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虞歌 三
虞歌想追上去,陆景年却抓着她的手一脸担忧,她平静甩开他的手:“陆公子,请自重,虞歌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当日救你的人不是我……”
陆景年皱眉,看着她清冷抗拒的神色,终是放开她的手:“虞歌,我醒来看见的便是你,下人也说你在床前守了我三天三夜……”
他深情款款:“你是不是嫌我风流成性,不可依靠?你误会了,身于世家之中,逢场作戏身不由己,你有恩于我……况且……”
他羞涩浅笑:“况且……那日我落水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些意识的,我记得你那天穿的是红衣,我醒来的时候,你依然是着红衣的,还有……你……你在水中与我渡气……我便……你放心,我以后绝不再流连花丛,我只要你一人。”
虞歌轻轻叹口气,突然想起那日救人之后,琴九满脸通红的样子,那分明是情窦初开。
琴九重病昏迷不醒,她依她嘱托照看陆景年,却阴差阳错被他认错,如何解释他都不信。
虞歌扣响琴九的房门:“阿九……”
“虞歌姑娘有何事?”
琴九再不会跟在她身边唤她“虞歌姐姐”了,她同馆里其他人一样,生疏客气的叫她虞歌姑娘。
……
琴九提着油灯到陆府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月光清寒。
门口的下人见是她,将她放了进去,她经车熟路的进了陆景年的院子,他床前立了两个丫鬟,人却悄声无息的躺在床上,面色红润,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已。
“大夫怎么说的?”
“回九姑娘的话,大夫说少爷体虚,年前落水那次骨子里的寒气还没要除尽,如今又中了毒,好在救治得及时,没有性命危险,熬过今晚的话,不出三天便能清醒过来了。”
琴九抬手抚上陆景年的脸,神思恍惚,好像只有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她才能触碰到他,而他清醒的时候,眼里只有一个虞歌。
从来都没有她。
……
那天琴九的声音凉凉的透过那扇相隔天涯的门,清晰的传到虞歌耳朵里:“虞歌,那天救他的人,是我,守他三天的人,是我,爱上他的人,也是我。”
虞歌指甲深深陷进血肉里:“阿九……阿九……”
“你走吧……不要让我后悔遇见你。”
虞歌倚在窗台旁,铜镜里的脸依旧倾国倾城,她暮然有些无力,想起了她与琴九年少的时候。
那时南风馆里除了她们还有不少同年纪的孩子,她们晚来了很久,别人已经能在台上表演了,她连舞步都迈不准,阿九的指尖总是被琴弦割破。
迟到的人总是被孤立的……
彼时她们相互依靠。
阿九同她说:“虞歌,我们真有缘,我的家乡就叫虞城呢,那里山清水秀,特别美。以后我们长大了,我带你去我的家乡玩……”
“嗯,好啊!那我就带你去塞外,塞外的天空比中原要更大,要更蓝,一望无际,我们可以一起去骑马……”
彼时她们相互鼓励。
她许着将来要一舞动天下的诺言,阿九便笑嘻嘻的说:“虞歌长得这么好看,一定会名动天下的,到时候阿九便为你抚琴,弹奏世上最动听的曲子来合你的舞……”
虞歌伸出手:“那我们拉钩,你只为我弹琴,我只跳你弹的曲子,我们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阿九也伸出手勾住她的小指头,歪着头问她:“为什么拉钩要上吊呢?”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虞歌喃喃说着,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抬手给自己点上梅妆,额上开出五片嫣红的花瓣,栩栩若生。
她勾起唇角试着笑了笑,不算太难看,还是美艳绝伦,虞歌放下胭脂,转身出门。
琴九不再为她抚琴,她也不再只合着她的琴音起舞,她舞得越发勾魂摄魄,陆景年也不曾缺席她任何一曲舞。
……
琴九看着床上的陆景年,转头对丫鬟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来照顾公子便好。”
“是……”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房内重归寂静,琴九搬过椅子坐在床边:“景年……你怎么还不醒过来,虞歌已经走了,你不醒过来,叫她如何走的安心?”
你快醒过来好不好,虞歌已经丢下我了,你不要再留我一个人了好不好……
……
“你想好了吗?我只能成全你一个心愿。”珏鹤立在梅树下,依旧一副懒散的形容:“起死回生这样的虚妄便不要再说。”
珏鹤望过去,琴九立在石阶上,一身紫衣,虞歌站在一旁,与她并肩而立,也是一身紫衣。
“陆公子是爱极了虞歌姐姐的……”说到这里顿了顿,似轻轻叹了口气,对面的珏鹤好整以暇的瞧着她:“如何?”
珏鹤这句如何并不是问琴九,虞歌轻轻摇摇头:“他爱的只是那日在水中将他救起的人,却并不是我。”
琴九看不见虞歌,也听不见她说话,以为珏鹤问的是自己,便道:“那就请把我这张脸换成她的……”
珏鹤抬起头:“从此你只得作为她活着,陆景年的爱也只能为她而活……”声音清冽:“你可想清楚了?”
