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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廿一回 箭在弦上 下


  风急天高,夜色蒙蒙,林间漆黑一片,令人辨不得方向。

  从楚营私逃出来的韩信一路跨马加鞭,想要给那二十万降卒报个消息,他只希望自己能够快一点、再快一点……

  突然间,正在驰骋的马儿蓦地被绊了下前蹄,只见它倾身向前栽去;韩信被绊了个冷不防,一下子从马背跌落在地,然后向前滚了两圈。

  韩信身后带兵紧追不舍的钟离昧趁此机会,双腿立即夹了下马腹,而后疾行到韩信面前,率兵将自己的挚友围了起来。

  钟离昧看着韩信挺身站起,侧身看着自己,于是就下了马,缓缓走到韩信对面,道:“韩信,我和羽将军相信你必能在三五日内筹集到粮草,解我大军的燃眉之急;可是你也要体谅将军的不易,或许你可以为将军谋划出不用占据咸阳,也能尽得天下的妙计,但是你能保证你的办法牵连的人数不会超过二十万吗?”

  韩信听着老友声声质问,自己心中也没了底气……是啊,就算有别的办法能助项羽取得天下,可是这办法又会牵连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呢?他不知道,也没想过,更加没有计算过。

  “将军可以让章邯和蒯彻去做说客,就地遣散大军,为何一定要将他们杀掉呢!”韩信没有办法接受正在在自己眼前的血淋林的事实,仍旧做着最后的抗辩。

  “韩信!你从军时日不短,为何看事情还会如此天真?章邯手下那二十万人哪个不是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盗匪刑徒?就这么把他们遣散,谁又知道他们会如何对待无辜百姓?”是啊,钟离昧此话在理。

  韩信眼中仍含着泪水,略略摇了摇头,轻轻叹着气,说:“不对……他们以前或许真的是无恶不作,但是现在的他们已经追随章邯找到了一条新的出路,没有人想重新回到自己混不吝的过去。”

  “你当真不愿再随我回到楚营了吗?”钟离昧狠不下这个决心,他咬着牙、眼中闪着泪花,问着韩信。

  “今夜,信宁愿与二十万秦军……同死!钟离兄与我挚交一场,小弟不会让你为难,韩信首级在此,老兄拿去交差吧!”韩信说着,缓缓地将双眼闭了,而后慢慢地把头仰向夜空,等待着平日里与自己嘻哈打趣的钟离昧动手。

  风过,吹落了钟离昧眼中的泪。

  钟离昧打量着眼前这个好兄弟,想起曾经他敢大言不惭地帮沛公出主意、夺丰邑,想起他拉着自己一起看落日看云霞、看启明长庚,想起他妙用百家之学在巨鹿奇袭王离大军……

  这就是钟离昧眼里的韩信——一个办事偶尔毛躁,却能奇计频出的绝世天才;他不善察言观色,却精通诸子百家。

  乱世无情、各为其主,韩信这样的人才,如果不能为楚营重用,则必须将其除掉——钟离昧就是因为太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这般犹疑不决、不忍下手。

  钟离昧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嘴中呵出的白雾随风消尽;他将右手重重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然后咬着牙将宝剑慢慢抽出剑鞘,然后再度看着韩信,说:“兄弟!哥哥对不住你了!”

  钟离昧狠下心来闭上了眼,右手宝剑直取韩信咽喉……

  在此千钧一发之时,一柄铜剑剑尖直刺钟离昧手中宝剑的剑面,周围士兵只看得两剑碰撞,火花四溅;而后,铜剑擦着钟离昧手中长剑的剑刃而过,重重斜插/进/土地。

  钟离昧的宝剑被铜剑击去一边,剑尖擦着韩信颈间皮肤而过,在韩信脖子上留下一道发丝般精细的伤痕,鲜血微微渗出,看似并无大碍。

  韩信一把抬起左手捂住了脖子上的伤痕,然后一个转身,向后撤了一步,便马上站定。

  钟离昧抬头细看:包围着韩信的三五十弟兄后方,一匹骏疾白马载着一位墨绿衣衫、披纱蒙面的姑娘。只是,钟离昧并不认识此人,于是他立刻提剑去扑来人。

  青女飞身而来,右手紧握银剑,稳稳落在韩信和钟离昧之间的空地;她略略侧耳一听,便知道钟离昧提剑正向她直刺而来。

  青女立刻用右手拿着的银剑挑起插在地面的铜剑,右手运力,凭借内力将铜剑吸附在银剑的剑身之上;然后,她借助银剑的支撑,将铜剑凌空舞出剑花,连连隔断了钟离昧的招招快攻。

