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廿二回 冷露无声 上
寒风残月，云漫未发；
彼击节兮，乌鹊呕哑；
流裙彩袖，鬓携桂花；
莫失莫忘，秦风蒹葭。
故布疑兵巧取咸阳的刘季在城门外安置好了投降的嬴婴等人，便不管不顾地将军中政务一股脑儿丢给了萧何与张良，然后，他就带着卢绾，两人快马取道西北，直奔阿房宫而去。
这下子，两个乡巴佬可算是开了眼界：阿房宫墙围绵延，一眼望不到头，墙内高阁林立，隔离天日。
“我滴个娘啊！皇帝老子可真他娘的会享受！”刘季和卢绾站在宫门外的白石阶下，以手扶额，仰头看着直钩天边的石阶尽头，瞪着眼睛慨叹着。
卢绾扶着刘季，怀中捧着武安侯的印信，直愣愣打量着眼前气魄宏伟的殿宇，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两人惊叹一阵之后，终于踏上了石阶，进入了宫苑；刚刚从外面观看阿房宫的轮廓，刘季就已经看傻了眼，等他们走入其中，更像是置身于天宫。
宫内处处楼阁殿宇瓴角高耸，直入云霄，长廊曲折宛若水墨的飘带；流水桥栏的小景，仿若是云中盘桓着卧龙；楼隔间凌空架起的复道，仿若雨后初霁显现的长虹；这里的所有景致依地势而成，鬼斧天工、妙不可言。
刘季一人环顾着周围，沉浸在这完全没有见过的帝王宫苑里，而他身后跟着的卢绾，就只能将怀王铸赏的金印捧在手中，向来往宫人表明他们的身份。
这一晃，时间不知不觉竟过了大半日，刘季可算是觉得自己的脚走酸了，于是便在流波殿的后花园内，寻了个能欣赏夕阳西下的向阳坡坐下了，他的右后方伫立着三五棵花满枝头的桂树；清风掠过，桂花翩然飘落，一时间缀满了大地，刘季的肩头正好落着朵小花，看上去妙趣无穷。
“喂！树下的老倌儿！”刘季正看着夕阳霞光里一行大雁飞过，这时一声清脆甜美若百灵的声音由他身后来，随风入耳。
刘季听见竟有个小女子这样称呼自己，于是马上起身回望，在那三五株桂树间寻觅着少女的倩影。
不久，他便在离自己最近的那株桂树枝丫上找到了那个呼喊自己的小姑娘。
八月时节，金桂正开，一个少女身着白衣黄裙正坐在桂树枝杈上，她右手抻着裙角，在树间采摘着娇颜般的花儿，然后轻轻放在裙片上小心地兜着；姑娘发髻上没有点缀任何首饰，倒是刚刚阵风撩过，将淡黄色的花瓣轻轻点在美人的头上。
人间晚晴，薄云橙暮，灿灿金光透过树叶，在姑娘裙上落下点点光斑；美人忽地将肩膀前垂下的长发向后一打，光斑好像为三千青丝打上了一层柔光，显得少女像仙人一样。
刘季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微笑，然后他轻轻扬了扬手，示意卢绾先行退下；卢绾看了眼刘季，又向树上张望了几眼，而后满脸堆笑立刻明白了大哥的意思，于是他就悄悄退下了。
少女见着树下的刘季望着自己，已经痴痴傻傻呆滞住了，于是眉眼带笑地嗔喝了他一句：“老倌儿真是无礼！我刚刚喊你，你都还未应声，就顾着直勾勾打量着我！”
刘季看她娇颜带笑，腮边还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于是笑着回应她：“你我才刚见面，小丫头该叫我声大哥才算有礼，怎么连喊了两声，都唤我‘老倌儿’？”
小姑娘一听刘季恬不知耻地想和自己套近乎，便嘟着小嘴儿，口气中略带不快之意，道：“你说这话也不羞得慌！我今年才刚刚十五，细较起来，我该喊你声‘大爷’！”说着，小丫头将脸一撇。
“小小年纪，就学得牙尖嘴利！”刘季被姑娘奚落了一阵，心中却格外地欢畅。
“喂！老倌儿！我裙子里兜着桂花，不方便爬树下去，你在下边接住我行吗？”小姑娘有求于人，还敢对刘季唇齿相讥，倒还真显得她不谙世事、天真纯澈。
“成——”刘季拉着长音答应着，然后向树下走了三步，站在姑娘坐着的枝杈前。
美人“投怀送抱”，刘季岂会拒绝？
