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红妆
明亭隐约能感觉到执素这些天似乎经常走神。
依旧是那一身劲装黑红双色,落得洒脱英气,明亭一手握着那柄血色的秀剑一手提着一坛拍了封泥的酒喝着。朱色的唇微沾酒渍,只用袖一拭,明亭凝神听着。
执素正在练剑,自那一日从九衢城中见到回崎郡主洛还后,她却是比以往更为的求进。
素剑如水。
在这方自成天然的青竹之林穿梭往复,那柄素剑舞得犹如这漫天飞落的青叶一般。沉腕之下转身横剑,那落下的青叶登时被削做两半,在一抹寒影后,那青色更是淡化得更为微末。
执素点足之间往竹身上行走,翻身,劈落了几根苍盛的竹条。
周如往复。
明亭坐在长满青苔的台阶上一边喝酒一边听着,只喝酒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将那个酒坛放在了一旁,再听了半晌,随即那一抹血色的剑凛然的划过。
执素俨然不防,像是被这柄突然袭来的剑给惊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那柄剑十分强势的架住了那柄素剑,随即沉腕一转,朱剑翻飞。明夫人近身逼向了执素,只用剑柄沉叩了一下她的手背,引得一声吃痛声。那柄素剑当即被她震飞了出去,插在了地上松软的泥土中。
执素下意识的想要去捡被震飞的素剑,只一动,却见那柄朱红的剑逼面而来,直抵她的眉心。
执素一顿。
“如此松懈滞怠心绪不明,若换了他人,你这番就已经倒下了。”明夫人冷声说道。
“娘……”执素嗫嚅的叫了一声,随即有些窘迫的低下了头。
明夫人收起了剑,那一带药纱覆着目却是遮住了大半张的脸,她说道,“你在想什么事?”
执素抿了抿唇,只低着头一双手绞着衣摆,“我……”
明夫人听着她这般犹豫难言的样子,也不愿再多逼问,只提着那柄剑折回了那方坐着的青苔之上,弯下腰提起了那一坛酒,“今日你也练了一个多时辰了,既然这般心绪不明难以贯注,便收了剑罢。”
“……”
执素走了过去捡起了那一柄素剑将它收好,迟疑了一会儿,问道,“娘,为什么,在那么多的人当中你会选了爹爹做为夫君呢?”
这个话题跳得太远,明夫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只提着酒坛的手一顿。
这也是很多在青原女国熟识明亭的人觉得无比的奇怪,一向强势狂妄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在这个崇尚强者之地连王室赐婚也敢拒于千里之外的的明副将,竟然会与一个来自隐国的文弱琴师结为连理。
更甚至,还给这个琴师生了一个女儿,冠以夫名。
明亭提着那坛酒站了起来,看不清她的神色如何,只声音很平淡的说道,“你爹爹不好吗?”
执素一顿,“不……素儿不是这个意思。”
明亭提着那坛酒似乎正准备往厨房那边走去,却是停了脚步,说道,“没什么原因,就是我喜欢,很爱他。如果这算原因的话。”
执素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她,“娘……”
明亭微顿片刻,却说道,“你这几日心绪不定似有走神,难道就是为了那个窝囊废?”
“娘!”
“果真如此,哼。”
执素抿了抿唇,说道,“娘,夫君他……他很好,不是窝囊废。”
明亭沉默了一会儿,却是冷声说道,“想成为我明亭的女婿,娶走我和素郎唯一的女儿,他?纵是诡言善辩能说上几句,却终究不过是一个连剑都拿不稳,没见过什么阵仗望着刀光血影已被骇得不知动弹的男人,如此,不是窝囊废是什么?”
“娘,夫君他——”
“我是不会承认他的,想成为我明亭的女婿,必须有胜过素郎的才情,以及,打败我。”
执素一怔,随即有些焦急的说道,“这!这怎么可能?夫君一介文士怎么可能赢得过娘亲,何论爹爹原身出自书香之邸,论才学琴艺满腹绝伦纵是现今依然有流传于世。以此做为衡量,莫说是夫君,根本不会有人能够做到,更何况——”
执素说到这里,却又停住了,神色微有黯然。
明亭问道,“何况什么?”
执素低下了头轻叹道,“夫君不过是怜我罢了,他……有更好更适合自己的女子可以选择。”
明亭皱了皱眉头,“你心喜于他?”
