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话江
“娘……”执素脸色一片骇白的拦在了他的身前。
明亭提着那柄朱红的秀剑缓缓地走了过来，药纱覆眸遮住了大半的脸探究不明她的神色为何，只药纱下的朱唇紧紧的抿成一线，肖犹几分秀剑的凄红之色。
在这片仿佛血染一般的晚霞中。
明亭那一身黑红色的劲衣后是落了一身未束的乌发，半染青丝。
君无为明知自己有所失礼，从执素的身后站了出来长相作揖，开口说道，“是我失礼，方才我在房里小憩，不经意看到这一张落霞琴，未经主人许可擅长动用，是我……”
“谁允许你碰那张琴的？！”明亭声音厉然的斥声道。
“我……”
君无为开口不及，明亭的秀剑便已然落了下来，凄滟的剑路落得很是生猛，当下退了数步后背径直的撞到了竹门上。君无为看到明亭的剑再次刺了过来，连忙拧身避开，那柄秀剑刺过，入竹三分！
“你这个窝囊废！谁准你用那双脏手碰这张琴的！”明亭怒不可遏，挥剑之下气势横然。
“对于此事，我深感抱歉，确实是我失礼。只是，明夫人您是否可以停下暂听我几句？”
调养大半个月，腿脚比之先日稍作灵活，但是怎地也比不过明亭这般习武之人。君无为捞到了半分空隙的喘息时间，微咳一声，连忙说道。
“不必多言！”
“任何敢胆碰到那张琴的人我断定要剁了他的一双手拿去喂狗！”
明亭转手震剑，疾步轻掠下强斩而来。
再如何强辩搏生的文士对上这般一言不合便动手的武人也是无奈，君无为只得不断找死角避开对方强势的利剑，几番跌倒磕撞之下有些狼狈之色。
执素没敢强拉只是紧跟着明亭的脚步，在她想要行杀招的时候伸手合住了那柄朱剑，微拦剑势。
剑音轻吟。
“娘！你冷静下来！”执素合掌扣着那柄朱剑，脸色一阵青白的说道。
“素儿，你让开！”
“娘，你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你让开！”
“素儿会重新将那方琴打理一遍，一定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娘，你……”
明亭抽出了剑，转剑之下旋身而前，一掌将执素拍到了一旁，厉声的斥道，“我说了，你给我让开！君如玉！既然如此那么新仇旧帐一起算！今天我非把你剁碎了喂狗不可！”
剑声凄鸣，那一抹寒光直逼向他的喉颈！
君无为连连退步后背猛地撞在了一方的竹墙上，看着那把非见血不肯罢休的朱剑，突然脸色一沉，大声的说道，“你还想要听到刚才的琴声吗？！”
那柄剑猛地停在了他的喉前，只隔着一张薄纸之距。
君无为胸口激烈的跳动了起来，后背紧贴着竹墙上，试图与悬在喉前的那柄剑拉远了些距离。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明亭冷声说道。
“不止是刚才的曲，只要是你想听的我都能够弹给你，杀了我，这张琴将彻底的成为一方无用的摆设，白费它的百年的良木！”君无为抢得片刻说话的机会，当下强使自己冷静下来疾声说道。
悬在喉前的剑微微向前抵住了他的喉咙。
只要在向前半步，便可当即了断了这样一个蛊惑乱世无恶不作的窝囊废。
“娘！”
“若你真的杀了他，君家兴问下来这牢狱之灾极刑断首自然是少不了的！你答应过的，会让素儿侍奉你左右承欢膝下！娘！你不要素儿了吗！”
执素死死地拉住了她的衣袖脆了下去恳求着说道。
明亭握剑的手一僵。
那柄朱红的秀剑微微颤抖着，良久，剑势一转，明亭冷冷地抿着唇收起了那把朱剑，只径直走进房内，自顾着将那张琴抱了出来，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捡回了一条命。
君无为有些脱力的瘫坐在了竹舍下，这让他无比的怀念生在现世的和平详宁，至少不像在这个地方时刻担忧着自己的生命安全。
在这里，做为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全然是一副任人宰割的境地。
君无为稍作回缓，看到同样瘫坐在不远处地上的执素，心知这一闹也折腾得她不轻，便起身走了过去想要扶起她，却见执素摇了摇头，环抱着膝盖径直坐在了地上。
“怎了？”
“……没……没事。”
君无为见她没有起来的意图，便也干脆坐了下去，隔着半臂友好的距离。
他说道，“对于方才的事，我很抱歉。无意间偶然窥见此物，一时起意便弹了起来，未曾主人首肯过错在我，抱歉。”
执素有些怔怔地望着地上的细砂软土，良久，轻声的说道，“那方琴，是亡父生前唯一的遗物。”
“……”
“……抱歉。”
君无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再三道歉着。
执素的一双眸子染了些微的怀念，“父亲生前很喜欢弹琴，那方琴是他与一代斫琴师一手研斫出来的，是他生平最宝贝的东西，我娘曾经甚至很不满的说，在那方琴面前她倒是成了妾室之位。”
“……”
“后来，父亲想要教我弹琴，他说习琴易静心总是没得坏处，但是，我的手指有些短，音隔着远了就有些勾不到琴弦……”
君无为忍不住笑了起来，执素有些闷闷的看了他一眼。
君无为对上那双微有怯意却又隐有些不满的鹿眸，他心里不由得一柔，轻声说道，“令尊应当是一位擅琴的雅士吧，许是带有一番豪然壮志之情。”
执素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夫君为何知道？”
“既然他能娶明夫人如此巾帼英豪，自然不会是平常文士琴客。”
