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廿一回 箭在弦上 上
霞光晚照，残月星稀；
一刹闲信，谷风戚戚；
篝火烈烈，醇酒糜糜；
天地痛彻，军魂何息？
章邯的投降虽然为楚营增添了二十万雄兵，可是项羽很快就发现：原本联军军粮还够三个月所用，可是这一下子多出二十万张嘴，这点粮食恐怕都很难支撑大军走到函谷关。
诸侯联军再向西走两日，就能到达新安了，不过，项羽现在正独坐大帐中，为粮草之事而愁眉紧锁，时不时长吁短叹。
“籍儿，原本你招降章邯是一招绝好的棋，无奈诸侯将领推三阻四不许受降，这才落到现在这样两难的境地……”范增刚刚说了这么两句话，龙且就阴沉着脸怏怏不快地一头扎入大帐。
项羽看见龙且强压着自己的火气单膝跪地，抱拳相告：“羽将军！末将无能，没看住手下，裨将曹末和董翳两拨人共计一百三十二人卷入私斗。”
“私斗？他们两人究竟为何！”项羽听了这个消息，眉头皱得更紧，怒火中烧，大声斥问着拍案而起，眼睛红着看向龙且。
“还不是秦楚之间翻起了旧账，谁也不服谁……而且今早您缩减楚营士卒口粮的将令一出，弟兄们更是对秦降卒恼火得不行！谁也不愿意自己勒紧裤腰带，看着秦人吃饱了饭……”龙且将头埋得更深，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样去调和两方各不相让的阵势。
“你现在就去把带头闹事儿的全给我捆了，每人赏他二十鞭子！然后让章邯出面告诉蒯彻，让他暂时带着秦军兄弟驻扎在新安北侧山谷，以防秦楚两军再次出现大规模的私斗。”项羽心中非常想把这一碗水端平。
“末将领命！”龙且对此也没有办法，他只能暂时听项羽的安排，尽量能对两方士卒显得公平一些。
“报——羽将军！军师！”一名斥候立刻窜到项羽帐中，红肿着两腮，额上挂满了汗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最新战报！武安侯刘季日前拒绝了赵高心腹阎乐的请降，昨日下午已带人马进入咸阳，秦王子婴率满朝文武出城献降。”
“什么！”项羽听罢，抢前一步，一把将斥候拎了起来，嘴角微颤，咬牙问着：“刘季已经先行入关，此事当真？”
“当真！”斥候双手秉拳，颔首致礼。
项羽一把将斥候推开，仰天咆哮着：“你速去通知季布，让他即刻动身赶往彭城，给我把刘季的妻儿老父接到军中！”
“是！”斥候马上领命而去。
当下的粮草问题已经够项羽发愁的了，而且，联军内部本就有所隔阂，现在章邯的秦降卒又卷入了私斗，再加上刘季顺利入关的消息传来，项羽心中更是烦闷，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霞光映晚，余晖斜照，血色的残阳已经擦着地表慢慢地西沉；风过，草木动荡，大雁南飞，悲鸣之音在天边回荡；联军营地升腾起的袅袅炊烟随风飘散。
今晚轮到韩信当值，所以他匆匆地吃了晚饭，马上来到项羽大帐外肃穆伫立，履行着自己身为一个执戟郎的职责。
长庚方起，天空泛起了灰白，夜的脚步又悄悄地近了。
用过晚饭的项家军的近臣忠将们陆续来到项羽帐内，今天，他们必须商讨出一个解决秦楚旧怨和缓解粮草危机的办法。
“羽将军！秦楚两国积怨由来已久，如果真的想要解决……恐怕……只能是……你死我亡……”英布对秦楚两方的怨言心如明镜：楚人恨秦人，恨不得剥皮寝骨，哪里会甘心饿着自己喂饱他们？
“羽将军！末将知道您与章邯英雄相惜，如果只是章邯与他的亲卫投奔，大家倒不会生出这么多怨言；现在是二十万人……弟兄们难免会觉得将军厚此薄彼。”龙且和大多数人一样，并不反对项羽收纳章邯，但是不愿把自己的口粮分出一大半给秦军享用。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半天，在场众将唯有钟离昧持不同意见：“将军既然接受了章邯二十万人的投降，就该把他们视为心腹，给予关照；至于粮草……钟离昧愿保举韩信，这小子一定有办法帮大军筹措到足够的粮草！”钟离昧说着，双手抱拳，端在胸前。
