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城下令
“我似乎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楚凉衣听得他这番说完后，竟是怔了半晌，随即有些失笑的摇头说道，“问你们这些正当恩爱情浓，恨不得如胶似漆的小夫妻这般问题，我只觉得我这个可怜人也真是有够可怜了。”
“哈。”君无为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
“换个话题吧。”楚凉衣微微撑着手，说道，“对了，你把我叫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一品香的下午是比较安谧的。
凉亭间，只有那一树的绿荫在风中轻轻地摇曳生姿，偶见有几片红叶落下。
“确实是事找你一说。”君无为点了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来一个包裹得严实的布包放在了石桌上，随即伸手将布包推至了楚凉衣的面前，“我找你，是为此事。”
“……哦？”楚凉衣望着桌上的那个布包，却没伸手接过，只是心里大至清楚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九审台之事已落，我在此多谢相助之恩。”
楚凉衣撑着手笑道，“据我所知，君如玉被逐出君家可谓是身无分文。你眼下想要把那日送出的银票全数还于我，恐怕非是去几次回铺过十来次琴礼能还得清的。”
“这些东西是在所托它事。”
“它事？”楚凉衣似笑非笑的说道，“君公子，那般多的银票被你当豆子一般洒了出去，可谓豪情。只是，你一文没还于我，却还指望我为你办其它事吗？”
君无为说道，“九审台之恩我承下，它日若有所需，我君无为若能尽得绵力当愿为效力。”
楚凉衣听完一愣，有些失笑着说道，“都说男人脸皮厚，我这番当真是见识到了。你只几句话就想打消掉这份债务吗？”
君无为望着眼前的女子，说道，“让我效力，不正是你们最希望的结果吗？”
楚凉衣怔住了，嘴角原本微勾起的调笑渐渐地收起。
楚凉衣望着眼前的男人，尤其是那双看上去深浅难辩的眸子，平静，却暗浮着光色，仿佛轻易便能窥清任何事一般，那是一双看得无比的透彻。
一双不属于寻常人的眸子。
自君无为身入乐籍登上琴台之后，楚凉衣无论做为暗线还是同为操琴者多少对这个男人有些关注。这个披着君如玉那一身的恶皮下，是一个性子平淡，不喜沾惹事非，一心只求安平清简度日的人。
平凡，清淡，毫无斗志，毫无抱负，毫无所求。
但是，他却看得非常的透彻。
一个一心追求清淡安平的人，却拥有着一双无比睿智而沉稳的眸子。这个发现让楚凉衣觉得，或许，眼前的人早已经窥破了许多的事，但是究竟知道了什么程度，却是她所不能窥见的。
楚凉衣沉默了一会儿，神色之间已收了笑意，问道，“楼中这般多的人，为何送来于我？”
君无为说道，“我想送给一个人，另一个人。一个有能力从苏亲王手下救下我的人。只是我不确实她是否会相救于我。”
“谁？”望着他的那双狭长的睡凤眼染了一丝的危险。
“隐国长公主，隐凰。”
******
天明台。
九盏青灯高悬燃起，凤旗高展。
圣坛之上有赤木正红，殷色的火焰在风中有些疯狂的跳动着。烈火如血，炽红的颜色深深地烙印在天明台上每个人的眸中。
回崎郡主一身银色的铠甲着身，眉目之间当是一片刚烈凛然，正身跪于天明台上听命。
眼前是一身明黄色的华服宫装，转身，长衣微扬。
君若无站在天明台上望着，眸子微动，窥不得心中所思为何，只面上一片的冷色。依旧是一身华衣贵公子，吐珠冠发，生着不弱贵族皇室之气。他站在一旁望着隐凰将手中的酒洒向了圣坛之上，敬畏亡灵英豪。
隐国，并不太平。
即使是远离边疆的中心交枢之地，这个看上去无比繁闹的九衢城，也是藏得一番暗潮汹涌。
这一次后远征再见归来又将会是什么时候？
一年，三年，五年，还是又一个十年之久？
君若无站在天明台的一隅，看着隐凰将军符和一枚血色的凰令授于回崎郡主。
回崎郡主双手接了下来，眉目刚烈，只一颌首，说道，“洛还必不负长公主所托！以平定我回崎之地，驱逐北昭于边疆之外，镇我隐国一世安平！”
隐凰神色平静的望着她，那只拿着军符和凰令的手尚未抽离。
隐凰望着眼前战意已浓，一身戎装铠甲整装待发的洛还，说道，“我要你，平定回崎，活着回来。”
回崎郡主一怔。
她抬起了头望着眼前这个自己追随了半生的上位者，只眉目一凛，“臣属领命！”
君若无望着那个神色凛然眉目刚烈的女子，这个不同于隐国女子的温婉，常浸于军营战场之地，落得一身飒爽英姿的巾帼之士。
隐凰收回了手，说道，“我会在国都立阳城中为你设下盛宴，静待你凯旋之音。”
******
“你都知道什么了？”
一品香，凉亭。
一字点破之下周围的气氛登时有些凝固，生着一番沉冷的杀意。君无为望着眼前依旧如往常一般穿着一身妃蓝色锦绣长衣的女子，只这一会儿，去了那一份轻调戏谑的侃笑，那眸子生冷无比。
