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微漾
幽烛微泣。
门外是一带的繁星如水，轻笼着那一山的翠色。
执素放下了手中的厚袍正准备走下来，却见对方去时的那一身金玉华锦换成了一件粗布劣麻的陋色青衣，神色不由得一愣，“这……”
“一时没注意时间，米仓那地已经关门了，只得明日里再去一趟。”君无为放下手中的钱袋说道。
“……”
见着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的这一身，君无为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却只淡淡的说道，“那一身金玉华衣委实碍事惹眼，去了到落得一身轻松自在。”
确实很碍事，出趟门这般把一堆金玉全部挂在身上就差没直接搭个牌子吆喝着快来抢劫了。
倘若不是这君家小公子恶名在外，估计他穿着这么身真得被人堵巷子里扒个彻彻底底。
“夫君……真的是去应工了？”
“嗯。”
君无为没太在意的应了一声，随手便将那一身沾满尘色的劣麻青衣褪了下来挂在了一旁，换了一件平常的布衣，而后就着旁边的清水净了净手。一日风尘周转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是都是干乏的。
“只是一天无果，明日我会再往其它地方看看罢。”
君无为将手浸在了水中，说道，“家里既是如此窘迫，这一身金玉好在倒也能换几个钱。我不明细其中帐折，你自己看看暂时是否足够明夫人的药钱。”
执素握着那一袋沉甸甸的钱袋，怔怔地望着他。
纵使君如玉被君家逐谱，但是怜及幺子，每月君家家祖和君如玉的生母总会偷偷差人送来些钱当，执素也是见过些玉枚的。只是君如玉生性好赌，挥霍成痴，方送来些便被他一股脑儿的卷走了，随即人也是大半个月后没再见到身影。
然后，传出了应天师的筮卜以及他被关进地牢里的消息。
这个人，不是君如玉。
执素望着他，从那一夜九衢城中的地牢里见到他起，眼前的人变无比的谦和而温儒。却莫名的，正应了君子如玉这一名讳。
温润，微凉。犹是那一双眸尽收往日的张扬戾气，沉敛于下。
“怎了？”君无为净了手后走了过来，注意到了对方有些走神，一撩长袍坐在她的面前问道，“可是还不够吗？不知明夫人究竟是有何隐疾？”
执素低垂着头将钱袋放在案桌一旁，摇了摇头，“够了……足够了。我娘……”
执素微微一顿，说道，“我娘，是染了毒，毒沉体内重创了功体，失明当是其中症发，若不以药压制毒发，重者……无觉无识。”
君无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好烈的毒！无法根治吗？”
执素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沮丧的说道，“没有办法……”
君无为鲜少与明亭照面，这个强势而洒脱的女人，时常的会坐在临竹一带的湖水边用一绢绣布细细地擦拭着那柄朱色的秀剑，偶尔他路过只作远远观视不敢相扰于她。
尤其是自那把落霞琴的事后，他总能能看见明亭对着那把琴出神，指腹细抚着上面的断纹。
君无为若有所思的想着，视线不经意对上了桌上的那些精致的菜点，当下一怔。本是放在最当眼的地方，他竟是一时没有注意，这下望着两个空着的碗筷，他一顿，“你还没有吃晚饭吗？”
那粗淡的菜点瞧着还有余热，也莫怪乎他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执素像是突然回过了神，连忙说道，“我……我不饿的。”
君无为望着她有些慌乱的神色，眸色一温，轻声道，“你毋须顾我，日后我回来的晚了你自顾休息便可，也是今晚正好赶上城禁，不然，若我一夜未归，你这样很容易——”
君无为一顿，当即改了口，说道，“你这样，很容易着凉的。”
执素怔怔的望着他，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了矮案上的菜点，她低下了头，有些茫然的说道，“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等他呢？
君如玉以前自来一年当中鲜得半月见她，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像今日这般坐在家里等着他。