  韩信对青女在此地现身略感吃惊,但他又不能看着自己的贤妻和挚友拼得你死我活,于是便高声一喊:“住手!”

  青女、钟离昧两人闻听韩信高声制止,便马上各自收住了招式:钟离昧旋身后撤一步,将宝剑折回鞘中;而青女则将铜剑抛至半空,然后左手稳稳接住,双剑挽了个剑花,共同折回剑鞘。

  韩信两步走到青女身边,看见一年多未见的妻子,会心一笑,关切地问着:“青女和老母亲可都还好?”

  青女目盲,可嗅觉、听觉以及触觉却远远优于常人;她仔细嗅了嗅,仿佛在韩信肩颈处略略闻到了一点点血腥的气味,于是她马上伸出右手抚摸着韩信的颈间,淡然答着:“我们都好,只是母亲担心你……”

  韩信听她说着,轻轻将她的手拉在掌中,然后在她手背上深深一吻,便伸出手臂,把青女揽在怀里。

  钟离昧听韩信称呼眼前这个盲女为“青女”,于是他不敢怠慢,立即抱拳向青女施了一礼,道:“姑娘久负‘剑心’盛名,今日一见,果然身手不凡;幸亏韩信这小子有良心,及时喊了住手,否则十招之后,钟离昧怕是就要落了下风。”

  “钟离将军谬赞,青女实不敢当。”青女冲着钟离昧的方向微微颔首敬谢。

  说完,青女转头过来,笑了一笑,问韩信:“你这傻小子,刚刚和钟离将军说了什么混话?现在青女来了,你还求一死吗?”

  韩信向来是对青女没有任何办法的,他听了妻子这问,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好男儿壮志未酬,何谈一死……只是……我不想让钟离兄为难。”

  钟离昧见到青女,心里算是松了口气,他实在是不愿意和好兄弟刀剑相向;可同时,他又更加为难,放跑了韩信,这小子日后必成项羽的大患……

  “将军,今有青女在此,您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韩信首级带回复命;依小妹浅见,不如您就带着弟兄们回到楚营,将此地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转告项羽。青女不才,在江湖上还算略有名声,羽将军如果知道是我将韩信带走,他不会怪你办事不力的。”

  青女此言不失为一个两全之法,但是留韩信在世后患无穷——钟离昧还是无法抉择。

  “钟离将军,您与手下虽然人数上占了优势,可是真要动起手来,绝对在我这里占不到半点便宜,不如保重自己,也好日后继续为大楚效力;倘若您真的要将韩信斩杀,青女伤及您和手下还不算什么,要是我为此仇现在就去咸阳投了刘季……”青女平生从不会轻易使用威胁恐吓之法,她一旦说出这样的话,便是已将退路堵死,惟愿求个你死我活。

  无论是武功剑术,还是兵法韬略,钟离昧都没有必能胜了青女的把握,于是,他无可奈何地长叹着气,说:“韩信这小子上辈子修了什么福,今生能娶你为妻;看来,我不走都不行了。”

  青女笑笑,左手略抬,轻轻抵住自己下颌,道:“小妹难得寻此乱世知己相伴,自然是不能让别人轻易伤了他的。”

  “好吧,既然如此,钟离昧就告辞了!不过……哥哥我回去必会更加努力研习百家学说,希望将来我们之间能有个一较高下的机会!”钟离昧面带笑意地对韩信说着,然后拱手抱拳,随即转身离去。