知晓自己猜对了，这般的反应倒也在他意料之中。
君无为摇头说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楚凉衣的眸子生着一份凛然的警戒之色，“你什么也不知道？”明显的不信。
君无为应声说道，“只是猜测，并不能断言。”
楚凉衣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君无为望着她，说道，“琴。”
楚凉衣一顿，神色略有疑惑，“琴？”
君无为说道，“这世上的易容之术纵是在高深绝绝，也断不可能将一个人彻底的变成另一个人。琴音通心，是最容易反映识别得出抚琴者的通证。我隐察觉数次见你，你的琴音与往日大不相同。”
“为何你会猜到那人是隐凰？”
“不，我并不能肯定那人是谁，只隐约猜到在这一品香中有人藏身于暗处，伺机而动。因为这一品香做为整个九衢城的中心繁闹之地，会是最好暗中操业的地方。而倘若我能肯定天明台上的人不是长公主，那么联系此中，我想，长公主所在何地与她这番前来的目地加之联想，并不难发现。”
“为何你能肯定天明台上不是长公主？”
“隐国长公主何许人？智武双绝，以谋定天，上伐烈定之国不动得隐国一丝兵卒而降城，更得重创北昭与东缇两国国力。收揽青原女国更是一手妙棋。这般掌势控局之人，我并不认为在九审台那般之势，她能得干坐一旁静观不语，不知动作局势。尤其是，她有心收我入麾。”
“……”
楚凉衣一时哑言，半晌才说道，“如此，你这番是想要……？”
“我一介琴子无心于官谋之事，也无力于插手这万变局势。不过只是求得一介安身罢了，九审台之事苏亲王明里应声，但是暗里几日未有动作，已是反常。想来当是有人拦下了他，若得明知以上之事，那么，我想拦下他的人是谁并不难猜想。”
君无为望着那个布包说道，“我这番，只为求身。君如玉最后尚剩下的这些钱薄，还望能借助长公主的名义下发于城中百姓，也算行得一善泽民。”
“……”
楚凉衣明白了过来，却是忍不住有些失笑。她倒以为自己看错了眼前的琴师，这番睿智的眸子当是一个非凡人，却终不过是一介布衣凡士。只是可惜，纵是这番睿智非凡却终是太过狭隘，只用于自身的求身安命之中，落得私俗下乘。
却也，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布衣百姓该有的心思。
心里不由一叹，楚凉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明白了，我会将你的话转达至长公主。”
说罢，便伸手收下了那一沓包裹着的银票，神色之间满是惋惜之色。犹豫了许久似乎正欲说什么，话刚到嘴边，却看到眼前的男人突然神色微染，笑了起来。
楚凉衣一愣。
君无为似是看到了熟悉的人微微倾身站了起来，还未待她反应过来，却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声音，是有一女子声音犹见高兴的唤道，“夫君！”
君无为看见执素望见了自己走了过来，站起身对楚凉衣说道，“但凡在我能力范围之内虽我无心官谋之事，但我也愿意全力为之效力一二以偿相助救命之恩。不过……我希望你们莫要将她牵扯进来。”
楚凉衣没有说话只是随着站了起来，一身妃蓝明丽的长衣落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瞧见那个一身清素的女子，微顿了片刻，有些好奇的问道，“她便是你夫人吗？”
君无为点了点头，“是的。”
楚凉衣却是笑道，“倒确实很贴你。”
执素从正堂一路寻问着，来到外庭当是一眼看见了君无为，心里一喜。正准备走过去，却看见君无为身边正站着一位身着华衣容貌绝世的女子，两人似是在说什么，一顿。
执素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站在凉亭之中的两个人。
君无为一手提起了放在桌上的一碟小丸子，只摇头说道，“正好罢了。”
楚凉神色似有轻叹，“倒也是。”
君无为走了过去一手提过了她背上的小竹篓，瞧着执素一脸愣住的望着楚凉衣，只说道，“这位是楚凉衣，一品香中的琴娘。”
楚凉衣冲她一笑，说道，“瞧着妹妹生嫩，我应当虚长你几岁，你若不嫌弃可唤我楚姐姐。”
君无为不由得失笑，“也就你喜欢占便宜。”
楚凉衣笑了起来，“纵是你叫我一句楚姐姐，我也敢应，就莫说你家的这位小娘子了。”
执素回过了神。
只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微微敛下眉目，神色温婉的轻声说道，“楚姐姐。”
君无为提着竹篓只冲楚凉衣点了点头，“如此，我们先回去了。告辞。”
楚凉衣视线却只落在了执素的身上，那一张皎白的脸精妆细描，一双狭长的睡凤眼仔细着望着她，眼下的那一点泪痣犹见多情。
楚凉衣点了点头，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君公子慢走，回头见。”
