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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琴


  君无为微微抖了抖药瓶,些数白色的药粉倾落了下来,那手一颤。

  半盏昏灯映照。

  半支起的竹窗可窥得一片初明的淡色,鸟雀啼鸣,衔花弄叶间正是一片悠然的山野之景,自在清恬无争,仿若世外桃源。

  明亭身有隐疾又激战一夜已是疲乏不堪,自顾取水净身一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睡在隔室。

  那柄收回的朱剑依旧还握在手中,只要里室有一丝异样的动静,约摸会有一抹朱红直接破屋取命。

  君无为扣住了对方的手腕没让她避开。

  药粉侵入伤口接着被汩出来的血混合了一起,想他前世不小心摔破皮时涂的伤药,那种疼痛也是够让他记忆犹新了,更不说如此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执素紧紧地咬着唇,脸色有些发白。

  她虽然会武,但是终究力气比不上一个男人,对方扣得她非常的紧,当下这药粉全涂在了伤口上。

  有点疼。

  执素并不怕疼,或者说,她从小到大并没小经受打骂,对于疼痛也多有习惯。比起疼痛,她更害怕的是眼前这个人皱着的眉头,让她揣摩不透,唯恐惹得对方不快。

  “你并没有欠我任何东西,救命之恩也不过是小人之径乘虚而入,往后,你大可不必如此。”

  “夫君……”

  君无为放下了那枚小小的药瓶说道,随即从桌上取来一卷药纱覆在了上面,就着药带绑住了她的手掌,半绕过手心半指,结带。

  君无为望着她,“但还是谢谢你三番四次的救下我。”

  执素怔怔地抬头望着他,有些无措的摇了摇头,一时之间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要怎般放,“没……没有……”

  执素低垂着头,“如果,执素真的有用的话,早在地——”

  一只手指突然停在了她的唇前。

  君无为微微侧眸望着半支的竹窗外,凝神听了半晌,那是他听不到的任何异样的声音,但并不代表那些黑衣人是否全然离开了。

  君无为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执素原是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

  那一指隔着有些近,俨然能够感受得到对方呼出来的热息,君无为当下一愣,意识到自己有所失礼,当即收回了手。

  “抱歉,是我失礼。”

  “此番事日后便莫要轻言,以免惹至杀身之祸。”

  执素一想起方才的刀光剑影与强词激辩,不由有些胆颤,她知这条性命搏来不易,当即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执素顿了顿,轻声说道,“谢谢夫君……再一次救了我还有我娘。”

  “……”

  君无为微微敛目,只低下了头,将手中的药纱药带放到了矮桌上,说道,“你毋须谢我,若不是我的原因,也断不至如此连累到你们母女受此之罪。”

  执素微怔的望着他,眸色隐动。

  君无为说道,“那方我曾告知你,自地牢出来后一时间我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你还记得吗?”

  执素点了点头,“执素记得……”

  君无为说道,“方才那人你可认识?”

  执素有些迟疑的摇了摇头,随即又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低垂着头说道,“……只是,见过。”

  君无为问道,“在哪里见过?“

  执素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君家……家宴上。夫君带我去给君祖祝寿,四公子,也来了。”

  家宴?

  这倒是在正常不过的情况下了,一时之间也窥探不得多少的信息。

  君无为沉默了一会儿,“既是祝寿应当有寿礼,你可还记得那日他可有送过什么东西吗?”

  执素想了想,说道,“是一卷画,四公子托人找到君祖生平最喜欢的画师画的《百战图》。”

  君无为问道,“我与他可是夙日以来有过仇怨?”

