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十九回 相逢一笑 下
天际苍茫,阳光穿不透灰蒙蒙的积云;远山像是被一层轻纱笼罩,模糊了边界;万物在这样阴沉压抑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阵风拂过,卷走了几片飘零的落叶,人们才会觉得时间尚未静止。
灰色凝云笼罩下的咸阳宫殿里,收到二世皇帝早朝通知的大臣们已经陆陆续续地到了。
他们三三两两登上白石阶梯,步子沉稳地向着那大气磅礴的大殿走去;丹陛两侧伫立着的守卫们,看起来威武不凡;等到武将们到了正殿门外,他们就一路排好,按序将腰间佩剑放在门外的木架上;众臣们进入正殿,还需将鞋履放置左右偏殿,以示对皇帝陛下的绝对尊敬和服从。
不久,大臣们就看到了一直称病不朝的嬴婴竟也出现在了大臣的队列之中;于是,大家纷纷揣测着,他的出现是否意味着皇帝对待宗室的态度和政策将要发生什么变化。
就在大家的目光还没从嬴婴的身上移开的时候,丞相赵高就怀捧着始皇帝的泰阿剑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只见赵高正站在皇帝的宝座前,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之色,看了看臣僚们,而后便高声说道:“好了好了,众臣肃静!今天我这有件重要的事情要通知大家。”
众臣闻听,私下的议论之声便渐渐消失了,他们一个个略略低着头,目光纷纷落在了赵高的身上。
“二世皇帝失德,致使天下大乱、反贼四起,面对遍地烽火,他不思励精图治,反而耽于酒色,如此行径实乃愧对始皇英灵!”赵高竟在百官面前将祸国乱政的脏水通通泼到了二世胡亥的身上。
而后,赵高稍稍整了整衣袖,缓缓抬眼注视着殿中不发一言、不动一下的嬴婴,继续说道:“赵某忝居丞相之位,绝不容许始皇耗尽一生心血打下的大秦江山,就这样断送在胡亥的手里……昨日,赵某已将此嬴氏不肖子孙诛杀!”
赵高这话一出,众臣一片哗然。
嬴婴忽地抬起了头,紧紧咬牙,狠狠注视着赵高,双手已在不知不觉间攥成了拳头,他暗暗心想着:就算胡亥不肖,也该由嬴氏公议,再行处决;赵高小人不过皇帝身边一个佞臣,竟敢犯上弑君,简直欺我宗室无人!
“宗室诸公子中,唯有嬴婴德才兼备,堪当大任;赵某不才,窃以为当今只有立子婴为帝,方能救我大秦于狂澜既倒,众卿以为此议如何?”赵高故意提高了声音问着大臣们的意见,然后向着门口招了招手。
突然间,大殿之外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臣们循声四下里查看着,只见阎乐带领着北军已将大殿团团围住,赵高这分明就是在威胁朝臣和嬴婴。
“郎中令阎乐,进皇帝玺绶于子婴!”赵高已等不得大臣点头,便独自做主将嬴婴迎立为三世皇帝。
阎乐双手捧着描金的漆盘,盘中放着传国玉玺和皇帝冠冕;只见他从正殿门外躬身缓缓走了进来,到了嬴婴面前,停住了步子,转身面对着公子婴,俯首道:“请公子婴即刻登基。”
嬴婴听着阎乐话音未落,便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不许久,阎乐将头略略抬了一下,向着嬴婴使了个眼色。
突然间,嬴婴觉得这个眼神格外熟悉,似乎像是……秦舞娘,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舞娘和荆徐等人已经埋伏好,只等嬴婴一声令下。
于是乎,嬴婴向眼前的这个阎乐眨了眨眼,故作惊恐地瘫跪在地,睁大了双眼,一个劲地推脱着,说到:“不不不!嬴婴不能受此皇帝之物,请郎中令开恩!请赵丞相开恩!”说着,嬴婴连连向着阎乐和赵高叩首,以示自己绝无称帝之心。
赵高知道怀王派遣西征的武安侯已经攻入了武关,这时候他是一定要推出来个替死鬼,来整饬这堆烂摊子;他见嬴婴这般推辞不受,便马上朝子婴走去。
“赵丞相!嬴婴生病已久,头脑昏昏,不辩人事,我……真的不能称帝!”嬴婴再次推脱,磕头如捣蒜。
赵高马上伸出双手,将嬴婴从地上搀扶起来,说:“公子太谦虚了!”