姑娘看着刘季张开双手，准备着接住自己，便用左手撑了下树干，然后倾身向前，如花坠下。
刘季立刻脚下紧跟一步，上前一把将少女抱在怀中，双手揽住了姑娘纤细的腰肢，痴痴凝望着怀中仰面笑看着自己的面容……许久，这时间仿若在两人相拥的这刻停滞住了。
蓦地，刘季将左手扣住姑娘后脑，略略低头，不由自主地吻上了佳人的薄唇；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纯澈香甜的气息沁入自己心脾，渐渐地，他将这记吻加重了力道，费力地撬开了伊人的皓齿，掠取着自己想要的美好。
丫头从没被男人这样急迫地亲吻过，她又羞又恼，左手攥成小拳头，拼命地捶打着强吻了自己的无赖，可是这男人力气大得紧，她推了好几次都没办法将汉子推开，于是她一把掐了下刘季腋下。
刘季疼得立刻终止了亲吻，然后略蹙了蹙眉，看着怀中咯咯作笑的少女，说：“丫头下手够狠的！”
姑娘歪着头，看着刘季心中气急却隐忍未发的苦恼模样，问他：“老倌儿是不是喜欢我？”
刘季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姑娘，他们彼此一共才说了不到十句话，小丫头竟不知羞地坦言问他；于是，刘季笑了笑，微微颔首，说：“丫头长得漂亮，我自然喜欢。看你笑得这么开心，想必不会太讨厌我吧！”
“嗯——”姑娘重重地点着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这老倌儿就觉得心里踏实，自己也很想亲近他。
“丫头你叫什么？”刘季看她点着头，心中觉得暖暖的，便将所有烦心事儿都忘却了。
“戚长衣。”小姑娘笑得更欢，红唇间露出皓齿，仰面望着刘季的眼睛。
“那我……以后叫你‘戚姬’？”刘季试探着问着长衣的意思。
姑娘连连点着头，趁刘季不备，一转身逃出老倌儿的怀抱，然后拉着刘季粗糙的大手，欢快地颠着脚走在前头，说：“老倌儿你跟我来！”
刘季初入阿房宫，早就被这里九曲十弯的回廊搞得分不清方向，于是就任戚姬拉着自己，跟她跑去。
不久，他们就进入了原来披兰殿的善音坊；戚姬左拐右拐带着刘季来到了自己的寝室，然后马上跑到床榻边放着的铜盆前，将裙子放下，小心翼翼把自己收集到的桂花捧入盆里。
刘季缓缓地走到戚姬身后站定了身，然后问：“你要这么多桂花做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桂花味辛性温，能够祛寒化结。”戚姬说着，将最后一捧花瓣谨慎地放在盆中，然后倏地站起，扯着刘季来到了自己的矮柜前。
刘季看她眉眼含笑抱起柜顶的一个坛子，然后转身递给他，说：“现在时节，早晚露浓低温，喉咙难免不适，加上老倌儿常年在外奔波，怕是多少都会有点筋骨痛病，这是一坛我酿的桂花酒，最能缓解前面提到的症状，你拿去喝吧！”
戚姬话音已落，正等着刘季把酒坛接过去。
刘季打量着眼前这个体己的好姑娘，欣然一笑，将酒坛紧紧抱在怀里，目光也不自主地落在了坛子上。
“老倌儿！我今天累了，想休息了……你……明天再来找我吧！”戚姬面色略有难色，不好意思地垂着头，手指卷着裙带，轻声对刘季说道。
刘季听后，抬头看了看她，然后伸出左手轻轻抚摸着戚姬的脸庞，道：“好生休息，我先走了。”说着，他上前一步，在戚姬额上留下一吻。
刘季恋恋不舍地轻轻拥开了佳人，然后转过了身，一步一回头地看着美人，走出了屋子。
戚姬目送着刘季离开，小跑着前去关上了门，然后一个转身，倚在门上靠着；她轻轻抚了抚胸口，似乎感到自己的心还在砰砰跳着，于是她长长舒了口气，微微笑着走回到床榻，痴痴傻傻地一副模样躺在了那里……
其实刘季并没有离开，他差侍候在披兰殿的小宫女找来了卢绾，然后俩人就在善音坊的舞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季哥……那小美人儿……得手了？”卢绾和刘季这两个混不吝靠着舞室正中的大鼓坐着，他看见刘季一直魂不守舍地抚摸着怀中的酒坛，便一脸坏笑地凑到哥哥跟前，小声问着。