“如果有足够时日去筹集粮草，我们就不用在此讨论什么了！眼下武安侯刘季已进入咸阳，我们若是继续被这二十万人拖住行程，他刘季便会据关中之地将自己羽翼养丰，到时候我们要头疼的就不仅仅只有这二十万降卒了……”龙且平素里就对钟离昧过于抬举韩信那小子看不顺眼，现在听他又提起韩信，自己心中更是对此不爽。
项羽背对着争吵不休的众人，蹙着眉头，闭着双眼，愁了整整一天：章邯被秦廷逼到绝路方才来降，况且此人智勇双全，实乃乱世英雄，存将杀兵——无论是他还是章邯，都会就此背负着不义的骂名……
项羽越想心中越是难安，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了拳头，手越握越紧，直到指甲扣入肉里，掌中印出一片血色。
如果楚国想要居于群雄之上，拿下关中之地绝对势在必行；否则刘季他日生出不臣之心，据关中造反，那将是楚国、乃至诸侯各国的灾难……项羽决不能让这样的现况发生——绝对不能！
于是，沉默了太久的项羽倏然转过身来，他似乎在兄弟情和天下义之间根本没得可选：“龙且、英布，你二人立刻带着酒肉前去新安北侧山谷的秦军驻地犒劳大军……就让他们吃顿饱饭……上路吧！”
龙且和英布彼此对视了一眼，便立刻异口同声道：“末将领命！”说着，他二人马上前去准备东西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帐外守夜的韩信忽地闯了进来，然后立刻跪在项羽面前，咬牙凝眉，道：“羽将军！你这么做，和赵高将章邯他们逼上绝路有何分别！”
“韩信！”钟离昧知道，项羽下令坑杀降卒心中已经够难受的了。
“你以为我项羽就是天生嗜杀、乐见如此吗！招纳章邯本是我心中所愿，诸侯众将如果一早同意此计，又怎会拖到现在这样的境况！”项羽嘶吼着，眼中渐渐被泪水打湿。
“将军！章邯乃当世英杰，他无奈降楚本是为了能给手下的二十万兄弟寻个出路，如今楚营若是逼他们去死，那您的敌人就不仅仅是眼前这即将造反的二十万降卒！他们尚在人世的亲朋就都会成为您的敌人！”韩信痛心疾首地劝着项羽，希望他能够收回军令。
“如果大楚能够一统天下，我项羽背负一世恶名……倒也值得！无论世人指责我小肚鸡肠、挟私报复，还是说我怕章邯的二十万人像杀了我叔父那样杀了我……我项羽都认！”项羽何曾想这样，如果他还打算同刘季争夺关中要地，唯有此法既可减轻联军负担，又能加快行军进程。
“将军！韩信愿在此立下军令状：五日之内必筹措到大军粮草以解燃眉之急！还请羽将军放那二十万降卒一条生路吧！”韩信声泪俱下地肯求着项羽，然后一记记重头叩在地上，直到他的前额磕破，淌下血迹。
“待我入了关中，便会封章邯为雍王，算是我项羽私心的一点补偿……”项羽说着，便在也不想和韩信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他马上就要抬脚离去。
韩信一把抱住项羽的左腿，高声问着：“将军果真决意如此吗？”
项羽眼中热泪打着转儿，微微低头看了看韩信，然后扬首闭目，硬生生将眼泪噙了回去，颤抖着声音舒了一口气，道：“你不要再劝了……”
韩信听罢，忽地站起了身，无可奈何地指着项羽苦笑道：“项羽啊项羽！你只看到眼前关中之利，却将来日天下抛在脑后！今夜秦军的二十万英魂便是明日断送大楚天下的主力之师！”
韩信声音犹在帐中回荡，人却转身就此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项羽看着韩信绝望无奈地离去，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可他能怎么办呢？据关中之利是现在图谋天下最方便快捷的一条路啊！