只是他话还没有讲完,便被大殿梁上的一名使用长鞭的暗卫卷住了腰身,拉了回来。
赵高一时间惊得抬起了头,阎乐却早已将托盘下藏着的匕首朝他咽喉刺来;若非暗卫反应及时,恐怕赵高的老命就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大臣们一看有人行刺,便惊慌着想要四散逃去,他们闯门的闯门、翻窗的翻窗,可惜刚刚逃出大殿,就被北军的兵士们堵了个正着;将士们早已接到赵高的指令,纷纷抓住了这些想要逃离现场的臣公们。
大殿内的赵高刚刚遇险,善音坊的钟司坊便带领着披兰殿的高手们抢入殿中,聚众站在了赵高身后。
赵高一见披兰殿的高手已经护在自己身后,便定了定神,死死看着嬴婴身前的阎乐,阴沉着脸,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时间,阎乐仰面长笑,一把将自己易容的人/皮/面具扯了下来,正身对着赵高。
原来这个阎乐真的是秦舞娘易容假扮的,只是这一次她以自己被毁容的真面目出现在赵高眼前,坦然相问:“赵丞相怎么就不认得我了呢?”
赵高回想着方才秦舞娘精湛的易容之术,马上反应过来,拔腿便要远离身后的钟司坊。
说时迟那时快,钟司坊将手中利剑挽了个剑花,然后一个回身,横剑平削披兰殿众人腰间,她这一招凝聚了八分内力,强大的剑气将身后第一排的披兰殿高手重重刺伤。
霎时间,赵高手下的三十名胡人暗卫分别从大殿梁上施展轻功稳稳落在地上,然后彼此背对将赵高护在正中。
“你不是钟司坊,到底是谁这样胆大,敢戏耍本丞相?”赵高面向假扮钟司坊的这人,厉声叱问。
女子悠然地将人/皮/面具取下,嘴角浮起一丝阴险的笑意,问:“赵大人,您怎么又把我这个老熟人给忘了呢?”
“荆徐——你若要取我性命,何不在我前往李斯府上那时便下杀手?”赵高对此十分不解。
“你难道忘记姑奶奶曾是燕太子丹派遣入秦的刺客之一了吗!”荆徐说着,将身体一侧,上前一步,不屑地问着。
“我的使命只有一个——刺秦,虽然时隔多年,天下格局大定,可是当初灭亡六国,李斯和你都有份,我自然是要等你咬死了李斯,然后再来动手……”原来荆徐仍然没有忘记太子丹的遗命,她就是要把秦皇还有秦国重臣一一除掉。
赵高听后,笑着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老夫就成全你,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杀掉我的三十名暗卫还有外面所有的北军,老夫的这条命便可由你处置。”
赵高说罢,便将右手一挥,二十几名暗卫协同披兰殿的高手,便慢慢地朝着荆徐和秦舞娘围了过去。
先前已经藏身在披兰殿人群之中的玄子和子溪虞先发制人,披兰殿部众被他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荆徐看见女儿和子溪虞已经和赵高的手下交手,便也迎向了那二十几名武艺绝顶的高手暗卫。
嬴婴看见荆徐他们已经动手,就一把将不会武功的秦舞娘护在身后,然后夺过舞娘握着的匕首,转身照准持剑直刺而来的那个披兰人咽喉,迅速一划;披兰人一时气绝,右手长剑瞬间脱落,嬴婴一步上前接过长剑,而后便和赵高手下势力厮杀起来。
