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灯
细水流潺。
清平村依旧是一片宁和的白云绿水,两相映照。
执素依言茫然的站了起来,猛地浑身一僵。
执素全然呆愣住的站在一旁,她怔怔地望着蹲下来的那个一身锦衣玉鞋的男人,连同一旁看热闹的洗衣娘也震惊的睁大了眼睛,手中的洗衣捶掉到了水汀边犹然不觉。
水汀边上是一排秋染的连草微沾水花。
君无为试用了一下那个木制的洗衣捶,捣鼓了一番,对于这个无比陌生的用具,却是全然不知道怎样上手,就干脆丢到了一旁,自顾着直接用手搓揉了起来。
即使他只是一介文士琴子,但是力气怎般来说也来也比这些女人要大一点。
君无为没有想到这样的事,在他自以为过着悠恬安然神仙般的的隐世之日,背后却是一个如此纤瘦柔弱的女子默不作声的全然撑起了这一切。
执素回过了神连忙蹲了下去握住了他的手,“夫君!”
执素不知道为何对方会有如此举动,这让她觉得有些惶恐,“我……我来就可以了。”
君无为神色有些沉默。
只微微挣脱了她的手,弯下了腰继续洗着,半晌,他问道,“这些日子,你一直都在做这般事吗?”
执素顿了顿,神色有些窘迫的低下了头,讪讪的说道,“我……很多女儿家的细活儿都不大会,也没有谋生的手艺,坊里的大娘好不容易才给我插了一个活儿。”
“……我,我来就可以了,这个不累的。”
“无妨,你手上有伤,剩下也只有这般多,我来就行了。”
君无为神色沉默的将洗好的衣服拧干放在了一旁的衣蒌里,执素蹲在他的旁边不敢赶他又不敢离开,只得有些不知所措的蹲在一旁。
“夫……夫君……”
“为何不与我一说此事?”
“……”
执素低垂着头没有多言,君无为方问出口,一想到之前听闻到的,约摸之前这位君小公子一年大半个月没得回家一趟,执素纵然想多说什么也无从谈起。
君无为暗自叹了一口气。
“家中可还有米粮荤素?”
“有……不过不多了……”
执素低垂着头说道,话刚出口,不由得一顿,随即辩释道,“是前些天夫君的腿伤花了一些软细,还有……还有娘的病……需要一些药时常养着。我,我有记下的,帐薄就在房内的案桌上,我——”
“你自取便是,不必汇报于我。”
君无为将最后一件洗好的衣服放进了衣蒌里,半蹲在水汀边望着那个有些慌张的女子,说道,“本是你自己赚到的,怎般用在你。只是家里如此困窘,你应当与我说一声。”
执素怔怔地望着他。
君无为扶着她站了起来,蹲久了脚有些麻,“今日我原准备回城一趟明知一些事情,如此的话,我顺道看看可否找到一席谋生之地吧。”
“夫君……”
“临晚我会回来,你便先回家休息一番。”
“……”
“这捆柴也是?”
“嗯……我,我准备一会儿进城换些米粮的……”
君无为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这番进城顺道将它带过去换点米粮吧。”正说着,手伸向了那捆柴,一提,君无为一怔。
君无为沉默了一会儿,一双手搭了上去使出吃奶的劲,用力的将柴堆提了起来架在了背上。
君无为真的有些难以想像,执素这样一个纤瘦的女子是怎样将这般沉重的东西全然背负在肩上。
抬眸间。
眼前的人素衣清雅,低挽的发髻只在后边扣着一帘晶扣,落身的墨发细软如丝。只那一双鹿眸有些惊愕的望着他,眸色微染惊意。
君无为望着这样一个温软却又无比坚韧的女子,背上负着那捆柴压得他禁不住弯了腰。
只那双眸微柔,轻声说道,“你在家……”
君无为微微一顿,扣着柴薪的手微微握了握,却是没再说下去,只那双眸眸色微染,对她微微一笑,随即有些沉默地转过了身往九衢城那方走去。
执素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男人离开的背影。
那一身华丽的锦缎,重工金绣,是一等一的织坊绣娘亲手细制出来。华衣腰玉,当是一世风流公子,与背上的那一捆粗柴全然的不搭边际。
执素莫名的明白了方才他想要说什么。
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你在家,等我回来。
******
九衢城。
座落于隐国的中心枢纽之地,其繁华之景全然不输于隐国国城立阳。
日头当照,然而离了夏时树荫之下却是偶见凉意,君无为跟着几个柴夫一起走了进去,绕了几圈后在一处闲地落了脚。君无为将那捆柴放了下来,差点绊了个跟头,惹了那些柴夫一阵发笑。
君无为微微喘息,靠在了柴堆上,以袖微擦额上的汗色。
纵是在现世,他一介琴子活了二十四年除了摸琴便没干过重活,这番也算是另一般尝试人生了。
君无为不由得苦笑着。
瘫在柴堆上的身体平息了一会儿便坐了起来,照着旁边的柴夫将柴细心的摆点起来。
“这位小兄弟,以前没看过你呢,瞧你这一身金玉宝珠怎么和我们一道了?”一旁的柴夫正歇气间,就着肩上的粗布擦拭着额上的汗,有些好奇的望着他。
“看来时那地,小兄弟也住在清平村?”
