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十九回 相逢一笑 上
刑天不死，猛志悠悠；
精卫衔木，哀恸九州；
旧时劫祸，无止无休；
相逢一笑，醉忘前仇。
新月弯弯，薄云揽月，这天的夜虽然看似暗淡，可满天的繁星却像在空中绽放的烟花，显得格外耀眼夺目；武关外，古道迟迟，道旁的树木蒿草十分招摇地将枝丫长叶伸向道中，忽而阵风吹过，空气中倒好像已有了三分秋的气息。
只身历数赵高条条罪状的司马欣独自骑着快马，披星戴月地奔赴章邯军的驻地；马儿若离弦之箭，脚下生风，铁蹄踏过之处不禁带起一片轻沙。
“驾——驾——”司马欣口中颇有节奏地指挥着自己心爱的坐骑，他时不时前后张望几下，好像是担心着会有人趁夜追杀，于是便急着想要尽早冲过武关。
司马欣发现脚下这条道越走越窄，道旁的草丛树林也越来越密实，这不正是一个可以伏击暗杀的好场所吗？想到这里，司马欣不由得心头一颤，右手便紧紧勒住了马缰，停止了继续前进，他皱着眉头，略略眯了眯眼，警觉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间，两团黑影从道路两边的草丛中倏地闪出，司马欣立即将佩剑抽出，宝剑映着微弱月光而发出的寒光照亮了他的双眼。
司马欣知道，他们是赵高派出的杀手团，人数绝对不止已经出现的这两人。
一个黑衣刺客趁司马欣还在思忖，便从腰间取下一枚暗器，向着司马欣的胸口抛去。
司马欣只听得空气之中那一声微弱的撕裂之音，于是脚下发力，蹬着马背飞身跃起，闪过了这黑夜之中难以辨认的暗器偷袭。
就在他刚刚落在地上，还未站稳脚跟，另一名黑衣刺客便从腰间拔出一把新月形状的锋利匕首，径直朝着司马欣的后心刺去。
司马欣立刻弯腰，旋步后撤，右手长剑直取刺客腰间；那刺客反应极快，他看司马欣用了这招，马上侧身后翻，躲过一劫。
惯用暗器的刺客突然从怀中取来金蚕丝，立刻用弹指将首端坠着玉石的金蚕丝弹向司马欣的双腿；由于月光微弱，司马欣并未看到这极细极柔的金蚕丝，于是他左脚脚踝迅速被蚕丝所缠。
那刺客见自己偷袭得手，便用力将丝线向后扯去，司马欣重心不稳，一下子跌倒在地；持匕首的刺客见机会已到，便凌空跃起，右手中的匕首瞄准司马欣的心脏位置，就狠狠落下。
正在此时，一把利剑伴着雷霆万钧之势旋转着飞来，司马欣只看见那绝世利器唰地就削断了刺客手中的匕首，然后深深刺入黑衣人的胸腔，一时间热血四溅，刺客倒地而亡。
擅用暗器的刺客见到司马欣还有外援，就马上将右手指头含在口中打了声口哨。
司马欣方才从地面挣扎着站起，就看到纪信蓦然间出现在自己眼前，然后十分坦然地从那刺客的尸体上将寒世剑拔出。
纪信刚刚站定，就看见道旁的草丛中又窜出来四名刺客，于是他提剑赶上，与众刺客交锋一处。
“长史大人，你速离去，这里就交给纪信吧！”正在于黑衣人恶斗的纪信高声对身后的司马欣说道。
刚刚出现的四名刺客中有一个人的武器十分怪异，他用的是磁石制成的护盾和一把金刚石打磨的短剑。
纪信原本武艺不低，可是他手中的寒世一靠近那刺客的护盾便会被吸附住；那刺客看见纪信兵刃已失，便一步跟进，右手中的金刚石短剑直攻纪信咽喉。
暂时抽不出兵刃的纪信立刻扬身后撤，躲过刺客这致命一击；可是他身后的三名刺客却同时对他用出了杀招：他们一人用金蚕丝缠住纪信双脚，一人弯刀横削纪信腰盘，还有一人竟将一只毒蝎甩到纪信颈间。
纪信突然感到脖子被那毒物蛰了一下，于是右手立刻将那东西拿了下来，一把捏死；只是这毒蝎好像蛰了纪信的动脉，他刚一运内力，就觉得头脑发涨，便一下子跪倒在地，额上尽是豆大的汗珠。