  执素摇了摇头。

  忽尔微微一顿,执素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神色之中似乎有什么想说的,但是却又很是犹豫。君无为注意到了对方的迟疑,问道,“可是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执素迟疑的说道,“那日……在家宴上,夫君看到四公子后神情有些……不对。”

  或许不是神情有些不对,而是神色非常的吓人。

  执素记得那日原是器张狂妄,桀骜不驯的君如玉在看到进来的那人后,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的惨白,犹如白纸一般的骇人,端坐之下放在腿上的手死死地握紧成拳。

  过了许久,在家宴声舞高起热闹非常时,他突然开口对她说道——

  “一定不要接近他?”君无为有些微怔的重复一遍。

  “嗯……”执素点了点头,她想了想,说道,“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四公子便是居于君家水榭之人。”

  那个在她最开始来到君家,便被千万叮嘱,绝对不能靠近之地的主人。

  君无为神色微有沉思。

  显然,君如玉在一定程度上是清楚这个四公子底细的人,而当中更是断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正是这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促使君如玉惨死在地牢之中。

  君无为想起了君若无走之前说,只要你不是君如玉,你便可安然活命于此。

  当时他只以为君若无指的是莫要行恶欺压,现在看来,许是君如玉有些特殊之地,或许是他的身份,或许是他知道什么,或许是他做过什么,曾经参与过什么事……

  信息太过零碎无章,更没有关键可供串穿,便是丝毫理不清头绪。

  君无为看了一眼隐有倦色的执素。

  他微微一顿,说道,“一夜未眠你当也是乏了吧,这下便去休息一会儿,其余的事日后再说。”

  执素闻言,一怔。

  随即,神色有些古怪的望着他,视线缓缓地落在了他身下的床塌下,满是迟疑。终是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很是乖顺的离开了。

  临走前熄灭了半台的残烛,顺手帮他拉下那半支的竹窗。

  直到后来,君无为才知道,他躺在的那方竹席便是执素就寝小憩的床塌。

  整个竹舍只有两方床铺,一方是明夫人的寒竹硬枕,一方是执素的薄席粗衾。如果勉强还算上柴房那处的木堆小枕的话。

  这个做为执素和明夫人两个女子一手扎筑的清幽小舍,从一开始,并没有任何属于他的地方。

  ******

  此后半月相安无事。

  野山之中正值秋时满是青黄相交之色,一些秋盛的山花开满山野小路。

  只是那方青竹依然挺拔苍翠,些数偶染轻黄,唯一变了的当是虫鸣鸟雀声渐疏,偶然推开窗子可以看见成群的候鸟南飞过冬。

  半月左右的静养让君无为已然能够正常行动,只脚力不怎么吃紧,体力不耐。

  君无为看着这具比自己生前还要无用的身体,只得叹气。

  倒是令他意外的是——

  那日,在他方能走动细察至设的时候,注意到了里室靠窗边横着一张案桌,有一帘青色的长布覆于上面。君无为望着,心里一时竟然微起波漾,对于这种摆设布置,他在熟悉不过了。

  做为一个琴子。

  在掀开那帘青布后,置于案桌上的是一方七弦琴,琴身身走波曲,琴身细观偶见冰裂纹。

  是一方落霞式。

  君无为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自己最为熟悉的东西,一时竟是怔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一只手无意识的习惯性按了下去。正是岳山一指,龙龈一纸。空弦散拨之下琴音幽沉浑厚,微微按弦试了试抹挑滚拂音色温沉,泛音下琴声更是清灵。

  拨动的琴弦微颤。

  琴音低沉却不失空灵,浑厚却不失清冽,当是一把极为上乘的好琴!

  偶然窥见此物,仿佛异国他乡偶遇至交一般让君无为觉得一时之间心绪难平,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君无为试了一下琴更不愿离手,径直一撩长袍坐了上去,当即抚了一曲《醉渔唱晚》,合着这早昏的暮落竹林,当一方豪然之情。

  “砰!——”

  门外突然响起了茶盏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是执素。

  君无为微微一顿,转过了头望着她,也是意识到自己未经主人同意擅动弦琴的失礼造次。

  执素一脸震惊的望着坐在琴桌前的男人,竟是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当即脸色一白连忙走了过去,

  “快……快走!”执素三步作两步的慌忙的走了过来,一边拉上了琴布盖住了那方琴,一边拉着他的衣袖往外边走去。

  君无为有些疑惑的望着她,正欲开口,却看见竹舍前明亭正提着那把朱剑背站在竹舍外。

  “娘……”看见了来人执素脸色正是一片煞白。

  “素儿,告诉为娘,方才弹琴的人……”

  “……是谁?”

  明亭缓缓地抽出了那把朱红的秀剑,开锋的剑刃映着晚日正是一片凄艳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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