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野鹤令
明亭带他来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高崖上。
苍鹰高飞长啸。
高崖之上那棵看上去已有百年之龄的古树顿生骚乱，在这片经久没有人烟的深林之地，忽然造访了三两人，倒是让这些林中高壁上的住客给惊得不轻。
重云绕峰。
有碎石从高崖上滚落了下来却闻不见声。
君无为缓缓地探出了个头望了一眼脚下的万丈深渊，随即缩了回来神色平静的站远了些，在站远了些，在站远了些……
他心里莫名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引得后背一阵发寒，问道，“明夫人，这是……？”
明亭站在那棵古树之下，药纱蒙着眼睛让她看不清楚周遭的事情，只伸手抚着树身，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当真想与我习剑？”
“我……”
“我明亭还从来没有见过武资能差到你这般地步的人。”
“……”
“毫无武骨，毫无根基，毫无天赋。”
“……我知道。”
君无为有些无奈。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不过一个纨绔公子主儿，一双手那叫一个白嫩柔软，简直堪比女人的柔荑。一个男人的手长成这样当真不是一件令人骄傲的事。
只一眼，看到这双手，便能明晓这人当真是一个比他前世还要文生的公子哥。
君无为说道，“但是习武强身总是没得弊害，明夫人若是愿意教授我……”
明亭望了过来说道，“你学不来我的武功。”
君无为说道，“……我也愧不敢当。”
明亭皱了皱眉头，说道，“但你必须学。”
君无为沉默了下去，正准备开口问话，却听明亭怀抱着那柄朱红绣剑淡淡的说道，“家里需要一个人去林中打水。”
“……”
这真是一个够简单粗暴直白的理由。
君无为站在高崖之上有些无言的想着，他还奇怪为什么明亭见到自己连剑都不敢接却没有出口骂他窝囊废，并且还愿意教他基础功一二。
执素不大放心的从后面跟了过来，“娘……”
明亭没有说话，一直不曾离手的佩剑挂回了腰边。她手里不知道何时拿来了一副绳索，一抛，稳稳地系在了那棵高大的苍树之上，伸手一挽，便是一个结实的死结。
握住绳索的手强力一拉，当下震得那棵树也是一颤。
这是要把自个儿直接吊上去？
君无为被这番架势给震住了，连忙说道，“我——我觉得还是算了罢。我真的不大适合练武，明夫人，隔行如隔山。武学之事实非我所擅长，当强求不——”
覆着一层药纱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明亭只是有些弃嫌的皱了皱眉头，一挥袖，强势的掌力将他从山崖上震了下去。
执素站在后边看到了这一幕有些惊吓的连忙跑的过去，正想跳下去救人，却看到一旁的绳索不断的向下拉伸，直至崩直。顿时才注意到，明亭将君无为震下山崖的同时也将那根绳索的另一头抛了过来，牢牢的系在他的身上。
深渊之中但闻男人一阵阵的惊呼声。
明亭神色沉默地站在山崖上，待听到惊呼声渐息，那根绳索彻底拉直了后，方才以内力说道，“给你三柱香的时间，从悬崖下爬上来，然后在谈其它的事。”
“……”
执素将头探出了悬崖外，有些担忧的望着重云下望不见尽头的绳索，说道，“娘，你这是何意？”
明亭怀抱着那柄艳血的绣剑神色平静的坐在了一旁的大石头上，说道，“练他的臂力。”
执素一时无言，“娘……夫君他终究只是文生，更是从来没有习过武，你一言不发直接将他从这么高的悬崖上推下去……”
明亭皱着眉头说道，“话太多。”
执素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三柱香，你让他攀上这样高的悬崖峭壁，根本不可能。”
一声清啸的鹤鸣声响彻山谷之中。
入眼是一片螺黛翠玉之色缀着一带潺潺的溪流，有殷红的晚花从山上吹了下去，落在了清湛的溪流当中，缓缓地载水而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山间开始起风了。
明亭抱着那柄朱红深凝的绣剑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没有回答她。执素见她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迟疑了一会儿，走了过去，蹲在了她的面前，轻声唤道，“娘……可是有其它的事吗？”
“有事的人不是我，素儿。”明亭缓缓地开口说道。
“……”
执素一怔，随即微微低下了头，有些无奈的轻声叹了一口气，“娘……”
明亭也不废话，直接问道，“说吧，到底是何事。”
执素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见到了长公主。”
明亭闻言沉默了下去。
执素伸出了一双手握住了明亭，说道，“自来到隐国，我只当如第一次见面一般敬畏于她，更是无颜面见她。九衢巡城，我辩不来她是谁在何处，也不明系当中是何缘故，但是——”
执素抬头望着明亭，一字一顿的说道，“既真是她来了，便足以证明，九衢暗处当比边疆还要生乱。”
明亭只是沉默着，良久，她说道，“你的选择。”
执素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紧，怔怔地抬头望着她，随即低下了头说道，“我希望娘亲能够一直留在这方清平之地。”
明亭说道，“我也希望你能够一直留在这方清平之地。”
执素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明亭扶起了她，说道，“这是你的选择，如此，你也当清楚我的选择。”
执素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缓缓地抬头望着眼前的人。