纪信看见司马欣还要和那四个刺客继续纠缠，就猛然运功从地上站起，一把拉着司马欣，拼尽全力将他抛上马背，而后迅速飞起一脚，踹在马臀上，马儿一下子受到惊吓，疯狂地向前冲着，不久便载着司马欣消失在了茫茫夜幕中……
纪信突然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头脑越来越胀痛，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也开始打起了架，然后突然瘫倒在地。
四名刺客看见纪信瘫倒，便慢慢围了过来，只见那持盾握剑的刺客将短剑高举，剑尖正对着纪信的心窝……
就在纪信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丧命的时候，他隐约只看见一把铜剑轻急凌厉地擦着那持盾握剑的刺客咽喉而过，然后狠狠刺入旁边刺客的心窝。
剩下的两名刺客刚刚惊慌地抬起头来，想要看清来人是谁，纪信却依稀看见一个墨绿身影凌空而降，然后用自己左手银剑将刺客尸体上的铜剑挑起，猛然向着脚下刚迈了一部的两名刺客咽喉划过。
纪信再也没有力气将自己的救命恩人辨认清楚，他只觉得眼前这人不像是个男子，她头上裹着黑纱，脸上带着面巾，似乎不太情愿被他人认出。
就在纪信刚刚合上眼的一刹，两名刺客的身体就突然倒地。
那神秘女子看见祸患已除，便将双剑放回背后斜背着的两个剑鞘内，然后躬身将纪信架起，似乎想要帮他寻找个疗伤之地。
只是她刚一抬脚，却踩在了磁石盾牌吸附住的寒世剑的剑柄上，突然，她停下了步子，慢慢蹲了下来，左手在地上摸索寻找着自己刚刚感应到的宝剑。
不久，神秘女子的手碰到了那把剑的剑柄，于是她就势将宝剑拾起，然后架着纪信继续前行……
纪信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有了点力气，便迫不及待地睁了睁眼，皱着眉头眯着眼，观察着自己周围的环境。
这里好像是个军帐，榻前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着甲赖汉，他身旁陪着个斯文儒雅的读书人，那读书人侧后方站着个游侠装扮的年轻人。
“沛公！子房！他醒了！”狸洛看见纪信醒来，欢快地说着，脸上还洋溢着安心的笑容。
纪信闻听年轻人称呼那为首的中年汉子叫“沛公”，于是便问：“这里难道是楚军的军营？”
“没错，我就是怀王亲封的武安侯刘季，旁边这位就是将你从鬼门关救回的张良——张子房。”刘季一脚蹬在床榻边沿，然后倾身向前，看着榻上方才醒来的纪信，很随意地将手肘支在膝上。
纪信听了刘季的话，就要挣扎着起身向张良道谢，狸洛见此，便一把将他按下，说：“你身中剧毒，大病初愈，体力还没恢复，强逞什么能？”
张良看着狸洛像个小大人一样训斥着纪信，就会心一笑，道：“小兄弟只管听狸洛的话，此番救你，是举手之劳，也是你我缘分，兄弟不必刻意道谢。”
只是纪信脑海中好像浮现出一个身影：她一袭墨绿衣衫，黑巾裹发，轻纱覆面，善使双剑。
纪信想起那个夜幕中救下自己的高人，便问道：“那……是有人把我送来楚营的吗？”
张良听到纪信这句问话，便悠然而道：“送你来的是个墨绿衣裙的盲女，良观她背后双剑，似乎是传说之中并未传世‘刺秦’，如果真如此，她应该就是已经从江湖上销声匿迹数年的七国剑心——青女。”
青女？难怪她的剑术如此高超，两招便能将那样难缠的对手解决，纪信心中这样暗暗慨叹。
刘季的目光渐渐地落在了纪信身边的那把剑上，于是他若有所思地问：“子房先生细细看过你的佩剑，说这是秦国蒙恬的家传宝剑，难道你……”
纪信听到刘季在揣测着自己的身份，于是便坦言相告：“我是蒙恬的长子，原名蒙信；赵高和胡亥谋杀了我父亲之后，又将我蒙府化为一片火海，我和表妹以及姨娘侥幸逃生，后来被章邯所救，化名纪信潜伏在咸阳城中。”