执素头低得更低了,却没有回答。
明亭隔着那一带覆目的药纱望向了她,即使看不清那一带药纱下的表情,但是执素也知道明亭似有不悦,却听她说道,“你若是喜欢我无法说得一二,不过如若是这种惯采花蜜的登徒浪子,你若看不清他的面目便托心于他任由糟蹋,如此自贱其身,日后便莫要来我膝下哭诉。”
“娘……”
“素儿,我不管你喜欢谁,但是你一定要记住,哪怕爱得再深也不要作贱自己。”
“……”
明亭提着那一坛酒虽然看不清女儿的模样,却也心明她似有混沌迷茫,只是感情之事又怎是三两句话能理顺得通的呢?尤其是初萌情意的人,最是懵懂易欺。
执素不知道要怎样回答,只看着明夫人自顾着走进了厨房去找一些小吃着。
她想,应该是那一碟小兔子丸子吧,或者是青叠红,又或者是桂花糕,又或者是剩下的那半边蜂蜜烤鸡。那些东西娘亲都是心爱的很。
执素收起了剑往里室走去。
她坐在那一方妆台上对着那一面素色的铜镜细望着,几番审视,都觉得自己这张看了二十余年的脸平淡无奇。视线倒是落在了镜中鬓上的一对晶帘,不由得伸手抚了上去,想着那人将这一对晶帘扣在了自己的发上。
执素从妆奁的暗层里取出了一小串的尾钱,细细的数了一番。这是她私下偷偷存下来的钱碎,往常是为了生计,这番却是为了存一笔钱想给他买一方琴。
再数了一番,至少还差上三十金。
执素将放于案上的那一本药书收好,想了想,秋冬之日山上据说倒也有不少珍贵的药材,若是走运,许是只要几趟便能攒够这些钱。
将东西收好关上妆奁的手一顿,执素有些迟疑的从妆奁里取出了胭脂水粉,对镜贴上了花钿。
那本生得素雅的脸容着了浅淡的红妆却生了另一番夺目的光色。
正梳着发,却见天色渐渐的阴沉了下去,隔着小窗望去似乎快要下雨了。执素微微一顿,四下环顾了一番,果然望瞧见那伞正放在屋内的门角边。
只想了一会儿,便起身拿起了那把伞准备去城中一趟。
执素对着吃了些东西正在里室中小憩的明亭说道,“娘,我去城中一趟,夫君没有带伞。”
明亭沉默了一会儿只应了一声。执素得了她的应允便走了出去,仔细着带上了外门后往马厩处走去,倒是院里的一个黄澄澄的小鸭子正扑扇着翅膀朝她走了过来。
执素换上了一盆清水和碎粮便走去了马厩摸了摸那匹黑色的骏马毛发,仔细着梳理了一番。
执素笑了笑,说道,“好马儿,我们一起去接夫君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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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墨公子,那个……您还是别唱了吧。”
“真的真的,那个,青墨公子……咱们就比文墨书砚就行了,这楼中楚姑娘有事不来就不来了,真的不用在唱了……真的!”
青墨笑了笑,说道,“怎能呢,愿赌服输,正是这乐觞酒流在了我这方,依礼我自是要受罚的。”
“真的不用在唱了,真的!”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真的关没系,文人之事,重在畅然尽兴,这不罚也是无妨。”
“真的没关系!我们都不在意的,真的!”
洗砚台上一群文生墨客见他正要唱歌,连忙纷纷相劝着。刹那间,洗砚台上热闹非凡,倒是见着里面几个颇有才识的姑娘佳人忍不住掩嘴轻笑着。
青墨怀抱着手臂,想了想,连忙摇头说道,“不可不可,怎能因我坏了规矩呢,我就随便唱几首,你们别见外。”
几首?!
“不不不不不!青墨公子,真的不用唱了!”
“不!青墨公子,这要唱的话唱一首就行了,真的!”
