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崇心
“夫君,你先回去罢,我折去一趟药铺然后顺便把马儿牵回来吧。”
马车还没有出城。
这一日处理了曾经郁结于心的陈旧杂事,心里一番畅然,执素坐在马车里仔细检查着里边的东西,突然想起来忘记给娘亲买药了,只说了一句便准备从马车上直接跳下来。
君无为伸手拉住了她,有些无奈的说道,“莫急,你身上又没有带银碎冲去作甚?”
执素被他这般猛地一拉顿住了脚步,神色微有窘迫,“我……”
君无为想了想,只从衣里拿出了两串串着尾子的银碎放在了她的手上,说道,“本是留着家中这月食用的,不过好在米粮已经取了回去也不至于饥肠。”
执素望着手上的那两串银钱,怔了怔,“夫君……”
君无为只对她笑了笑,说道,“明夫人病情当重,只是这月我没多余的银钱给你买些小吃的了。”
执素怔怔地望着手上的两串银钱,手一僵,随即缓缓地握了起来。
君无为望着她,只说道,“若你当我是你夫君就莫言谢我。”
执素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半掩下了眉目,只微微点头,说道,“那……那我先去药铺了。”
君无为应了声,“路上注意安全。”
执素将那两串银钱仔细着放进了荷包里,君无为见她心细警心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掀开了帘子对外边正在赶车的车夫说了一声,让他暂时停一下。
马夫方停,执素手方搭上那一帘粗厚的车帘,一顿。
只迟疑了一会儿,执素转过头对他说道,“夫君,我们这一辈子一直做一对夫妻一双人,到老了,到很老很老了,到黄土棺椁,到地下黄泉我们也不分开好不好?”
君无为怔怔地望着她。
执素有些青涩的对他笑了笑,说道,“我会武,我就来保护夫君,不得任何人欺负夫君。夫君文生擅琴,就给我讲一讲路途中的趣事,弹琴给我听……”
君无为望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好,日后有劳夫人费心保护我了,此番恩情无以回报,只得付琴一生以偿一二。”
执素见他笑的有些戏谑只嗔了他一眼,随即放下了车帘跳了下去。
九衢城依旧如往日里一般人山人海。
这个繁华的,热闹的,掩埋下无数的未可明知的事情。日复一日,每一天都是枯燥机械的重复,每一天,又是新的开始。
执素望着挂在怀里的荷包,蹩脚的针线绣得歪歪斜斜的,看上去像稚子的涂画一般。
九衢城依旧还是记忆当中的那个九衢城。
只是,许多的东西似乎变得不大一样了。
执素谢过了药铺里的大夫,提着一提用黄纸包好的纸往回走去。
从马厩中牵出了那匹马正往城外赶着,却见这方往日里少见人烟的边隅之地这一日竟有不少的人往这方走来。执素拉着缰绳心里只觉得奇怪,犹豫了一会儿便牵着马跟着走了过去。
“姐姐,今儿这里怎地这般热闹,可是有事?”执素问道。
“啊……姑娘可是外地人?今儿个可是灭罪神祖临世的日子,你来时可是没瞧着九审台刑台之地?今日可是终于有大人为我等百姓出了口恶气,杖刑了那苏家小公子。我们是来拜祭神祖还愿的。”
执素道了一声谢。
几个年轻的姑娘和新嫁人妇的姨娘们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往那方祭祀神殿走去,执素微微停了停脚步,想了想,便也折了过去往神殿走去。
令她意外的是,在祭祀神殿的不远处竟是隐国国中第一任女皇的衣冠冢祭坛。
执素站在祭坛的前口望了半晌,随即将那匹马儿牵到了一旁的树下系好,跟着直往祭坛走去。
比之国中传说中的神尊仙裔的神殿,这座衣冠冢不仅修葺的粗简寒森,连拜祭的人更是寥寥可见。沿道青坛之上长满了野苔杂草,想来许久没有人来此地打理了。
祭坛之前有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女子正在拜祭,神容恭敬,礼行虔诚。
听到了身后响起的一阵脚步声,那个黑衣女子起了身问道,“姑娘也是来拜祭姽皇吗?”
这人却正是隐凰。
执素并不明系对方的身份,只见她这番望了过来,迎上那一双深浓如墨不怒自威的眸子,心下只觉一震,有些惶然的低下了头,应声道,“是……打扰到姑娘拜祭是我冒昧了。”
隐凰却也没太在意,只说道,“无妨,此地今日会有人来也是我之意外。”
隐凰望着她,那双眸子洞若观火却又一番平静无波。
执素有些窘迫的说道,“我……我一直不知道姽皇的衣冠冢在此处。”
隐凰问道,“不远之处便是灭罪神祖之殿,两相较之,姑娘想来是更敬于姽皇可是?”
执素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不敢触及神明,两者在上我自敬慕,只是仙神之说纵然美妙绝伦,但终究太过遥远,寄付于心确实能求以心中安慰,但不过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太过虚渺。不抵姽皇……是真正存在于世,以一介女子之身血肉之躯平乱九洲之地,挣得隐国这一方宁和太平盛世,这是我所能目及到的。”
隐凰望着她,眸色微动。
执素见对方让开了位置,原本是一心想来拜祭,这番却在他人注视之下行祭礼,心下只觉得怪异。
隐凰望着她俯首祭拜,视线落在了她手中的那一提草药之上,久惯毒物,即使隔着黄纸也能嗅得一二当中是何药材,却听她突然问道,“姑娘也是心敬姽皇之人罢。”
隐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算是。”
执素行过了祭礼便起了身,说道,“姑娘应当非凡人。”
隐凰说道,“神祖仙裔之前,不过皆是凡人罢了。我倒是觉得姑娘一身素净看着婉柔,却藏得一番锋锐之色,犹如宝剑磨励,自得一股英气,当非凡人。”
执素闻言有些窘迫的笑了笑,挠了挠头,却不知道应当说什么。
隐凰望着她,问道,“冒昧一问,不知道姑娘心中于未来可有何想?”
