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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虞歌 二


  稀薄的光蒙住了琴九脸的轮廓,投下一片微白,黛眉不经意间捎上了一点,虞歌甚至可以看见上面细微的走向。

  只有一对眼睛是完全的漆黑,深不见底,没有光会选择自投罗网。

  网中自始至终也没有虞歌。

  她想,原来人死了之后竟是这样的,活着的人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

  ……

  “为何不去往轮回?”珏鹤始终音调懒散,见惯了生离死别,心里便再不能泛起半点涟漪,抬起眼眸懒懒看着一边已经半透明的虞歌道:“你要知道,你已经死了。”

  “没有阴差来勾我的魂魄……”

  从前便听人说人死了之后会有阴差无常来阳世勾取魂魄入鬼城酆都,鬼城以阴山为壁,忘川为界,瘴气与重重楼台相缠相绕,过了黄泉路便再也不能回头。

  可是她死后,却不见阴差,亦未入黄泉。

  珏鹤微微偏着头,神色晦暗不明似思索了一阵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虞歌抬起头看着她:“四方城。”

  “竟是四方城……”珏鹤沉吟,暮然想起千年前在九重天上闯进自己婚宴的女子,了然道:“那便不稀奇了,料想那十殿阎王也不敢派鬼差来她的地方勾魂……”

  “你若想入轮回,便自己走出四方城,自然会有鬼差带你去酆都。”

  虞歌摇摇头:“我不想入轮回,我能留在阳世吗?”

  珏鹤看着她哀恸的神情,淡淡开口:“舍弃一切也要守护的东西……你们凡人真是无聊透顶。”声音不屑。

  虞歌无言,朝她俯身一拜。

  ……

  虞歌死了,南风馆的生意还是要做,商人便是如此,前些日子文锦被害的时候,馆里连一场像样的法事都不曾有过,如今虞歌的死也击不起什么涟漪。琴九听下人钱六说,掬月堂死了三年的二少爷又突然回来了,宋老爷这些年处心积虑要把掬月堂据为己有,不想却一直被那二少爷的娘子明里暗里的阻挠,如今正主回来,掬月堂也实实在在收不回来了,宋老爷大怒,欲邀请各大商家联合垄断叶家的产业,哪里有空对一个舞姬上心。

  琴九不懂商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她只顾在一边抚着她的琴,窗外斜月沉沉,中央起舞的女子一双水袖甩得翩然,琴九抚琴的手一顿,恍惚间以为自己看见了虞歌。

  从前也是这样,她的琴和着她的舞,她们配合的天衣无缝,无论是清越凄婉的“胡笳十八拍”,亦或是酣畅淋漓的“高山流水”,她弹琴,她起舞。

  那么默契。

  可那是遇见陆景年之前。

  她恍然间记起,那日怀沙河的河水清清,两岸杨柳依依,河底水草悠悠。虞歌同她一起在河上泛舟,是一只很小很小的船。

  浆轻轻拍打着水面,听在耳朵里,竟像是世间最安静的声音,仿佛在水声的间隔里,那些尘世繁华,靡靡浮生,都能付渚东流。

  “以后不做琴师了,你想干嘛?”虞歌坐在船头,声音清冽透明,她看似望着远处,眼睛却没有固定的焦点。

  琴九没有想过这么长远的事,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除了弹琴还能做什么……”她只会弹琴,像虞歌那样的舞步,她怎么也学不会:“你呢,不跳舞了,你想去干嘛?”

  “如果是从前……我可能会想浪迹天涯,看遍世间繁华……”虞歌声音里有淡淡的桀骜。

  琴九含笑看着她绝美的侧脸,她一直都知道虞歌是总有一天要挣脱囚笼远走高飞的女子,她和琴九不一样,她小时候在塞外长大,见过那样的灼烈暖光,那样的桀骜苍茫,又怎会甘愿受困于这精致的牢笼。

  “那现在呢?”

