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虞歌 四
……
“你后悔吗？”珏鹤懒懒倚着，四方城又开始下雪了，薄薄的雪花穿过虞歌的身体，融化再泥土里，悄无声息。
“不后悔，说到底，不管陆公子是不是认错了人，这份感情也算是我偷了阿九的……”她转过身嫣然冲她笑笑：“一命抵一命，我是欢喜的……只是如今阿九换了我的脸去……不肯放过她自己，终究不愿意踏出自己的一步。”
幽幽叹口气：“陆公子何时会醒？”
“后日未时三刻。”
虞歌朝她一礼，抬头望向天空：“四方城的雪是我见过最悲伤的，我还记得塞外的雪……”她伸出手去接，雪花却纷纷扬扬从她手心穿过：“真想带她去看看塞外的雪呢……”
“你们凡人当真婆妈至极……”懒懒的哼一声，语气里却不知不觉多了些什么。
……
琴九望着铜镜中的脸，熟悉又陌生，还和从前她眼里的一样倾国倾城，她拿起胭脂给自己点上梅妆。
这几道步骤她已经看过太多遍，轻轻几点，红梅便在额间翩然绽放，虞歌立在她身后，瞧着琴九。
也瞧着她自己的脸。
琴九穿了一身红衣，虞歌默默打量她，这是她当日和阿九泛舟时两人一起穿的衣服，她心底轻轻一叹。
琴九抹了胭脂便出了门，她着几日皆是这样的装扮，每天都要去城北陆府探望，守在陆景年床边。
珏鹤坐在桌边喝茶，抬头见琴九细细替陆景年摄好被子，虞歌正立在她身边。
珏鹤摇了摇头，放下杯子道：“你要用她的脸来爱你爱的人吗？何必自欺欺人……”
琴九闻言转过头来，淡淡道：“不……陆公子深爱虞歌姐姐，如果他醒来知道虞歌姐姐已经不在了，必定伤心欲绝……”她幽幽站起身来对珏鹤一拜。
“多谢你祝我完成心愿……”
珏鹤不置可否，听得她继续道：“他愿意为虞歌姐姐放弃性命，我的喜欢同他的这份真心相比实在微不足道，我只是想……只是想，陆公子醒过来的第一眼能看见他最爱的人，能见虞歌姐姐最后一眼。”
珏鹤一愣，微微一笑，望了望琴九身边的虞歌，抿了口茶，幽幽道：“你觉得这是她要的吗？”
你觉得这是她要的吗？
问的是两个人，两个愚蠢的凡人，自以为为对方做了许多，自以为这样的对彼此最好的决定。
“你们凡人真是愚昧无知……”语气里藏了些惋惜。
“阿九……”
昏迷中的陆景年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阿九。
不是虞歌，是阿九。
守在他床边的不是虞歌，是琴九。
是琴九的脸。
陆公子笑着摸摸她的头，宠溺的说道：“阿九，从前我醒来看见的便是你，如今醒来又看见了你，难道你又在床前守了我三天三夜么……”
他羞涩浅笑：“那日我落水的时候，你穿的是红衣，如今，你依然是着红衣的，我是不是忘了说，你着红衣……很美。”
他深情款款：“阿九，你可愿意嫁我？”
珏鹤隐去身形，走出陆府，还能听见身后的琴九喜极而泣。
“是你做的？”
“是……”虞歌浅笑：“这样……很好。”
“叮呤…叮呤…”一阵佩环轻响由远及近。
一双绣着诡异红色花纹的白色绣鞋，在往上便是一袭银白色水袖纱衣，密密的绣着古怪的云纹，几个白玉环佩系在腰间，环佩相撞不止。
“给珏鹤仙子见礼…”来人一双含笑的丹凤眼，眼波流转，眼下一颗血红的泪痣。
珏鹤眯着眼睛看她一眼：“我早已不是什么仙子，只是一只下等的妖物而已……是你家姑娘同她做的交易？”她说你家姑娘这几个字的时候神情颇为惆怅，乌蝉只当没有看见。
“是……我家姑娘派我来提醒虞歌姑娘一声，你还有七天时间。”说着同珏鹤一礼：“告辞……”
佩环叮咚声渐渐远去……
……
三天后陆家的花轿在南风馆门口落地，琴九被陆家大公子风风光光迎娶进门。
珏鹤同虞歌双双立在巷口那株梅树下，花轿唢呐吹吹打打从她们面前经过，有风掀开轿帘，鸳鸯锦盖下的新娘眉目如画，花冠上一只栩栩如生的羌蝶，花冠下新嫁娘笑的羞涩。
“为何？”
“那天阿九高烧晕倒在陆公子床边，是我叫人将她移出去的，却也阴差阳错叫她错过与陆公子的一场缘分……”虞歌望着琴九的花轿，眼里有欢喜：“我其实不喜欢什么蝴蝶……”
“陆公子将我认成阿九，其实不过深情错负……”