“以文会友讲的是才情学识性情缘分,相聚则是有缘,何必拘泥于人定之规,脱得几次不唱也无伤大雅,青墨公子真不必在意。”
君无为抱着一堆戏台上唱曲要用的道具从洗砚台走过时,只听到那方传来一阵客人们鬼哭狼嚎接近凄凉的哀求声,真觉得纳闷,却听到一声更见鬼哭狼嚎的魔音穿脑。
入耳当真是有种五雷轰顶震发于耳的惊憾,引得浑身一阵恶寒。
青墨在唱歌。
却生生的将一曲你侬我侬忒的情诗小曲唱得一番杀猪般凄烈的惨嚎声。
走在一旁的笙回连忙催促着他,“快走吧快走吧,这曲子听下去当真会把人给逼疯的。”
君无为走着她的脚步走着,心里有些奇怪的说道,“不是说让楚姑娘任命洗砚台上的琴事吗?那方还说为了以防意外多添了几个琴侍的人选。”而且他在这方瞧着只觉得青墨唱得似乎还挺高兴的,半分都没有画娘念月寒说的生无可恋。
笙回没好气的说道,“不知道,不过八成是他青墨大爷烦了一堆人围着,吓退一批人吧。”
君无为有些哑然,“这……”
笙回挤了挤眼睛笑着说道,“你有没有发现近来楼中洗砚台里来的漂亮姐姐越发的多了?刚才你瞧见了不?那个穿紫色衣服的,披着件水色的外纱,长得跟个天仙儿似的那位。那可是九衢城中有名的才女呢!”
来到了戏台百生卷时,这方台上正在唱着一曲《长相惜》。
戏娘一转水袖,惊艳的妆容下一双眼睛不似往日的病态,倒生着异样的神情,看着很是让人惊叹。尤其是在每一次回眸凝视之间,道出了那个小花仙未敢明言的情意。
曲乐高奏之间,那一块精致的剑穗掉在了地上。
碎开。
君无为来到百生卷的第一天就被戏娘那强大的眸色给折服了,往日里瞧着这位姑娘满是病容,真当唱起戏来,无论是嗓音清丽还是眸色气宇,皆是无一不为之传神生动。
刚来百生卷的琴子还尚需要戏台上的老琴师教导一番,戏曲不同文乐,表达的也有差异。
教导他的那位老琴师这会子正在戏台上助唱,君无为放下了戏台上的道具便往戏台下边的琴阁走去,却是看见了原本应该在洗砚台上的楚凉衣。
“你怎么在这里?”君无为有些奇怪的问道。
“我瞧青墨那小子玩得挺开心的,就让他一个人在那楼里唱歌了。”楚凉衣笑了起来。
“哦?”
……
“青墨,跟你说一件事。”楚凉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哦,”何事?”
“你说,我可以想弹什么就弹什么,想怎么弹就怎么弹,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弹是不?”
“这话我觉得我似乎是没对你说过……”
“这样的话,那今儿个姐姐心情高兴,就不弹了,你自己上去唱几个小曲儿吧。就这么决定了。”
“……”
……
“瞧吧,连城中著名的粱才女都被他的歌声吸引过来,如此旷古绝世之音,当真是振聋发聩,三日萦梁难散。”楚凉衣说道。
君无为笑了一声,“你这方来是?”
楚凉衣冲他挤了挤眼睛,说道,“戏台还缺着一个琴子来着,我来跑跑堂,赚一些额外的琴礼钱。”
君无为登时明白了过来。
楚凉衣叹了一口气,望着手下这方七弦琴,说道,“只是缺的是这瑶琴,不是琵琶或是笛箫。我生平最不擅这七弦之物,沉闷郁郁,不甚讨喜的,哪得琵琶筝音清脆明丽。”
君无为摇了摇头,说道,“这七弦之音自有它妙然之处,只是你这性子确实不适合它罢了。”
楚凉衣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你倒是挺适合的。”
君无为只笑了笑,仔细着打理着手下的琴,这丝弦之乐很容易走音,很需要多加费力打理照顾着些。楚凉衣看着他很是熟练的样子,突然说道,“不然,你教我几曲?”
君无为一顿,“我?”
楚凉衣望着他的神色似有打量,“我一直觉得奇怪,你这一身的琴艺是打哪位琴师传来的。无论是弦律乐理都和这城中有着些微的诧异,但是听着倒也独成另一番韵味。”
君无为沉默了一会儿。
“琴资就用一份香回楼里的胭脂鹅脯来抵。”楚凉衣说道。
“倒是姑娘抬爱……”
“加一份七宝鱼尾。”
“如姑娘所说,我习得的弦律乐曲和此地有异,授之只恐误人子弟,还……”
“再加一份九珠玉露白兔丸子。”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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