  虞歌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现在……”她笑的嫣然:“只不过想寻一无人处,晨钟暮鼓罢了。”

  寻一无人处,晨钟暮鼓。

  “阿九,弹首曲子给我听吧……”虞歌放开手里的浆,任船在水上漂流,转过头冲琴九笑的嫣然。

  “好……”琴九解开身后的琴,抱在膝盖上。

  泠泠七弦之下,闻得商音流水,恰似水落天际、雪凝深涧。隐约纠缠在虞歌的耳鬓发梢,欲醉还伤,弦上纤指一抹复一挑,宛然嘤咛花语,声慢慢,意迟迟。

  “铮”的一声轰然弦断,轻叹如泣。

  琴九猛然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中央台上水袖红衣的女子停了舞步,面面相觑。宴席上的人也纷纷朝她看来,主位上的宋老爷面色不善,琴九连忙站起身走出案抬,跪在宋老爷面前。

  宾客满堂,南风馆当家琴姬宴上失误,宋老爷失了颜面,又不好在宾客面前发火,黑着脸挥手示意她下去。

  ……

  天气阴寒,四方城已经许久没有放晴了,七里巷的石砖板子上飘起一层霜灰。

  灯盏的圆托台在砖石上仃伶伶打了几个转儿,来回打晃,最终整个一歪,在地板上惴惴磕了个头,止住了。

  提在手里的灯油也洒出一串花点,活似几颗圆润腻滑的珠子,琴九又慌忙稳住油灯。

  陆家的下人刚才来通传,陆景年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却还是昏迷不醒。

  琴九忍着适才宴会失误后在后堂被管事鞭子抽打的疼痛,提了灯便要去陆府看他,想来他还不知道虞歌已经死了。

  ……

  “你不去看看吗?”懒散的声音在巷尾响起,珏鹤望着不远处琴九跌跌撞撞的身影,问向一边的人。

  “这本就是她的情,看与不看有什么区别……”虞歌转过身,朝与琴九相反的方向离去。

  是了,这本就是琴九的情,她这个已经死了的人去掺和什么呢?

  犹记得那天还下着雨,虞歌听下人说琴九已经守在那位落水的陆公子床边几天几夜了,当下便坐不住了,起身便朝陆府走去。

  前天她同琴九泛舟河上的时候,离她们不远处的画舫上有人不慎落水,她不会洑水,琴九便跳下河救人。

  落水的是城北的陆家大公子陆景年,他当时正同如意楼的花魁游湖,未防打扰佳人雅兴竟一个家丁都没带,多饮了几杯,一时不慎便失足落水。

  因着在水中待久了,被琴九救上岸时半只脚已经跨进阴曹地府了。

  虞歌急忙将小舟划到岸边,手忙脚乱检查琴九有没有受伤,琴九摇摇头,神思恍惚,满脸通红。

  此后便将陆景年送回陆府,琴九也一直在他床边守着他醒来。

  虞歌披了狐裘让下人备车往城北陆府去,琴九想必是喜欢上了那陆家公子,可她那天自己也入了水,这样不眠不休的照顾他,她自己身体受得了吗。

  等她到陆府的时候,琴九正闭眼倚在陆景年床前,虞歌抬手靠了靠她的额头,被烫的一惊,心里直叹气,这傻丫头竟是不顾自己的死活也要守着陆景年。

  虞歌唤来丫头去请大夫,着下人将琴九安置在厢房,琴九半烧半醒间瞧见是她,扯了她的袖子:“虞歌姐姐,我要照顾他……”

  “你发烧了自己不知道么,连自个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他,你放心,陆家家大势大,丫鬟婆子这么多,不会照顾不好的,你且先养好身体罢,我替你先看着他……”

  三天之后,琴九的病好了,听到的却是陆家大公子看上了南风馆的当家舞姬,因着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

  虞歌朝身后轻轻开口:“那时……阿九怕是伤透了心的。”

  珏鹤看了看前头的虞歌,抬起手,月光穿过虞歌透明的躯体照到她的指尖她幽幽道:“伤心?呵……怕是恨极了你吧。”

  “不……不会,她不会恨我。”虞歌转过身,嫣然一笑:“她是那样傻的姑娘,哪里懂得怎么去恨一个人。”

  “你倒是了解她。”珏鹤轻笑一声:“他的毒已经解了,作为回报你用血引术将我从封印中召唤出来。”

  虞歌一愣,只欣喜道“多谢……阿九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珏鹤撇过头懒得看她,嗤笑道:“你们凡人当真愚蠢至极……”

  ……

  从那天之后,陆景年便日日都来南风馆,琴九默默在案台边抚琴,呜呜曳曳,如诉似慕,教人断肠。

  虞歌合着她的琴音起舞,轻甩红袖,馆里焚的是最撩人的香,虞歌总有办法叫自己的舞步合上她的曲。

  她总是有办法。

  琴九指尖暮然急转,成了猎猎嘶鸣的战腔,星河旋转,云层翻涌,指尖越来越急促,虞歌终是旋转不及,重重磕在台子上。

  虞歌抬起头的一刹那间看见案台边琴九懊悔的眼神,却在陆景年冲上云台之后,敛了个干干净净,面无表情抱起琴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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