耽搁了一点时间。
从一品香走出来时已经过了午时，君无为想着明夫人尚在家里行动不便，觉得还是去买些久置的干粮多备一点儿放在家里的好。
将东西搁置在了竹篓里提起，两人从糕点铺走了出来。
君无为望着一直走在一旁神色有些沉默的执素，只说道，“之前在回铺卖掉换来的那些金玉我全折成了银票，托人送于了司刑台下发百姓，也算得上破财挡灾了。只是日后许是会有些拮据。”
执素摇摇头，说道，“不妨事。”
君无为见她神色有些黯然，只说道，“楼中也可日结，你若想买些其它什么东西也不妨事。”
执素摇摇头，只笑了笑，说道，“真的不妨事，夫君。”
君无为望着她正想问着，却见周围似有异常。
街巷两边的百姓纷纷让了出来，是一队整装的兵马正往这边走来，虽然不明白所出为何，却也拉着执素退出了主道站在一旁，免得被那些铁骑误伤。
执素回过了神，望了过去，眸子登时一亮，有些激动的说道，“是回崎郡主！”
君无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那一匹战马上正坐着一个穿戴一身银色铠甲的娇小女子，刚硬的脸颜，尤其是那双久经战场的眉目，更生着一份凛然之色。
正望着那会儿，却见马上的那个女子也望了过来。
君无为一怔。
这情形当真是似曾相识，那一日，九衢城城门大开，百官跪迎，天明台上燃起一方圣火，更有得一旌凰旗迎风展翼，赫赫生姿。
原来……是她。
“话说，这回崎郡主是什么时候来到九衢城的？”
“是啊，我也没听说过呢，不然就可以带闺女一同前来看看，她可一心敬重着回崎郡主呢？”
“我是听说这北昭又生事端，这番都攻向回崎了，这洛还郡主自然得赶回去。”
“怎么，回崎难道就只有一个女人坐镇吗？”
“我听闻国中四皇子和平疆王爷早就过去了，只是这回崎郡主不知道为何在这里耽搁着。”
“……”
身边有不少的百姓正在议论纷纷。
君无为望着执素紧紧拽着自己，一双眼睛明亮明亮的望着上面那个穿着一身银色铠甲的回崎郡主，想来这姑娘也是倾慕回崎郡主的女子之一。
不过……
君无为望着那个穿着一身银色铠甲英姿飒爽女子，在多数的环境中，女人的体力终是弱于男人。这一先天的劣势，让一个女人能在战场军营之地扎根落脚，并赢得敬重。那么，所付之的血汗，恐怕真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想像的。
执素望着那个穿着战马走过去的女子，心中满是一番激昂之色。
不同于对长公主隐凰的敬畏怯色。
回崎郡主更接近隐国国中，一些性情刚烈尤其是习武的一些女子心中的对英豪的敬仰。
执素拽着他的手不停的说着回崎郡主的事迹，看上去不同于之前的沉默黯然，神色之间很是兴奋。君无为站在一旁认真的听着，望着她那张素色的小脸，只觉得有些失神。
确实。
执素，纵是在这些岁月中被打磨的再如何温婉柔弱，但是她终究是明夫人的女儿。
深传得明夫人那般刚烈的武骨之魂，做为一介武者。
铁骑有序的从主道上走过，渐渐走向了那扇朱红的城门。
正门大开，那扇古老而沉重的大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咯吱’声，随即全数敞开。
“你不必担心她。”隐凰说道。
“说担心，更多的是不舍吧。”君若无轻叹道，“我无妨事，我知晓自己要做什么事，九衢城中几番暗涌凶机。我在意的是……到底是谁人把洛还不在回崎的事情给泄漏了出去？”
隐凰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君若无说道，“北昭王铁骑越境，恐有生异。你是否准备回国都立阳一趟？”
隐凰将视线转向了渐去的洛还，说道，“不必。”
君若无望着她，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我有一事一直很是好奇。”
隐凰问道，“何事。”
君若无将视线落在了渐去的洛还身上，说道，“军符之重，你竟然能够从王上手中取之一二，为何不拥兵而立，执掌政权？莫忘了，他疑心那般重，你权力甚大，他若疑你有叛变之心……”
隐凰望着他，眸色微动。
“你错了。”
“哦？”
隐凰神色平静的说道，“不是我应该担心他会疑我权势过大生叛谋位，而是他应该担心我是否让他一直稳坐在那方王座之上。”
“……”
隐凰说道，“我留下他，是因为他能力不足，无法处理任何战乱诡谋之事。倒是隐国王室之衔需高挂于国都之中以镇民心，于这安逸盛世，锦衣玉食文书高卷，受得百姓一番歌颂高赞而善达于民。若是北昭兴乱回崎这事，他于国都盛世都无法安抚民心尚需我折回立阳一趟。那他真应该担心，连这般简单的事都做不了的话，我是否还会再留下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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