“没有！”刘季略略抬头，扫了一眼身边的卢绾，流里流气地回应着。
“嘿！那你还跟丢了魂儿似的……简直没出息！”卢绾对刘季的表现颇为不屑，嘴里说着，还白了刘季一眼。
“你他娘的懂个球，切！我跟你说，这世上的女人不是你睡了就是你的……我对那小丫头吧……”刘季提到戚姬心中便充斥着自己也弄不清楚的一些情愫，难道自己是爱上了那个小丫头吗？他这样问着自己。
卢绾听着刘季要和他谈女人，一下子就来了兴致，双眼马上闪出了光，细细听着刘季要说什么。
“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根本不会想男男女女间的那档子事儿！这辈子……自己心里第一次觉得暖烘烘的，什么烦心事儿都不会出现在脑子里……就想静静和她待在一块儿。”刘季大字不识一箩筐，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好词儿来阐述清楚自己心中的这份感觉。
卢绾听着刘季这番话，更是闹不明白了：男人和女人不就是那回事儿，彼此间寂寞难耐的时候，就互相慰藉对方。
“我他娘的现在很想好好学学诗书，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词儿能形容一下你爷爷我的心情，哎——”刘季说着，一声长叹。
刘季越是这样想着，就觉得自己和戚姬之间有一条越不过的坎儿，他现在突然后悔了，后悔自己在桂花树下接住戚姬的时候强吻了她。
“我看季哥你这是被那小妞儿灌了迷魂汤了吧！”卢绾看着刘季第一次为个女人，显得如此自卑和无奈，于是开口打趣着他。
“差不多吧！我他娘的还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对待她……你要说我着急吧，我还不想用自己的身份强迫她跟了我；你要说我不急吧，老子我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丫头弄到手！”刘季还是弄不清楚自己对戚姬的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
“我看季哥你呀——大劫将至！你自己照量来吧，兄弟我可是困死了，先去旁边睡了！”卢绾说着，打了个哈欠，挺了挺背，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腰身，然后起身走到舞室墙边的大通榻前，懒懒洋洋地摸索着爬了上去躺下了。
刘季仍旧独自靠着大鼓静静地思考，不久之后，他便将自己手捧着的那坛桂花酒小心启开，然后轻轻合上双眼，仔细嗅着从坛中飘来的屡屡馨香。
这是刘季喜欢的女孩儿送给自己的一份心意，也是他生平第一次收到姑娘的礼物；他不懂这算不算得上是戚姬给自己的“定情信物”，但他已经在盘算着该如何回报姑娘的这份情谊了。
金玉？未免太俗；衣裳？也没新意……可是自己能拿得出手的，差不多这宫殿里都不缺了，甚至还会比自己拥有的更好……
刘季这下可算是犯了难，可是他懂得，回报给戚姬的礼物一定要自己亲手准备才能显出诚意，于是，他再度开始去想要准备什么样的礼物……
新月高挂，星辰寂寥，夜色澄明如水，长空万里无云；初秋的夜晚比之夏夜，少了许多的暑燥，更添了一丝舒爽；风移影动，花木树叶嗦嗦作响，好像吟着一支轻柔的小曲儿，叫人听了心中顿觉十分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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