明亭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你需要如实告知于我。”
执素点了点头，说道，“娘亲但说。”
明亭望向了她，即使隔着一层药纱覆住了那双凛然的眉目，却依旧生了一番让人胆颤的气势。却见她问道，“你当真喜欢这君无为，愿意将终身托付于这个连剑都拿不稳的男人？”
她问的是君无为，不是君如玉。
执素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是。”
明亭没有再说话，只是莫名的听得她轻叹了着。执素伸手环住了她，轻声的说道，“娘，我知道你依旧不大认于他，但是，夫君真的很好。待我很好，待娘亲也很好。”
明亭沉默了下去。
执素松开环住她的手臂，半蹲在她的面前说道，“娘，我当真很爱他。”
在这片如诗如画的隐世仙居。
那是远峰青黛的崇山峻岭，缀着清水，绣着白云，偶得几只素淡的野鹤倾身飞入画中。
有几只野鹤落在了一旁溪水边，踩了些许碎片枯枝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明亭覆着那一带药纱望着她，良久，说道，“所以，哪怕他没有一丁点儿的习武之资，也必须要学得一招半式用之护身。”
执素怔怔地望着她，素静的小脸渐渐的被笑容染开，她一把抱住了明亭开心的笑道，“谢谢娘！”
明亭冷哼了一声，“你莫会错意，我可还没同意，想要我明亭认他做女婿还远得很。”
执素有些失笑的环住了她，“是，不过无论如何，素儿都会和夫君一直侍奉娘亲的。”
明亭伸手将女儿揽入了怀里有些无言的苦笑了起来，她将脸枕在了执素的颈边无声的轻叹着。
素儿，你可知。
若那一年我能强迫得下你父亲习得一招半式用以护身，也不至于让他落得那般的境地。
……
君无为站在一旁的树下望着不远处的那一对母女俩。
一身粗麻布衣落身，青素不染。
君无为望了望手中的那根绳索，一时之间有些无奈的笑了起来。他只当明亭厌嫌于他想要捉弄他，便留心在当中使了些小手段，得以挂在了下边不远的那棵树上，然后绕了一小段山路走了过来。
现在看来，他当真是有必须去练习一下这所谓的徒手攀岩了。
毕竟，夫人一身无双剑术，丈母娘更是一身绝世武艺，他若是连剑都握不稳也是有够惭愧的。
执素松开了明亭正准备站起来，却是一眼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个男人，顿时神色有些错愕的望着他。正要出声，但见君无为将食指置于唇边示意她噤声，执素一怔，君无为只对她微微一笑，随即转身准备往原路折去。
……
暮落霞时，百鸟归巢。
离明亭所说的三柱香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高崖之上终于有一只手攀了上来。
那只手生得文生瘦弱，却又无比的修长温软。只一眼望去，便明知是世家公子从来没有沾过半分粗活的手，但这一时，却是伤痕累累满手的破皮翻肉，看得倒似是一番惊骇。
******
野鹤声鸣。
在那一片翠色的青竹之中响起一片刀剑之声。
君无为拧身挡下了执素的竹剑，两相对视之下却是会心一笑。执素一转手中的竹剑往他的面门削去，君无为微微压身后仰，一沉腕，竹剑一横，却被执素给挡住。
两人一个翻身往竹林深处而去。
执素非常灵敏的跳上了竹林中，点足之下犹如蜻蜓点水一般的轻盈。君无为行动比她差得太远，轻功更是一团糟，只得依仗着竹子的韧性勉力的追在执素的身后。
竹影微晃，翠绿的竹叶纷纷的落下。
执素握着那柄竹剑一挽剑花，卷起那漫天纷落的竹叶。转剑，叶随剑行，剑影划过之下那翠色的竹叶便只瞧见一片青色，却是素衣飞袂，自成一番绝世之质。
君无为一沉腕拦下了她的这番攻势，随即伸手拉下了竹身掠了过去。
比之灵敏，他这种毫无武学天赋的半吊子是远远比不过执素的。执素见他掠了过来，当即灵敏的拧身往后一转，当与他擦身而过。
“锵！——”两柄竹剑在半空中相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两柄竹剑架在了一起，君无为望了一眼纠结在一起的两柄竹剑，随即抬头望着同样一手拉住竹条的执素，两相凝视之下，意料之中的同时撤剑，同时攻向对方的前身。
执素拉住竹条在半空中翻身一转，君无为只用力一拉竹条落在了一旁的竹枝上。
却是脚一滑，登时摔了下去。执素一怔，连忙松开了竹条，翻身一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捞起了他，却被君无为一把拉了下去，揽入了怀中。
两人脚步同时落在了铺满一片竹叶的地上。
君无为一手揽着她的腰，只一个转身便将她带到了一棵青竹身后，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吻了下去。
青竹林中是一片纷落的竹叶。
在这片茂密的竹荫里，密密斜织的竹叶遮蔽住了晴空，只窥得叶缝中的些微罅隙。耳边是野鹤清鸣的声音，方才经过一场战事的青竹林，不少的竹身尚有些微晃。
青影重重。
长吻过后，君无为随即松开了怀里的人儿，执素嗔了他一眼，轻声说道，“夫君，你又输给我了。”
君无为笑了起来，说道，“是啊，所以我先自请接受夫人的惩罚了。”
执素忍不住了笑了笑，轻声说道，“这叫什么惩罚，明明你是在占便宜。”
君无为笑着说道，“夫人若是不满意如此，却不知想要如何罚我呢？”
执素望着眼前剑眉微挑笑得有些戏谑的男人，那般温儒清朗的气宇，当不见半分轻浮之色。只想了想，微微抿了抿唇望着他，一只手放在了揽着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臂上。
君无为微微一挑眉，却见执素抓住了他的手，强扣了之下随即一旋，将他压在了青竹之上。
青叶落下。
一时之间两人却是颠倒了位置。
执素微微迎身上去，一双手抱住了他的脖颈，眸色含笑的说道，“所以，换我来占你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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