执素想了想,有些干干的笑了起来,说道,“嗯……姑娘见笑了,我很小的时候曾经非常希望成为像娘亲一般能得征战四方的将军,以展武者军将豪情壮志,得以报效脚下国土,偿得乡邻怜爱之情。不过,隐国繁盛,高官清廉,百姓安乐。我也只是一介布衣平民,只当如寻常女子一般过活,与所爱之人安然一生,终老,便足矣。”
隐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执素向她微微扶礼,“不敢打扰姑娘祭拜之思。”
说罢,便转身准备离开。
即使她心下明白眼前的女子并无恶意。但是那般的神色,那般的气宇,那般的眉目,总能在得无形之中给予人强大的魄力,压得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人,让人觉得敬畏,也让人觉得可怕。
正走了几步,却听到那个黑衣女子忽而开口问道,“若隐国有朝一日大乱,姑娘将何择?”
执素微微一顿。
隐凰说道,“居于深山之中与所爱之人隐居终老不问世事,还是拾以兵刃?”
执素不由自主的转过了头望着她。
风过。
祭坛之间偶见杂草中有窸窣的响动,那原来一眼望去平静恬然的草堆里却藏着几里饕食的野狗正在咬着一块骨头,不时还为着叼来暂搁至草堆下的另一块骨头争夺嘶咬着。
祭坛之间那一棵苍盛茂密的树中偶见几只蛇虫爬行。
只看那层叶色便知这棵看似茂盛的古树,树根已经被咬食的不堪入目。
执素说道,“我会与我所爱的人一同拾以兵刃镇守山河,然后待国泰民安万事落幕,再与他隐居深山之中终老不问世事。”
隐凰问道,“为何做此之择?”
执素回道,“我是一介平女布衣,一个男人的妻子,但我更是一介武者。”
执素抽出了素罗腰间之中藏着的那柄素剑,未出鞘的剑,锋刃俱收,独成一抹静然恬然之色,却又不掩其利剑本性。执素一转那柄素剑,架于双手之间,跪下,说道,“而擅武者,自当战于沙场之中守得一方太平安和,能得拦于一方血刃,护得我所爱之人。”
那一醉,恍如隔世。
梦中,那一年,那个金桂飘香的秋日。
风中,是甜甜的桂花的香味,混和着海风微咸,那是如今只在记忆中能得回去的故国家乡。
在那一日,明亭将这柄素剑送于了她,正色说道,“素儿,不论今后如何,你将成为谁的下属,谁的妻子,谁的娘亲,但你一定要记住,你是一个武者。而擅武者,当战于沙场之中守得一方太平安和,拦得一方血刃刀光。为站在你身后所爱之人,为留在你身后的故土家国。”
那一年,执素只有六岁。
那个小小的扎着可爱花髻的女孩跪在那棵桂树前,双手接下了这柄素剑,正声说道,“是!素儿定当谨记!”
祭坛之间。
隐凰望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那样婉柔瘦弱的身躯,那样清丽姣好的眉目,那样低柔轻语的声音。
执素双手呈着利剑跪在她的面前,低下了头,说道,“执素见过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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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那藤条抽在身上登时起了一条红印,引得一声冷嘶声。
不重,但却很疼。
记不清楚是多少次从流云桩上被明亭抽得摔了下来,君无为倒在了草地上深感失言之恨。
那日自九审台的刑台下观刑回来,已过数日,日子一如往常一般清平。
唯一不同的是,除了楼中的琴业,他多了一项要学习的课堂。
起初不过是明亭闻道他文生力弱,连三桶水都提不起来,便把他遣去练腕力。那方,他随口说了一句,练武怎样?只得明亭覆着药纱望了他一眼,随即将他扔上了这流云桩上。
对于力量的崇拜与渴望是人之向往,尤其是男人自古不乏追逐之心,哪怕是在文生之人。
君无为两世加在一起都没有习武耍剑的经历,只当图个新鲜,却没想到只这一句话却让他这些日子瞬间回到了那些年的军训时,或者说,比那些年军训还要痛苦。
作死,莫怪于如此。
“下盘如此虚浮无力,连站个桩都站不好,你还想要与我习武?”
“……我只是想要练剑,为什么要站在木桩上去学金鸡独立?”
“你那最多叫做四肢抽搐,别侮辱金鸡独立了。”
“……”
君无为从草地里爬了起来没有说话。
对于明亭为什么明明全然蒙住了眼睛,却能明察秋毫洞悉周围一切,君无为一直深感好奇。
明亭听着一片窸窣的声音,只皱着眉头往他这边扔来了一把剑,君无为不明所以,只看见有东西往他这边飞了过来,下意识往一旁闪开,那柄剑登时掉在了地上,磕在了石头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
“……”
“……”
两人站在原地沉默了下去。
明亭沉默了良久方才开口说道,“你跟我过来。”
君无为对于自己连剑也接不住这件事也是心有惭愧,没有多问什么的跟了上去,正巧遇见背着小药篓从林中采药回来的执素,执素有些奇怪的望着他们,君无为只来得及扯一扯唇角苦笑一声。
“娘,这是要去干什么?”执素将连忙将药篓放了下来跟过去。
“扔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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