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二十回 英雄相惜 上
百里祸福,虞亡秦霸;
卫鞅佐政,徙木传法;
张仪入关,六国并伐;
斯谏逐客,四海一家。
死里逃生的司马欣披星戴月、快马加鞭地向着章邯驻扎的棘原赶去,打算将朝中时局变动详细告诉章邯,以便让章邯可以尽早思考接下来究竟要战还是要和;不过,司马欣走到漳河附近已是黑夜。
秋风乍起、凉上心头,落叶便被阵风卷着覆盖了原本宽阔的路,司马欣越走觉得前路越窄,于是他便翻身下马、按辔徐行。
谁料他下马刚走了不过半个时辰,道旁却突然杀出一队人马;司马欣对此始料不及,被这伙儿人冷不防地团团围住,他抬头细细看了看:眼前人马的穿着似乎像是楚军,他们为首的是个八尺高的俊美汉子,右手握着一把寒耀宝刀。
“末将乃楚营季布,在此恭候长史大人多时;怀王亲命上将军项羽正想邀大人前去叙旧,还请司马大人赏个薄面吧!”司马欣看见对面为首的楚营大将双手抱拳执礼,口气似乎还算诚恳。
“项羽?可是已故武信君项梁公的侄儿?”司马欣略略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这个名字,而后问着。
“正是!羽将军现就在营中恭候大人。”季布说着,单膝跪地,埋头相请。
五年之前项梁犯案被拘押在狱,司马欣那时候正好掌管着那所刑狱;于是,项伯就委托曹咎给他写了封信,希望司马欣可以手下留情放项梁一马,司马欣打听了项梁的为人,觉得他是条好汉,就回复了曹咎,并许诺一定会让项梁平安无事。
不久之后,项伯带着项羽赶赴咸阳,司马欣就想了办法用别的囚犯顶替了项梁,项梁这才能够逃出生天,最后还成为了楚地反秦义军的首领。
司马欣回首着往事,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跪了许久的季布,于是两步走上前来,双手扶起了季布,轻叹了一声,道:“我也许久没见故人了,就请将军为我带路吧!”
司马欣话音仍在,季布便立刻站起了身,迅速将身子一侧,为司马欣让开了一条路,然后伸出右手,道了声“请——”。
月色爽朗,高空无云,清澈的月光笼罩着苍茫大地,阵阵袭过的秋风里夏末的暑燥之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广阔的漳河南岸,楚军营帐有序地排列着,营地中的篝火之光将这片土地的上空染成了暖色。
上将军营帐,项羽此时正眉头紧锁地坐在案前,右臂肘部抵着桌案,手掌半握成拳轻轻支在额间,双眼暂合,仿佛正在等待着季布将司马欣带回。
过了一会儿,愁倦欲睡的项羽猛然间听得帐外一声高喊:“末将季布携司马长史前来拜见上将军!”
项羽终于等来了司马欣,于是立刻起身,绕过了桌案,马上迎到帐外。
司马欣抬头见到眼前的英武青年,就一眼认出了此人正是当年随项伯去往咸阳接回项梁的那个孩子。
项羽看见司马欣立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于头顶,道:“项籍无礼,斗胆请恩公漏液前来,还望海涵!”
司马欣一步上前,笑着拉起了项羽,双手轻拍了这孩子的右手,道:“无碍无碍,你我多年不见,某也正想和上将军叙叙旧呢!”
“司马大人直唤项籍名字就好!”项羽说着,微微躬身垂首,以示敬意;然后,他就拉着司马欣入帐详谈去了。
项羽倒是没把司马欣看成是外人,经一把将他按在自己的上将军主位上坐着;司马欣见此,深觉不妥,便要起身另寻座位,只是项羽力气甚大,他看司马欣要和自己客套,便将刚刚站起身的司马欣又按回到座位上,说:“大人就坐在这里!”
司马欣拗不过这愣小子,便双手抱拳略表谢意,然后羞愧地摇了摇头坐在位置上;项羽见他坐好,脸上才浮现几丝笑意,并肩挨着司马欣坐了下来。
“羽将军,我怎么觉得自己去往咸阳的日子里,你似乎并未和章将军交战呢?”司马欣知道项羽现在是诸侯联军统帅,并且刚刚消灭了王离的长城军,若他此时决心剿灭章邯,似乎也并非什么难事。
项羽为难地笑了下,和司马欣说着:“三个多月前,墨家巨子率领众游侠为章邯解围,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项籍虽然与章将军确有私怨,那也是因为各为其主,巨子说章邯胸怀天下、素有远志,我虽不才,但也听过他七战七胜的故事;所以,项籍只想问问司马大人:章邯可不可以为我楚军效力?”