琴九抬手抚上自己的脸,神色哀伤:“请施术……”
珏鹤看向虞歌,见她只拼命摇头:“阿九,不,不要,他是爱你的,不要……”伸出去拽琴九的手从她身体里穿过。
虞歌恍然惊觉,自己已经死了,阿九看不到她,听不见她说话。
珏鹤懒懒抬眸:“如你所愿……”
……
四方城的人都说陆家的大公子对七里巷南风馆的当家舞姬用情至深,听说那舞姬倾国倾城,陆公子用尽各种方式讨好都不能如意。
那日虞歌傲然立在南风馆的阁楼上,陆景年神色黯然,他确实是个君子,若是作为夫婿托付终身必是一等一的好。
虞歌想,阿九眼光真好……
“陆公子,你不要再送东西来南风馆了,我不会收的,如果你当真青睐虞歌,便去寻那九彩羌蝶来与我解闷吧……”她嫣然一笑:“我听说,那是世间最美的蝴蝶。”
彼时陆景年喜上眉梢:“虞歌,那你等我,我现在就去为你寻来……”
虞歌站在阁楼上望着陆景年远去的方向叹了口气,回过头来便看见琴九在她身后,她正想说话,琴九抱着琴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
她张了张嘴,嘴里那句“阿九”最终没有唤出来。
四方城的人说,那陆公子果真爱上了南风馆的舞姬,居然因为她一句话,便亲自去南疆鬼蜮寻找传说中的九色羌蝶,当真情比金坚。
琴九听着这些议论,轻轻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抱着琴走开。
虞歌啊虞歌,你怎可忍心如此伤我……
……
“她换了你的脸,你很不开心?”
“不……”虞歌望着琴九离开的背影,声音寒凉又哀愁:“我只是很难过……她不该这么对自己。”
珏鹤倚在树下,默默打量了这二人片刻,一脸冷淡道:“你们倒是姐妹情深,连衣衫发髻都是一样的……”末了又凉凉的补了一句:“连喜欢的人都一样……”
“你们凡人真是可怜……”
虞歌看着琴九远去的背影不去接她的话,眼里的身影似乎又同曾经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重叠。
从那天之后,她再没有见过阿九,想来阿九看见她让陆公子为她寻蝶,心里定然是难过的吧,故意避着她也是无可厚非。
一月之后,陆家的人来到南风馆,递给她一个盒子。
虞歌接过打开,盒子里头正是一只九彩羌蝶。
“虞姑娘,我家公子说羌蝶被人捉住便会自己死亡,他将羌蝶以南疆术法风干保存做成蝶簪送给您……”下人恭敬的低着头:“还说……希望您能戴上它……”说到最后竟是带了哭腔:“还说……还说今生与您无缘……来生再……再……”
身后“咚”的一声有重物落地,虞歌拿着蝶簪的手颤了颤,缓缓回过头,琴九双手掩面,显些要站不住。
陆家的下人说,九彩羌蝶生活在南疆毒谷,陆景年不让下人动手,是亲自入谷去捕蝶的,那九彩羌蝶本身就是剧毒之虫,一旦被抓住,便会瞬间释放出毒素,不但决绝的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叫抓它的人身中剧毒。
陆景年命在旦夕。
彼时她推开琴九的房门,胸腔涨痛得厉害,看见琴九失魂落魄的脸时,她的心突然像被人拉扯,生生撕裂。
“你满意了?”她在质问她,声音里满是怨恨:“这就是你要的?”
“我会救他……”
“你要怎么救他!”她声嘶力竭:“他要死了,都是你害的……当初救他的人是我,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他,你明明知道!”
虞歌神色凄凉,看着泪流满面的琴九,突然便平静下来了:“阿九……”
琴九猛的把桌上的东西扫翻在地:“不要叫我的名字!你不要叫我……你不是虞歌!你不是……你不是……”
碎瓷片四处飞溅,虞歌一动不动,神情淡漠:“我会救他……”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救陆景年,也只是小时候听族里的老人家说过。
在一年最寒冷的时候,找到日中时正对着太阳的梅树,以人血为引,到梅树枯死便会开出妖花,妖花能召唤远古神灵,此法为血引术。
虽说最后的结果有些偏差,以血为引是真,却要人将全部血液祭献,召唤也不假,却不是什么远古神灵,只不过是千年前被天界仙人封印在梅树里头的一个女人罢了。
此法必须以命相抵。
“我来吧……”琴九拿着匕首,笑得凄凉:“总之这辈子我便是要救他的吧……”转过身:“虞歌,他这么爱你,你却不能辜负了他……”
虞歌夺过她手里的匕首,割破自己的手腕,鲜血顿时喷溅出来,片刻变为缓缓流动:“自小我便让着你,这次也该换你让我了吧,阿九,这次他的性命却是我救的……”
她声音里有淡淡的解脱:“我便再不用觉得亏欠你什么了……”
“虞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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