一名手持微型弩机的暗卫将下一枚短箭对准了正在搏杀的玄子,正站在嬴婴身后的秦舞娘刚刚转身闪过一个披兰人的弯刀,就刚好看见了那名暗卫将弩机上的短箭发射出来。
秦舞娘看着那枚短箭疾驰而来,便顾不得其他,大喝了一声:“玄子小心——”她就奋力扑向玄子,将姑娘护在怀中,拼尽全力一个转身,为玄子挡下了这致命的一枚毒箭。
玄子一下子挣脱了舞娘的怀抱,另一名披兰人便手持双刀直取玄子面门;玄子倾身后撤,然后一个转身,脚下步伐跟进,右手持剑径直刺向那个披兰人的心口。
玄子刚刚解决了眼前的危机,舞娘便再也撑不住身体,倏地倒在地上,玄子马上蹲身,将舞娘抱在怀里,哭着哽咽地喊着:“舞娘……你不能有事……表哥……表哥还在等你和他母子团聚……”
“舞娘……本就……早该随将军去的……”还在弥留之际的舞娘眼前突然浮现起当初自己刺杀蒙恬时的情景,作为一个合格的刺客,她不该深深迷恋上自己要杀的那个人。那一日,蒙恬用命护着她安全地从始皇座前离开;那一刻,舞娘原如深潭死水的心第一次泛起涟漪……
玄子眼睁睁地看着舞娘在自己怀中慢慢地合上了双眼,她看到这个苦命女子在生命结束的一瞬间是含着笑容和泪水离开的尘世。
秦舞娘的这辈子,前半生为刺秦使命牵绊,后半世为蒙恬复仇而活;只有和蒙恬相爱相守的两年里,她才真正地学会了如何开心地笑、如何痛快地哭……
“玄子!”荆徐看见两名胡人暗卫以迅雷之速抄向女儿的后心,于是高声疾呼着,想要赶去相救,但她脚下刚一挪动,其他暗卫便纷纷来攻,堵住了她的去路。
玄子听见母亲的呼声方要转头,一名胡人暗卫的弯刀已经朝着她的咽喉平削过来;就在此时,只见正在打斗的人群之中一道寒光闪过,等到玄子定了定神,才发现持刀的暗卫已被一柄银色短剑穿胸而过。
荆徐斩杀了那两名暗卫,刚一抬头,竟发现袭击玄子的胡人暗卫已被银色短剑击毙,她再一转身面向大殿门口,却看见一袭墨绿衣衫轻灵地从围堵在门口的士兵上方跃身而入,似一片羽毛般稳稳落在地面。
其余暗卫和披兰殿高手不明所以,便纷纷向着刚刚赶到大殿的青女围了过来。
青女忽地侧耳谛听着周围的动静,右手抛出了一条青色纱绫迅速卷住了银剑的剑柄,然后手中猛然发力,将那银剑收回握在手中。
“找死!”青女口中不屑地一哼,然后将持剑的双手交叉于自己胸前,暗暗聚力;就在这时,扑向青女的杀手们才发现眼前女子的内力浑厚,随着她将内力凝聚在双手,众人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会不由自主地被青女的周身气场紧紧吸住、动弹不得。
打斗中的众人渐渐地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他们仿佛在思考着应该如何逃离这粘人的气场,青女将自身内力的七成凝聚在手,而后便以闪电之速一个个清除着对手。
荆徐、嬴婴、玄子以及赵高完全看不清青女的招式,只觉得自己眼前不停地闪过铜光和银光,再然后,一道道鲜血凌空溅洒,一个个杀手缓缓倒地……
不及一盏茶的功夫,青女忽地双手折剑,将刺秦放回背上的剑鞘。
赵高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觉得不可思议,他的三十名胡人暗卫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被青女悉数斩杀,于是他指着青女,声音打着颤,问:“你究竟是何人?”