“不会吧,看小兄弟这一身断然是出身富贵人家,这般粗重活实在是不适当呢。”
“小兄弟这一身便不知道能抵得上多少担柴火了哩!”
君无为摇了摇头,“惭愧,在下身无长物只得谋点米粮钱,此间确实住在清平村中。”
几个柴夫一脸的不信。
倒是正值几个府丁出门置办柴木,连忙招呼了起来。
零散的几个府丁穿着府邸的仆衣,一过走过来细瞅着,不时翻看着柴色。一边挑拣着一边砍价,君无为在一旁听着不由得觉得惊叹,本身这些柴薪便不值当几钱,还砍去一半,也是有够凶狠的。
一些府丁沿路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他,脸色猛地一变,随即低着头绕开了他。
连着数人如是。
君无为坐在那方墙隅等着日斜却也未见到一人前来问津,身边的一些柴夫只有少数几家沾了点水的柴薪没卖出去,其余的已经赶去城内谋些他事了。
君无为有些无言。
等到暮色方染的时候正值看到一些府中的丫环成群来办置柴火,不时叽叽喳喳的抱怨着。
“真是的,说了让你早点出门!你看看可好!”
“都走摊了,置办柴火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当还能怎样无用!小心点管家将你扔出去!”
“哎!只剩下些沾过水的柴薪了。”
君无为干脆走了过去,看见他走了过去,几个小丫环倏地睁大了眼睛。
君无为说道,“姑娘可是要置办柴木?在下这里方有数些,姑娘看着可好?”
“……!!”
“七——七公子?!”
几个小丫环陡然睁大了眼睛一脸震惊的望着他,君无为微微一怔。细望下,见着这几个小丫环的衣饰上多有纹绣君家的府饰,当下明白了这些小丫环许是君家府上的侍仆。
“一担二十尾子,可否?”君无为淡淡的说道。
“……”
他在一旁听了数久,见到其中一个柴夫卖得最贵的便是三担二十尾子。横竖这些小丫环是君府的人,约摸不敢向他砍价。
几个小丫环面面相觑,最终是一个年纪方长的青衣小丫环犹豫了很久,从荷包里拿出了二十尾子。
终于把这堆木头卖出去了,君无为当即松了一口气。
接过了数枚细碎的尾钱,对于隐国的钱帛他知悉不明,但想着这些君府的小丫环应当不敢欺诈于他。君无为只神色平静的收了起来,随即转身正准备离开。
“七公子!”那个年纪方长的青衣小丫环突然叫了一声。
“夫人曾托付于我,若能见他,便传言一句,她会尽力说服老爷消掉勾笔,让你回返君家!”
君无为微微一顿,驻足。
他微微侧首望着那个青衣小丫环,神色平静的说道,“不必了。”
“你便带话于她,就说,我过得很好,也只望着这般的过下去,除此之外,别无它求。”
“七公子……”
有一方清舍得以容身。
有一池竹海得以观闻。
有一位佳人得以倾心而待。
有一室未闻遗琴挂心,有一方明月寄怀于心,有一盏清茶可得平心。
人生如若寄求平淡清悠已然莫过于此。
他并不是君如玉,那个已经死在牢狱里未闻真相的贵公子。他只是君无为,从头至尾的一介布衣,无论在现世,亦或者是如今,他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平凡人。
寄心于琴,付心于茶。
除此之外,确然已别无它求。
“君如玉!你这个恶霸来我这方做甚!给我滚出去!”
