我那家小公司也半死不活，以后，我在你麾下成立一个个人团队，专门为你白大公子民间选美怎么样？”
白昱恒怒骂道：“你这是登着鼻子爬到脸上来了，小心摔下来摔破自己的脸。”
王名飞并不生气：“不过，说真的，你点这首歌还真是怜香惜玉。”
白昱恒一脸不解的神情。
“你看哈，这首悠扬婉转而又荡气回肠的慢歌，既能充分突出薇薇小姐的天籁之音，又能让她在激情演唱后喘息片刻上演缠绵悱恻，展现薇薇小姐凄美动人的一面，白公子真是用心良苦啊！”
“哦？我还真是对你刮目相看。放荡飞哥竟然这么懂音乐。”
“还真是小看人，别以为就你们留过洋的人才懂外文歌。来‘好莱屋’N多次也不是白来的，不过呢，我就是不像你白老兄会讨女孩子开心。一会儿等薇薇小姐歇场的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这次算你有眼光。”白昱恒算是答应。
还没等王名飞去找郑薇薇，郑薇薇自己过来了。
根本不用卸妆，还真是年轻。
“嗨，飞哥你好。”看来王名飞所言不虚，不止一次补习英文歌。
“薇薇小姐，今天你的表现真是太完美了，莫非你知道白公子要来？”
郑薇薇开始注视白昱恒。
“薇薇，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白哥，他今天真是慕名而来。”
白昱恒也不便辩驳，微微欠身道：“很高兴认识你，薇薇小姐，以薇薇小姐的实力，在这里驻唱似乎太委屈了。”
“承蒙夸奖，常听飞哥说起白哥，堂堂白氏集团的少掌门亲自来捧场，令小女子诚惶诚恐。”
“我平生听不得的就是‘客气’两个字。以薇薇小姐的年纪，芳龄还未满二十吧？”
郑薇薇莞尔一笑：“白哥总是这样逗女孩的吗？反正我考驾照不用找人替考了，坐飞机也不用购儿童票了，喝酒呢，也不会有警察找父母的麻烦了。”
白昱恒马上拿起酒瓶：“那我就斗胆敬薇薇小姐一杯？”
郑薇薇扫了一眼酒瓶道：“不必再让白哥破费了。不知白哥听说过那个笑话吗，说富豪喝人头马，请问富家公子哥喝什么呢？”
白昱恒表示没听过。
“喝面子啊！”
白昱恒哈哈大笑，想起那个关于“人头马面”的小品。
“至于我这样的平凡女子，只喝些平常口味的酒。如果白哥肯赏脸，我就给白哥亲自调一杯。”
白昱恒从来没有拒绝过女孩子哪怕一小点要求。
郑薇薇唤来刚才的女招待，要过笔和纸，写了些东西在上面，俏皮地对白昱恒眨了眨眼：“为了增加神秘感。”
不久，好几只各种颜色的小酒瓶、量酒器、摇酒盅，包括冰块，摆了半张桌。
郑薇薇依次将小酒瓶中的液体依次倒入酒盅，竟还加了些不明粉末。
郑薇薇将酒盅摇舞得像翻飞的花蝴蝶。
“啪”一声把酒盅墩在桌上，开盖，倒酒，放冰块，夹柠檬，放入吸管，做了个请的姿势。
望着像安道尔国旗一样分红黄蓝三层颜色的杯中酒，白烟正像流瀑般飞泻，白昱恒有点犹豫。
尤其是看到王名飞一脸坏笑，白昱恒更怀疑这是场阴谋。
“这是我独创的一杯酒，它的名字和白哥点的歌曲颇有渊源，叫‘又见铁达尼’，只有经历过风雨的朋友才够勇气喝下它。”
白昱恒只好经历风雨了。
吸入的第一口，苦，涩，冰凉。
须臾，闯入一股灼痛喉咙的热流，还夹杂着微酸。
辛辣汹涌而至，排山倒海，白昱恒险些呛出。
却突然风平浪静，甘甜味不期而遇，给人一种惊涛骇浪后泛舟碧波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白昱恒久久未睁开眼睛。
“又见铁达尼”，真的是一场灾难。
王名飞终于忍不住大笑：“我的大哥，你真了不起，喝这杯酒的人，没人能挨过第三关。”
王名飞的意思，有多少人当场喷薄。
白昱恒却有些悻悻，她不是只给我一个人调过这杯酒。
郑薇薇倒很平静，并没有捉弄人却没看到笑果的失望表情：“只有白哥正真懂我。好了，我一会又该上场了，失陪了。”
“薇薇……”白昱恒叫住了她。
白昱恒瞬间忘记了没能唯一占有这杯酒的不快，也许是那句“白哥懂我”感染了他。
“晚场结束后，我能不能请你再出去喝一杯，我也准备为你调杯酒。”
“改天吧，白哥，今天太晚了。赶场结束后，我还要紧着回家，路程很远的。”
“那我送你回家好不好，我的车……”白昱恒做了个车就在外面的手势。
“难道白哥已经允许考驾照了？”
白昱恒明白，这是对他问郑薇薇年龄小小的报复，但他根本无需担心她会再次拒绝。
果然，郑薇薇在拜拜之前说道：“如果白哥喝了酒，警察叔叔今晚不找你麻烦的话，那么，一会见喽！”
坐进白昱恒的玛莎拉蒂，郑薇薇基本没说话。
玛莎拉蒂却很兴奋，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疾驰，仿佛急着去约会。
“白哥，有多少个女人曾坐在你的车里流泪。”郑薇薇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鬼？我这辆坐骑除了荷尔蒙的味道……”
白昱恒顿住，他看到了郑薇薇脸上泛光的眼泪。
怎么了，真是个谜一样的女孩。
“喂，你……”白昱恒不知该从哪里安慰。
歌声代表不了人生。舞台上光彩照人的歌者，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与苦楚。
郑薇薇悠悠地说了说了一句，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白昱恒却听清楚了：“henightistoolong。”
梦很短暂，但夜太漫长！
白昱恒心里一颤，陷入沉默。
车子停在月亮湾小区，十一号楼门前。
“谢谢你，白哥，有机会再见吧。”郑薇薇下车。
望着郑薇薇有些孤独的背影，白昱恒有些心疼：“喂，郑薇薇，我这么晚送你回家，也不邀请我上去坐坐？”
郑薇薇转过身勉强一笑：“以你白公子的性格，我该乞求你吗？”
“是我乞求你，好不好？”白昱恒还是下了车，挽住了郑薇薇的手臂。
街上的那辆玛莎拉蒂，今夜注定孤独。
它的主人公，和他新认识的女友，正准备“webelongtoge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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