  围住韩信的楚兵看见钟离昧右手高举着打了个手势,便纷纷跟在他身后,依次列队撤回。

  韩信静静地伫立在那,目送着钟离昧等人离去,直至他们的身影完全被迷蒙夜色吞噬……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青女确定韩信已经安全了,便拉着他的手,转身走向两匹马儿,道:“韩郎随我来,青女带你去见一些人。”

  韩信听着青女的话,觉得有些摸不到头脑,可他还是随贤妻一同上马,扬长而去。

  青女带着韩信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在一个荒废的村落外停了下来;韩信见她倏尔下马,又往村口方向走了三五步,然后将左手罩在嘴边,唱和着某种节奏学了三声乌鹊啼叫。

  韩信不明所以地翻身下马,走到了青女身边,问:“青女在呼唤何人?”他这话刚问出口,就看到村口残垣处有几个汉子向他们这边打量着;直到那群人确认村外并无异样,这才稀稀落落地朝青女走了过来。

  “是你?”韩信紧皱着眉头,扬手指了指为首的汉子,不解地问着。

  蒯彻双手叉腰,盯着韩信,口气略带不屑,答着:“是我!半年前一见,兄弟可是让章邯将军和蒯某吃了个大亏!”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进村漫叙。”青女嗓音依旧暗哑,轻声提醒着韩信和蒯彻。

  然后,他们就立即返回到荒村,找了间能住人的破屋,拢起了一小堆火,各自坐在干草堆上,映火夜谈。

  “你带着手下骑兵逃出来的?”韩信很是好奇,蒯彻究竟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蒯彻听见韩信的问话,悠然将双手并排伸开,靠近火堆取着暖,说:“英布和龙且他们在酒水里下了毒,想我蒯彻当年也是江湖道上混饭吃的,鼻子耳朵都好使着呢……只是,我到底还是发现得太晚了……”

  韩信看着蒯彻缓缓说起天刚入夜时发生的那惨绝人寰的一幕,嗓子突然哽咽了,想要开口却不知要说什么,泪水不自觉地就涌到眼眶中。

  韩信突然跪向了蒯彻,汗颜地垂下了头,心中万分惭愧地说道:“韩信愧对死去的二十万秦军士卒……我若不在项羽面前白费唇舌……早早溜出大营来通知你们……何至于此!”

  蒯彻立即上前扶起了韩信,缓了缓心绪,愧疚万分地说道:“兄弟无需愧疚,项羽此人独断专行,他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回来;我只是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些冤死在楚军手里的弟兄,还有为了掩护我们骑兵出逃的步兵兄弟……”

  蒯彻越说,口气越显得哽咽难言:“若非青女及时赶到,给这一千多骑兵排了阵,我们恐怕……连这两三百步兵都救不出来……”

  “我只是赶得巧了,才会撞上蒯彻他们……可惜啊,项羽虽然用这二十万冤魂换来了关中之地,但他也为此树立了近百万的敌人……未来天下大势,眼下实难预料。”青女这一路上也听闻了项羽破釜沉舟于巨鹿大败王离,后又用计迫使章邯归附;只是他今晚新安杀降,一下子让自己原本聚集的优势变得十分微妙。

  “无论如何……和我浴血共战的二十万兄弟不能白死,他们既然在死前……用命给我蒯彻换了一条活路,我就应该背负起他们的血海深仇……”蒯彻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原谅项羽坑杀毒杀了他的手足兄弟,他发誓:自己一定要让项羽以血清债!

  “既然现在局势一团污浊,不如我们就在此安歇,整顿人马、静观其变,伺机寻找明主,以图日后能够一展胸中宏图!青女觉得如何?”韩信就像当年在枫林小院的时候,只要有青女陪在身边,无论是要做什么,都会问问青女。

  韩信说着,走到青女身边坐了下来,借着火光仔细望着妻子绝世的容颜;青女悠然一笑,轻轻倚着韩信,双手随意地拾起一根干草,轻轻搓着,道:“韩郎如今已有眼界,不必什么都来问我……青女听韩郎的就是。”

  蒯彻看着眼前这对相敬相守的年轻夫妇,不由得想起了章邯和芸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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