一旁的范增看见韩信绝望而去，立刻神情凝重，对项羽说道：“籍儿！韩信此番苦口相劝，你决意不听，就不该放他离去！如果他此时直奔秦军驻地将我们的计划宣扬出去，秦军拼死一搏，我联军必会损失惨重！”
“钟离昧！”范增赶上两步，走到钟离昧身边，高声喊了他。
“末将明白！请亚父放心，钟离昧知道分寸！”钟离昧马上执礼领命，眼中含着热泪，神情毅然地铿锵说到。
乌夜残月下，新安北部山谷中的秦军兄弟正彼此享受着久违的烤肉甘醇，他们直到此时，仍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即将在这痛快淋漓的宴饮之后走到尽头。
蒯彻的手下又从英布那边抱来了一坛新酒，然后歪歪斜斜地走到蒯彻身边，一副醉态，道：“蒯将军……我们再饮一坛……”
说着，士兵将新酒为垂首傻笑的蒯彻斟满，蒯彻便慢慢将美酒端到自己鼻子前，闭着眼细细品着碗中的阵阵醇香。
突然，蒯彻一下子将眼睛瞪得溜圆，马上起身，一把将手中酒碗摔碎在地，然后站在营中，高声一喊：“方才这批酒中有毒！”
可是秦军大多数人已经喝过了新运来的这批酒水，蒯彻刚刚高喊着提醒众人，秦军士兵便都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一个个无奈地呻/吟/着、翻滚着……
“放火球！”英布派人埋伏在秦军营地四周的山坡上，只等他一声令下，众人便将提前准备的火球点燃，毫不留情地推到谷中。
秦军营地蓦地陷入一片火海，炙火冲天，烧亮了半边天际。
蒯彻见此情景，就马上猜出是项羽顶不住重重重压才对他们下了杀手，但他绝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于是乎，蒯彻立刻将腰间弯刀拔出，拼尽全力大吼着：“不想死的弟兄立刻上马随我杀出重围！”
训练有素的胡人骑兵齐刷刷上了马，手持着武器追随蒯彻一路迎着山坡上冲去……
英布没有料到蒯彻手下的胡人骑兵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和反应速度，他看着这两千骑兵奋勇冲杀而来，便当即大喝一声：“右翼聚拢围剿！前军顶住！”
原本英布和龙且就没有料想到，蒯彻他们竟然能辨识出毒酒，现在更是对这支威震诸侯的胡人骑兵旋风般的战法束手无策。
蒯彻带着骑兵凭借马力和速度，硬是将龙且和英布的三重布防撕裂了一个口子；在骑兵的掩护下，那些拼死迎上山坡的步兵兄弟马上在后面与楚军死死纠缠着，带着步兵正面和楚军硬拼的就是那个曾经愣头愣脑发誓要追随章邯血洒疆场的小斥候。
小斥候看见英布意欲上马追击蒯彻，于是脚下发力，一个猛子将英布扑倒在地，与之纠缠在一处；龙且见此，一脚将自己身前的秦军踹开，然后上前将其一剑刺死，之后，他马上两步赶将过来，将手中宝剑从小斥候的后心刺入……
“蒯将军……快走！别管我们……”曾经热血悸动、慷慨立誓愿为国捐躯的小伙子，就这样留下了他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
倏然，秋风起了，撩动着小斥候领间的巾子；慢慢地，他的身体前倾着倒在地上，他的一怀热血将这不知名的山坡染得嫣红一片，他的泪水和着血水被这烈火炙烤的大地吮干……
蒯彻回身看着自己的兄弟就这样无故地断送了年轻的生命，心中悲怆着感慨道：项羽！蒯彻必以余生之力，来向你讨回这二十万兄弟的血债！
他无可奈何地仰天长啸，悲痛的吼声惊起了十数只乌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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