“从羽将军正式追击王离算起,如今秦楚相持已有六个月了,两军的粮草其实都已经耗不起了,现在和谈的确是最好的时机……”司马欣说着,眉头略蹙,看了看项羽。
“您是觉得章邯会继续为秦庭卖命而拒绝吗?”项羽问他。
“并不是,此番我返回朝廷,赵高不派兵派粮也就算了,他居然派了披兰殿的杀手一路追杀我……公子嬴婴已经安排了刺客打算除掉赵高,秦庭格局将会大变……而且我在返回的时候取道武关,武安侯刘季的人马已经顺利通过了武关。”司马欣详细地为项羽讲述着自己前段时间的遭遇。
“司马欣闻听,怀王曾与山东诸侯相约:先入关中者王之。如果羽将军还想入主关中,那就必须尽快将章邯招降,一则可以取得时间上的优势,二来可以增加兵力以震慑诸侯。”
司马欣的建议无疑是正确的,只是项羽听后却好像有点为难:“大人不是不知,章邯剿灭多路义军,如今天下诸侯对他颇有怨言,项籍前番曾让陈余修书招降,只是诸侯们却不认可此举。”
“如果羽将军只是想有个说法,可以给诸侯军一个交代,司马欣倒是有个办法或可一试……”司马欣缓缓说着,慢慢凑到项羽面前,小声地这般那般地说了一番。
项羽听后,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说着:“这的确是个好办法!章邯那边就劳烦司马大人了!”项羽抱拳起身,恭请司马欣尽力帮自己说服章邯。
司马欣随着项羽此话出口,便也站起了身,拱手告辞:“羽将军留步,就请静待司马欣的好消息吧!”
等到司马欣一人走出楚军辕门,他便不由得暂停了脚步,抬头望了望夜空,长舒了口气,默默地自言自语,说:“老天啊,你就给章将军一条活路吧!”……
后半夜,司马欣一人一骑平安回到驻扎在棘原的章邯军中,他刚一进营门,就看到将士们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
蒯彻刚好巡完营,正要回大帐和章邯禀报,却不曾想自己一抬头就看见了将要进帐的司马欣,于是他马上匆匆跑过来,关切地问:“夫人已经平安回到淮阴了吗?怎么耽搁了这么久,莫非途中遇到什么危险?”
大帐里的章邯听到蒯彻和司马欣两人正堵在自己门外说话,就迫不及待地奔出了帐子。
司马欣猛地转身,发现章邯已经来到自己身后,于是便向章将军行了一礼,道:“夫人……她……没有回淮阴。”
章邯闻听司马欣此语,大惊不已,眼中充斥着万分忧虑,问:“那她现在如何?”
“将军莫急,夫人一切安好,她……她坚持一定要回咸阳……”司马欣此时此刻还在犹豫着到底要怎样把芸娘的情况告诉章邯。
“什么!那样的污浊之地,她还回去干什么!”章邯此话像是一只雄狮低沉着怒吼咆哮。
“将军……恐怕现在朝中……帝位已经易主!如果赵高真的掌握了所有,您此战大胜逃不掉一死,若是不幸战败一样还是个死……夫人她……她说一定要等到和你团聚的那天……您想想夫人,再看看营中这些陪您出生入死的弟兄……”
司马欣说着,语气越发哽咽,眼中热泪也不由自主地落下,他缓缓跪在章邯面前,从怀中取来章邯和芸娘定情的那把飞刀,高高举过头顶,高声说道:“夫人让我问您:你是否还记得自己身为墨门弟子曾立下过什么誓言!”