“嗯……”
君无为伸手扶起了她一同站了起来，手方搭上去便看着对方有些下意识的退缩，隐约可见轻颤。半笼于手的长袖落下，偶见那素手未褪染着药色的粗带。
这些日来，执素没有初时那般的畏惧他，只是他太过接近的话会偶见抗拒。
除此之外，执素总会有些走神，连同着望着他的那眸子，略有探究与疑惑。
君无为明白对方的困惑与不解，却也没有点透，扶起她后倒是守礼的收回了手，只神色温染，轻声说道，“若你有兴致的话，等你手上的伤痊愈了，我可教你。”
立事二十四年，如今说有什么东西对于君无为来说是擅长的，大概也就只有这琴乐吧。
在他前世的这二十四年之久，守着一方琴馆置一壶清茶已是恬然的度过一日，偶尔的，会有旁边的一些相交甚欢的朋友提酒一壶相邀畅谈国事，或是置一盘黑白棋子走布一局。
在那方清简的琴馆里，也有不少往来习琴的人。
君无为教过不少的心悦于太古遗音的朋友，也常于不少擅琴之人抚琴长谈，他倒是有这个信心自己有能力教这个性子温软安静的姑娘。
执素有些茫然的望着他，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
这间竹舍修筑于九衢城外，立身于清平村内。
当是那方君如玉被君家逐谱后，执素与明亭两个女子无所定居便取地于此，只望能够远离九衢城那方是非之地。加之君如玉自来常不归宿，这方简舍只当她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的居舍。
执素经常大清早天还没有亮的出门，只在饭点的时候给他和明亭带来食物，然后又离开了。
这日里，他的脚调养的差不多，正准备前往九衢城探察些信息。
对于这个地方他终归是知道的太少了。
纵使君若无说只要他不妄动便不会针对于他，但是除了君若无外是否还有其它潜埋于下的危险呢？还有君家，这些事情他全然一概不知。
人的恐惧与缺乏安全很多时候都会源于一份对不知的害怕。
走出那方茂盛的竹林隐约可见一旁座落的数些低矮的茅草屋，偶见几个稚童正着弯腰拣着地上落下的红叶儿，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正坐在一块大石头旁编着草环。
却是一片童真之色。
清平村中有一条湖水是从竹林上台引下的，他怔怔地站在桥边望着那方水汀边的女子。
那一畔是清平村里洗衣娘常居的地方。
每日，会有一堆从大户人家那里收得的脏衣服运来，再由村内的洗衣娘用衣捶搓洗着，高高堆积的衣服如同一个小小的山丘一般。几个上了年纪却很硬朗的清平村大婶还有清贫年轻的姨娘们正在那边搓着衣服，偶尔闲拉着家常，谈着自家的孩子和夫君。
君无为怔怔的望着蹲在那边的执素。
“哎！李哥又送你新发簪了吗？真好看哎！”
“我瞧瞧，这不是城里瑶大娘的一把手吗！哎哟，可费一笔钱呢，都可吃上一顿好肉了！”
“没办法啦，那个死鬼净会大手大脚的也不知道心疼下银子。”
“哪能呢了，李哥真是体贴啊，性子也敦厚，不像我家的那位，天天夜不归宿，唉……”
“王大哥已经不错了啦，只是夙日里忙和了点，怎般说也没有像君家小公子那般，三月不归家，一回来不是伸手要钱就是动手的，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哎，你别这样说，君小夫人可是在正这边呢。”
执素低着头搓着衣服，只有些怯怯的嗫嚅道，“没……没有的……”
“唉！白糟蹋了这样一个姑娘！”
“就是！”
“唉……”
一群洗衣娘围着一边洗着衣服一边闲谈着。偶尔谈着李家恩爱，偶尔又聊到刘家夫妻吵架，不然就谈到儿孝女丽，倒是一方人平日里聚在一起闲拉着家常。
执素做为里面最小的一个洗衣娘，性子又见着温软，自是被少被她们说道几句。
久了，也就习惯了。
闲谈声渐渐的停了下来，几个妇人有些惊讶的看着走过来的那个神色有些阴沉的男人，当即没敢多言，偶有几个年轻的姨娘忍不住向正蹲在一旁的执素暗示着。
执素没有注意，直到有一双鞋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一双青色软鞋，锦缎花织勾挑着金线，看上去似是一富贵人家好不风雅。执素顿了顿，她对这双鞋子有些印象，随即怔怔地抬起了头，对上了那个脸色有些阴沉的男人。
手中的洗衣捶掉在了水畔边，执素有些畏惧的望着他，禁不住一缩，胆怯的叫着，“夫……夫君。”
君无为望着她的手，随即又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扎捆成堆的木柴上。
洗衣台边登时变得无比的安静，哪怕是几个往常话多的洗衣娘，见到这番情景也是一时大气都不敢出，不少的人甚至干脆抱着衣盆离远了那方地。
君无为平静的问道，“这些日子你一清早出门便是为此吗？”
执素低垂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没敢说话。
君无为站在她的面前望着她，等她开口说话，半晌也没见到对方有丝毫想为自己辩解的样子，只低垂着头，紧紧地拽着衣摆。
良久，君无为只叹了一口气，也没在逼她说话。
“你起来吧。”
“我……”
“你起来，坐到那边去。”
君无为神色平静的走过来蹲在了她的旁边，说道，“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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