“他的感情成了一种挣脱不开的枷锁，我说我喜欢九彩羌蝶，是希望他知难而退……”
是啊，她不过希望陆公子能知难而退，那次阿九弹琴时她也是故意出错的，为的只不过希望陆景年能注意到阿九。
阴差阳错偷来的深情，她要不起。
珏鹤半倚着梅树，淡淡道：“所以你去了千年？”
“四方城有酒楼名千年……”虞歌呼出一口气：“幸好做了鬼魂，才能听见城中别的鬼魂说话……”
琴九求珏鹤将脸换成虞歌的时候，她就知道。
从小一块长大，她如何能不清楚阿九心中所想，阿九学不会恨，也学不会自欺欺人。
她不是要带着虞歌的脸同陆景年相爱，她不是这样懦弱的人，虞歌想，她太过了解她了。
那日阿九故意弹错曲调的时候，虞歌就知道，这已经是阿九能做的她以为最恶毒的事了吧，这个傻姑娘，她不知道她那一瞬间的懊悔和担忧多让虞歌痛心。
她对抢了她喜欢的人都恨不起来。
阿九啊……阿九，你不肯恨我，便躲着我……
我怎么忍心看你难过。
四方城有酒楼，刷着朱红色旧漆，古老的木楼上除去正中间一块旧旧的牌匾外没有多余的装饰，上头只书了“千年”二字，字迹缭乱疏狂。
牌匾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浮灰，好似多年未曾擦拭，东南角一小块，落了雪在上头。
那日虞歌跪在灼颜面前，低头叩拜，一边的南生拨着算盘淡淡笑着。
“我与她情同姐妹，一朝阴差阳错情远义疏……”
“她的命运本不该如此，我愿祭献魂灵，永绝尘世……”
座上女子淡淡问她：“如何。”
虞歌嫣然浅笑。
“请姑娘湮灭消弥我在尘世的所有痕迹……”
……
“珏鹤姑娘，多谢你救了陆公子……”虞歌转过头露出一个笑：“如此，我便无牵无挂了。”
如此，你便能回到最初了，阿九。
“永绝尘世，魂飞魄散，再也没有来生，你不后悔吗？”珏鹤不懂凡人这种莫名其妙的执着是从哪里来的。
虞歌微笑摇头：“陆公子若是死了，阿九便再也不会活……”
“阿九若是出事，我才会后悔……如今这样，我心里很欢喜……”
阿九，能亲眼看见你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我很欢喜……
……
“如果是从前……我可能会想浪迹天涯，看遍世间繁华……”
“现在……只不过想寻一无人处，晨钟暮鼓罢了。”
“虞歌，我们真有缘，我的家乡就叫虞城呢，那里山清水秀，特别美。以后我们长大了，我带你去我的家乡玩……”
“嗯，好啊！那我就带你去塞外，塞外的天空比中原要更大，要更蓝，一望无际，我们可以一起去骑马……”
“虞歌长得这么好看，一定会名动天下的，到时候阿九便为你抚琴，弹奏世上最动听的曲子来合你的舞……”
“那我们拉钩，你只为我弹琴，我只跳你弹的曲子，我们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为什么拉钩要上吊呢？”
“哈哈哈哈……”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们说好了，风雨同舟，一百年不许变。
花轿唢呐声渐行渐远，身后传来懒懒的嗓音。
“你们凡人真是……”语气里终于夹杂了些笑意：“真是……有点意思……”
……
一年后。
塞外初雪，一望无垠的覆盖在草原上，有羚羊奔腾。
男人气喘吁吁跟上妻子：“阿九……你……你慢点，慢点……”轻轻搂过妻子的肩：“别跑这么快，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
琴九抬手抚上自己的肚子，浅笑着嗔了他一眼，抬起头举目望着苍茫的草原，陆景年站在她身侧：“怎么突然想到这里来了？”
琴九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到过塞外，大概是因为……
突然想看看塞外的雪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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