“这样乱世之境,民为利而争,国为利杀伐,祖师所倡导‘兼爱’大道可有机会推行?”……
“暴秦无道,乃是皇帝一人无道,而非大一统之无道……今天下复乱也并非中央集权之过,而是奸臣之过。”……
“当下唯有再次使得天下一统,才是真正的‘兼爱众生’!”……
章邯耳畔不断地回荡着当初自己出兵之前,和墨家巨子的那番论辩,然后他慢慢地低下了头,缓缓地接过那把飞刀,无奈地转过了身,独自一人重新回到了大帐之中。
他静静地坐在案上,手中细细抚摸着那把飞刀,目光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痛苦,内心正在炼狱火海中忍受煎熬……
摆在章邯面前的,一边是家国,一边是天下……为了家国,他必须要在绝望中死守;为了天下,他又要在众人的鄙夷中活着。主宰着区区凡人命运的上苍,竟和章邯开了这样大的一个玩笑,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选择,无论是对谁,都显得太过残忍。
章邯想到此,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独自问着不会回应自己的上苍:“太久了……章邯已经太累了……这一次,我能不能自私一点,只为了那个想让我活下去的女人而活着……”
自私——章邯是多想就这样选一回,可是这个选择的代价太大、太重,他怕自己不计后果地苟活,最终会让芸娘承受不起这个天下所加诸在她身上的压力;这样的重担、天下的道义、痛苦的挣扎,章邯觉得自己一个人扛着就是了,他不想让芸娘这样一个柔弱女子替自己分担这么重的包袱。
蒯彻静静走入大帐,也没和章邯打个招呼,就一屁股坐在了桌案上,和章邯并肩靠着;然后,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珍藏的胡酒,递给了章邯,说:“人都是会自私的,更何况将军心中所想的并不是仅仅为了自己一人,你还有手下的二十万兄弟……如果你真的决定了,旁人会体谅你的难处的。”
章邯看了看蒯彻,一把将酒囊接过,取了塞子仰面痛饮,然后和蒯彻说:“让自己的兄弟和女人帮我顶着天下人的指责,我如何对得起你们?”
“如果你只是担心这个,那我倒是有个办法……”蒯彻缓缓说着,然后突然间起身抽刀,将自己所配的胡人弯刀架在章邯颈间,道:“我可以帮你诈死逃生,然后你速往咸阳接了芸娘,和她隐居避世;然后我拿着你的将军符印,带着兄弟们去投楚军——这也是个办法。”
“如果真的这样做,你蒯彻就会变成一个背信弃义、弑杀旧主的无耻小人,别说我那二十万兄弟不会放过你,就算你想投靠项羽,凭他的脾气品性,定会把你煮了,杀一儆百。”章邯听了蒯彻的主意,笑了笑,说到。
“我蒯彻赤条条一个人,没有任何牵绊,声名、性命——对我来说,都比不上一个为了能够让我了无后顾之忧,自己只身犯险重入虎口拔牙的姑娘!”自从蒯彻知道芸娘为了章邯说服了司马欣,他就对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好感;就在刚刚司马欣说出了芸娘犯险回到咸阳的时候,他居然自私地想要替章邯照顾芸娘的后半生。
章邯明明白白地知道了蒯彻对芸娘的心意,就像张口说什么,只是蒯彻一见他动嘴,就立即用话堵住了他:“你少和我讲什么死不死、将芸娘托付给我的狗屁话!告诉你:我已经让司马欣以你的名义给项羽回了信;我蒯彻不会坐视自己喜欢的女人因为痛失爱人而苦了自己后半辈子,所以你最好完完整整地去和她团圆,咱们的二十万弟兄,哪个不是经历了数不清的生离死别才甘心血洒疆场、马革裹尸?如果他们家中还有牵绊、还有亲人,难道他们不想回家和自己的家人团聚吗?”
蒯彻说着,倏地将弯刀折回鞘中,左手一把揪住章邯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最后和他说到:“正是因为弟兄们经历的太多,所以他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敬爱的将军夫人因为你的死而遗憾终生!”
蒯彻一口气把自己心中压抑了太久的话都说完了,然后他就大踏着步子,转身欲向帐外走去;只是等他走到了营帐门口却暂时停了下来,章邯看到蒯彻将头微微侧了下。
“弟兄们那边,我去一个个说;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去见芸娘……天下人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胡亥是个什么混账东西,赵高做过什么不义之举,世人心中早有评判,他们就算一时难以接受我们的决定,但终究还是会体谅你我的为难之处,将军切莫太过担心……好好珍惜那个把自己的心交付给你的女人!”
蒯彻话音未落,便从章邯眼前消失了。
章邯看着蒯彻离开的方向,无奈地闭上了双眼,紧紧咬牙握拳,心中暗暗道:大秦——我章邯最后再为你苦守两月,两个月后,便是我章邯和二十万兄弟另觅出路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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