青女听他此问,便转身面对着殿中的赵高等人,缓缓将裹着发髻的黑纱取下,然后又轻轻挑开了面纱。
众人只看见眼前这个剑术一流的女子一袭青衫,满头银发,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可没有一个人能道出她的来历。
“魂动天下、心静守一……你是剑心青女!”荆徐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个姑娘,大胆地作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错,小妹听说徐夫人已重出江湖,所以一路追寻到此;你我将近七年的旧怨,是否也该在此一并结清?”青女的嗓音依旧沙哑,可是语气却带几分闲适悠然。
突然间,青女脚下步幅忽闪,一个跃身窜到了荆徐身边,然后再度将背上的银剑抽出,稳稳架在了荆徐的脖子上,问:“你欠他的那条命,究竟打算什么时候还?”说着,青女缓缓眨了眨眼,将脸转向了荆徐。
“娘——”玄子见到母亲被这样的高手制住,便要提剑来救;谁料荆徐灿然一乐,抬了抬右手制止了女儿的行为,然后对青女说:“青女好身手,不愧是‘剑魂’调/教出来的高徒;荆徐在此,我的这条贱命你尽管拿去。”
“青女从不受人恩惠,既然夫人给了小妹这样大的一份见面礼,我便也送你一份大礼……”青女说着,左手从腰间取了什么东西握在手里,然后就在众人跟前将此物高高举起。
“虎……虎符!”赵高见此,大惊失色,沙丘政变后他寻此物耗费了无数心血,却始终不得其下落,最后他只能和李斯又打造了一版虎符来滥竽充数。
“这是先师的遗物,始皇帝曾亲手交付给他。”青女说完,倏地将架在荆徐脖子上的宝剑收回,缓缓转向大殿门口,高声对北军将士说:“此乃始皇帝所制调兵虎符,曾交付给大秦国尉缭子掌管,圣谕收录在国府文馆地字柜甲子格内,众将如有不信,可随时前去验看。”
有关沙丘政变事情前后的各种风言风语,北军将士倒是听说了不少,似乎也确实听到过赵高和李斯重置虎符一事;现在真正的虎符竟握在青女的手里,大家一下子乱了方寸,面面相觑,彼此私下里小声议论着。
青女话音方落,便慢慢合上了眼,凭借赵高的气息判断着他的方位距离,然后猛然将右手银剑向着赵高的心窝掷去。
银剑的速度犹如奔雷闪电,赵高身旁护着他的胡人暗卫统领一把将泰阿剑握在手中,然后旋身横削,泰阿剑形成的气浪便迅速迎向了青女的银剑。
银剑和泰阿宝剑的气浪交碰在一处,竟以万钧之力撕裂了这强大的气浪;胡人暗卫统领见此,便将手腕一转,他企图用泰阿剑较宽的剑面阻挡银剑的突袭之威势。
就在银剑剑尖触及到泰阿剑剑面的一刹那,胡人暗卫从银剑聚势成风的气浪中嗅到了一股血煞戾气;而后,众人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泰阿宝剑竟被银剑劈为两截,断刃飞旋着向着斜上方飞去,最后定在了椽柱的上方;而那柄银剑径直地楔入了赵高的心脏,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的椽柱上。
大秦的一代奸相就这样被七国剑心斩杀于剑下,这对“刺秦”终于将荆徐最后一个目标彻底铲除……
荆徐看罢,仰天长笑,眼角不觉间竟淌下两股热泪,忽地,她一下跪在地面,哽咽着自言自语说道:“哥哥、渐离,我们终于可以安心地去见太子殿下了……”突然,荆徐从腰间将软鞭取下,然后向着青女背后的铜剑抛去。
青女觉察到身后气流的异动,便迅速转身,可是那柄铜剑却还是被荆徐的软鞭卷了过去。
荆徐将铜剑紧握在手,一把横在颈间,笑着对青女大喊了一声:“我欠他的这条命,现在就还给他!”说罢,荆徐引剑自刎。
“娘亲——”玄子见此,一声高喊;青女听罢,三五步赶了上前,抢在他人前面,抱住了荆徐缓缓倾倒的身体。
玄子等人也一下子围了上来,她握着母亲的手,再度哭成个泪人,哽咽地问:“娘……你为什么……非要如此……”
“不要……报仇……这是我亏欠了……青女的……”荆徐说着,眼角的泪水再度涌出,她努力地伸着左手,抚着自己女儿的脸。
“青女……我听……你师父提起过……你……笑起来很美……”荆徐缓缓眨了眨眼,右手握着青女的手,拼尽全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青女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想要荆徐去死,她只是为那个让自己发誓无爱无怨的男人而感到遗憾;蓦然间,青女的一行热泪滴落在荆徐的手背,然后,她就像是看到了恩师缭子,粲然一笑。
荆徐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曾经明艳美丽、倾倒七国剑客的姑娘,她似乎想在自己合上双眼的那一刻,永远地记住青女至纯至美的一笑;她流尽自己的最后一滴泪,然后了无遗憾地闭上了明眸……
将近七年的恩仇别怨,就在两个女子会心一笑的那刻,化为烟尘、随风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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