或许，是因为对方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个一身锦衣玉缎不识人间苦的君家小公子向她走了过来，他说，你起来，坐到那边去。我来。这个自是十指不沾粗活的男人，却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一担粗柴，只那双沉敛的眸子望着她微微一笑，温文如玉。
执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下去，大概，是心里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吧。
君如玉望着她，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那一起吃吧。”
他端起了碗筷，末了，在补了一句，说道，“下次，我会早些回来。”
执素怔怔地望着他，缓尔低垂下了头只微微抿了抿唇，应了一声，“嗯！”
君无为尝了几口，微顿，神色略有异样。执素见他没有动作有些疑惑的望着他，随即像是明白了过来，有些怯声的问道，“不……不合夫君口味吗？”
君无为沉默了一会儿，只摇了摇头，咽了下去，神色平静的说道，“很好吃。”
执素神色微染，怯色的脸上偶见一抹笑靥，看上去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君无为沉默地扒着饭没多说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些看上去挺精致的菜点吃起来……却是有种在嚼蜈蚣蝎子一般的惊悚感。
君无为在世也曾因猎奇吃过不少的黑暗料理，但是纵使全加起来也断然比不上执素的厨艺……
……来的恐怖。
只是横竖他是一个吃白食的人，而且这个姑娘只要简单的一句话便很容易满足开心，让君无为委实不忍去泼她的冷水。
君无为怔怔地看着她低垂着白颈。
那时在清竹湖边，他背起柴薪正准备离开时，对上她的那双鹿眸，一时之间竟差点脱口说出让她在家里等他的话语。或是执素这般温婉体贴轻声唤着他夫君，让他一时之间真将自己置于这一个位置上。
但是，无论是君如玉也好，君无为也罢。
他们任何人都没有资格与立场说出这句话，所以，他止住了口没再继续说道。却不想回来时她竟似明白了他未说出口的那句话一般，真像一个体贴的妻子一般在家里做着女红等他回来。
那一瞬间，君无为有些恍神。
在一日奔波劳顿，身染倦色的回到了家，推开门，有一个温婉的女子正在等着他，对他微微一笑。
******
次日清晨。
临行前，执素将明夫人药方递给了他。
君无为看了一眼，不由得有些失笑，当真是无论哪个时代哪个地方，大夫开的药方真不是寻常人家能够看得懂的文字。
“夫……夫君。”
“怎了？”
“衣……衣服反了……”
“……”
君无为神色微有尴尬，这个地方的衣服里外几层绑带交错复杂的堪比翻绳织花，他一大早上研究了半天没想到还是出了差错。
当下脱了外衣翻了过来，正准备套上。
“倒……倒了。”
“嗯？”
君无为将外衣倒了过来，不懂这衣衫倒过来是要怎么个穿法。
“是里面的衣服，倒了……”
“……”
君无为依言听着，最后干脆将衣服全褪了下来，只留最里面的亵衣，然后再一件件依着执素的话重新往身上套上去。
“不……不是这样的，是这样……”
“嗯？”
执素解释了一会儿，见对方还没大听懂，就伸过了手将衣服披在了他的身上，然后熟练的绑着衣带，结了一个很漂亮的君子扣。
君无为微微抬了一下衣袖，忍不住笑了笑，“谢谢。”
执素摇了摇头。
君无为望着她，“我这下出门，你可还有什么其它东西需要我带的吗？”
执素想了想，说道，“家里还有一些荤素，菜圃只稍作数日便有新的青菜可食，夫君只需要带些米粮回来便可了。”
君无为轻叹了一声，轻声说道，“我是问，你自己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执素一怔。
君无为望着她，看得出她的神情很是犹豫。
良久。
执素紧紧地拽着衣摆，很小声的问道，“我……夫君回来……可以给我带一些桂花糕吗？”
君无为点了点头，“好的。”
执素闻言神色很是开心的样子，眉目微染，亮若星辰。
她说道，“谢谢夫君！”
望着她眉目间染开的笑意，君无为也不由得微微一笑，他伸手将她耳际的微乱的长发抚平，撩置到了耳后，一双深色的眸子清润如玉。
他轻声说道，“我会尽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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