纪信很清楚，咸阳城里的那个皇帝、那个朝廷早就已经不是天下人所臣服的天家之所，黑暗的皇宫中，小人为争权夺利残害了那么多朝廷忠良；如今自己能够再次侥幸生还，除了有青女的帮助，更有刘季的收留之情和张良的援救之恩，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对这样的人坦诚相告呢？
“成！兄弟你是个爽快的实诚人，依我刘季看，你就好生在我这修养，然后随我杀入关中，宰了赵高为家人报仇！”刘季既然知道了纪信和蒙家的渊源，便不愿将这个人才轻易放走。
纪信听了刘季这番话，自然是知道沛公有心留他在军中效力，于是他便叹了一声，缓缓地说着：“纪信承蒙沛公错爱，又为子房先生所救，本该以命相报……只是我虽然不得已换了他姓，可到底还是蒙家子孙，蒙家上下深受嬴氏恩惠，信不敢背祖忘德，唯愿以五年光阴回报沛公深恩厚意，还望沛公体谅纪信难处！”
纪信说着，轻轻颔首致谢，并向刘季坦明自己心意。
刘季知道自己想要留下一个人才，并不能靠一时的恩惠，既然纪信愿意先在他身边留下五年，那自己还愁没有时间和办法让纪信死心塌地的追随自己吗？
于是，刘季听完纪信的话，便回应着：“你身在楚营，还不忘嬴秦旧恩，果然是个好汉！刘季就依你所言，不做强求！你安心休养，不用操心其他。”
纪信从未得到他人这番体谅，自己的泪水竟然不知不觉地在眼中徘徊着，于是他看着刘季，说：“纪信谢过沛公！”
“好了，我和子房还有军务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刘季说着，双手抱拳向纪信告辞。
张良明白刘季的用心，于是微微颔首示意，便拉着狸洛跟着刘季一同退下了。
只是刘季刚刚走出纪信的营帐，就马上拉着张良走远了些，他眉间似有不解，于是问着张良：“子房，是不是咸阳城里要发生什么大事？不然青女退隐已久，何以在此现身？”
“沛公所言甚是，恐怕秦宫的政局这几日还会有变，不如我们就先在此安营休养，然后派人潜入咸阳去探听探听消息。”张良也觉得青女的现身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只是他以往和青女并无深交，所以暂时无法揣测出青女的用意。
“我看这变动恐怕和青女的那对双剑有所关联，世人只听说青女淡出江湖的时候得到了一对绝世好剑，名叫‘刺秦’，可是并没有什么人真正的见过这对双剑，‘刺秦’此时出现，估计她针对的应该是秦皇二世还有赵高那厮……”刘季说着，目光落在正前方。
张良听着刘季的推测，觉得似乎有这种可能，于是缓缓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种观点。
“不过，我们不能只盯着咸阳城里，狸洛不是说项羽已经打垮了王离的二十万大军，现在正伺机和章邯决战吗？我看，还得派个可靠的人帮我盯着项羽的动静……否则，我这心中，很是难安。”刘季这话一出口，他的眼中似乎闪着狡猾的目光，好像还有着别的算计。
“沛公所言不错，暴秦灭亡已是指日可待；秦亡之后，刘项两家便不再是共同反秦的同道，此时早作打算，倒是可以占得一点先机。”张良一语便点破了不久之后的天下格局。
刘季听了张良这话，心中好像早有了什么对策，看来他武安侯的头衔变成关中之王的日子，真的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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