“我……”
走出一方挂着招工牌匾的食楼,君无为无奈的摇了摇头,逛了几家打杂的门店,多是还未开口就直接被主人家给轰了出来,真不知道这君家小公子到底是作了多少孽。
“这位大叔好,我观外边有张应工糊灯的杂事,不知我可否一试?”
“哦哦,这位小公子对制灯可有精路?”
“不曾……”
糟蹋掉了一个竹骨灯笼,君无为被那位老大爷给赶了出来。
“这位大娘好,我观外边有张应工绕丝的杂事,不知我可否一试?”
“啊?”
“大娘,您这里是否需要一位绕丝的工匠?”
“啊,需要,需要……”
“我可否一试?”
“啊?我瞧着……你看上去像是个男人啊。”
“……”
“我们这里只招女工。”
“抱歉,打扰了。”
君无为想着那扎巾绑发老大娘的那一句,你看上去像是个男人。
君无为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已近晚上。
九衢城繁星数斗,细观之,想来明日里俨然又是一个好日头。
许当回去了,不然等城门一关,他便真得被困在这里了。虽然一日无果,但却好在将那一捆柴薪给卖了出去,也是换得些尾钱。君无为正想着,手方伸进了怀里——
君无为愣住了。
空的。
君无为沉默了一会儿,将自己身上搜了一遍,愣是没摸到一枚尾钱。想着他那方应工走过那些个地方,人多混杂的,断是少不了浑水摸鱼的人。
君无为站在九衢城的街道上,一时不知怎地办。
沿待的夜市小摊不少已经开始收工,一排正挂着些数的灯烛,映着九衢城一片繁华之景。他今天不止一天无果,还将执素辛苦砍好的柴钱给弄丢了。
君无为皱着眉头,想起明亭一看见他开口闭口便骂着句窝囊废。
这下不由得自嘲,自己也确实够没用的。
君无为停下了脚步。
他抬前沿望着那个挂着‘苏记回铺’,就着牌匾两旁高悬的红灯笼看清了张示,明白了这是一家跟当铺性质肖似的地方。
……小兄弟这一身便不知道能抵得上多少担柴火了哩!
想到那个柴夫摇头叹息说的话,君无为微微抬袖,看着自己这一身华服锦绣。穿着这一身招摇过市也难怪会被人给盯上。
君无为径直的走了进去。
里头的那个老头看到他一时无言,“君公子,您又来了?”
君无为没说话,直接将那身华服给褪了下来随手丢在了上面,“你看看这件衣裳值多少钱?”
“一百二十七玉子。”苏记老头连眼皮都没抬。
“这玉冠呢?”
“八百五十七玉子。”
苏记老头直接说道,“青鞋九十金,腰带一百玉。君公子,这次您也是一次性全卖给本店吗?”
看上去君如玉往常没少光顾这里。
“嗯,全部。“君无为干脆全脱了下来,就留着一件里衣,随手从杂铺里拿了一件粗缎劣布的青衣披在了身上,那老头笑呵呵的望着他,看他的眼神全然一只肥羊一般。
“好说好说,我一定给君公子最值当的价钱。”
“这个玉佩呢?”
那个老头倏地一呆,“君公子想要将这玉佩也抵卖到本店上?”
“嗯。”
“这……”
那个老子犹豫了很久,“这玉佩……本店不敢收。君公子,这玉……您还是妥善收着的好,要是被君老爷看到了,断然少不了一番训斥的。”
君无为微微一顿,他想起了君若无腰边也挂着一块跟这个一样的玉佩。
生意上门没有必要不做,可想这块玉佩断然是君家的信物,倘若卖掉了兴问之下当少不了麻烦。
君无为收起了那块玉佩,“既然如此,那便作罢,店家,你看一下总共多少细软?”
收了一堆玉钱金碎,君无为换好了那一身粗布青衣走了出来,径直往城门外走去,此时已值正晚,九衢城外是一片繁星瑰色。
从马车上下来,清平村已是一片沉眠之景。
借着稀疏的星子,穿过那一排青竹直望见那一方的简舍。
那青舍之外尚悬着一盏青灯高挂。
君无为微微一怔,借着那盏明灯走了过去,竹窗半支,偶见里面有一个素衣女子正在织着临冬用的厚袍,室内的案上只有一盏幽烛微跳。
那方案上正搁着三个清素的菜点,两个对临的空碗筷。
君无为怔怔地站在门外望着她。
一方清舍。
一盏灯,一个未眠的人。
那人望着他,微微一顿,随即眸色微染很是温柔的说道,“夫君,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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