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十七回 造化弄人 上

　　寒鸦数点，暮色凄迷；

　　前路漫漫，晚风习习；

　　功名血色，钗钿别情；

　　悠悠此恨，与君长离。

　　巨鹿之围被解以后，项羽率领诸侯联军于邯郸杀苏角、掳王离，彻底荡除长城军的残余力量；秦将章邯数次率军来救邯郸，反被项羽“围点打援”，连吃几次败仗。

　　秦二世三年孟春，某晚夜色混混，乌云揽月，东风大作，霎时间空中电闪雷鸣，似是有一阵倾盆大雨将至……

　　项羽率领的诸侯联军皆驻扎于汙水以北，正和章邯对峙。此时的楚军营帐里，韩信和钟离昧两人正躺在铺榻上，好像在琢磨着什么新的计策。

　　“钟离兄，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人笨得被一块儿石头绊倒了两次？”韩信双手互插着垫在脑后，仰面躺着，还将右腿曲着搭在弓起的左腿上，摆出一副惬意悠闲的样子。

　　“当然会有，他第一次或许是无意的，可是第二次还能被同一块儿石头绊倒，那必然是你小子使的什么诡计！”钟离昧将右手拖着后脑，与韩信并肩躺着，一边说着还一边用左手捶了捶韩信的胸口。

　　钟离昧不愧是韩信的至交知己，韩信这小子一张嘴，他就知道自己的小兄弟要干什么。

　　韩信听见钟离昧这番话，呵呵笑着，说：“知我者，钟离兄也！”

　　“说吧，你小子又憋什么损招儿呢？”钟离昧马上转过头盯着韩信，然后不怀好意地笑着挑了挑眉。

　　“咱们起初用了招儿‘白马非马’搅乱了王离的大军，这次我想让咱们的人马提前换好秦军的衣服，埋伏进安阳以北的丘陵山林，然后羽将军率领诸侯军挑一雨天袭营，将章邯所部向南逼退，等到秦军进入咱们的埋伏里，我们就趁着大雨给他们‘换血’。”

　　韩信果然是个奇计天才：一来从不会有人挑雨天袭营开战，二来这故技重施的乱军之策也比上次稳妥的多。

　　“我说你小子玩儿垮了王离还不算，看来这章邯不栽到你手里，你还就一直惦记着他不放了。”钟离昧觉得韩信此计可行，而且风险确实比上次要小。

　　给王离军“换血”是以动打静，还要靠着天佑楚军，他们才能在“长庚合月”的一刻钟时间里侥幸得手，这期间一招儿有差便会全盘尽输；而这次给章邯军“换血”是以逸待劳，况且，他们也不用考虑士兵的口音问题，也不用担心这伏兵的林子会凭空不见。

　　第二日钟离昧便将此计在军前大会上讲了个明白，众将皆认为此计可行，于是，项羽便再度派遣钟离昧手下将士佯装秦兵，提前埋伏进安阳以北的山丘林间。

　　三日后的清晨，暴雨倾盆而至，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任谁也分不出个东西南北。

　　“项羽、项羽、项羽！”章邯正为日前项羽派人彻底摧毁了甬道而大发雷霆，他在大帐中咬牙高喊了三声，便气得一脚踹翻了桌案。

　　本来章邯行军打仗从不会为一时输赢而喜形于外，可是这一次，项羽就当着他的面切断了秦军的粮道，这给了章邯一记致命的痛击。

　　蒯彻等人从未见过章邯发这么大的火，于是大家都皱着眉，彼此看着，默不作声，谁也不敢站出来劝一句。

　　就在这时，芸娘和两个炊事兵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提着食盒来给他们送饭；正巧她一进大帐，就看见章邯一个人转过了身背对着蒯彻正独自生着闷气。

　　于是芸娘将食盒顺手交给了蒯彻，然后摘下了斗笠、解开了蓑衣，并将这些物什放在一边，她马上走到章邯跟前，伸出双手，缓缓握住了丈夫的两手。

　　芸娘还似往常那样略略仰视着章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铜筋铁骨的硬汉将眉头皱得这样紧，而后就慢慢地抬起了右手，轻轻地抚在章邯眉间，淡淡地说道：“芸娘不愿见你锁眉，我的章将军从不会让我和弟兄们感到如此不安。”

　　章邯见着娇妻，纵使心中有熊熊大火，这会儿也被眼前一股清泉渐渐淋灭，于是他看着芸娘，长叹了一口气，将佳人轻轻揽在怀中，然后轻声问了句：“这几天孩儿在你腹中乖不乖？”

　　芸娘倚在章邯肩头，微微笑着，回他：“咱们的孩子是个体谅父母的好孩子，他知道你这几天心情不好，所以也没怎么惹我烦心，好像怕给你添麻烦呢！”芸娘说着，就拉着章邯的大手轻轻抚在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上。

　　大帐之中紧张的气氛好不容易才缓和了下来，一个士兵却突然在这时闯入了大帐，只见他抱拳说到：“章将军！项羽亲率诸侯联军来袭！”

　　“什么？项羽他要干什么！这人简直就是个疯子！”章邯马上将芸娘一臂推开，匆匆迎向前来禀报军情的士兵，项羽的突然而至让他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再次紧紧锁在一处。

　　“将军！项羽敢冒大雨来袭，定是有必胜的把握，我军不能匆忙迎战，莫不如暂时避其锋芒，以图后战！”蒯彻虽不知道项羽要做什么，但他觉得项羽来得蹊跷，这一定是有什么计划。

　　“传我将令，全军后撤，向安阳方向靠近！”章邯马上听从了蒯彻的意见，对来报军情的士兵吩咐到。

　　士兵领命，匆匆而去；章邯便立刻面向董翳，神情凝重地对他说：“兄弟，劳你跑一趟咸阳，就说前线吃紧，章邯恳请皇帝陛下补充兵员，另寻良机再与项羽决战！”

　　董翳立刻点了点头，抱拳领命退去；营内其他众将马上纷纷离去，准备整军出发，前去安阳。

　　一路上，章邯都紧紧拉着、护着芸娘，等到他们撤至安阳以北的丘陵林中，才算暂时甩掉了一直咬着秦军不放的项羽。

　　这会儿，连下了几日的雨终于停了，林中的树木花草顶着莹莹水珠，颜色更鲜亮了；太阳一出，山里的泥土蒸腾着的水汽，便和花草芳香融在一起；山雀吱吱鸣着上下穿梭，时不时林蛙呱呱叫着跳到了岩石上。

　　章邯怕芸娘受了潮气，于是便让她倚怀坐在自己腿上。

　　只是蒯彻一直站在章邯面前，双手插着腰，不时地抬头看看四周的林子，然后又低下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章邯看见蒯彻满脸的忧郁之色，便问：“蒯彻，你这两天怎么了，看着心绪不宁的一副样子。”

　　蒯彻听见章邯问话，便将身子转了过来，说：“我看将军你也面有愁态，想必和我所担心的是同一件事。”

　　“是啊，我总觉得项羽这次咬得不凶，他那边动静虽大，可是几番交战感觉搏杀得并没有之前在邯郸那么厉害……”章邯素来以善兵谋战而闻名于天下，他对两军的一切动向都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

　　“我最近……看着这片林子……怎么老是想起当初我率胡人骑兵，也是找了个林子，然后不动声响地将郑先的六千部众悉数斩杀。”蒯彻对于自己脑海中为何总是闪过那一战的情景而感到不解。

　　“马上传令各将，将各部人员总数报上来！”章邯立即对蒯彻吩咐着。

　　于是，秦军各将领就在休息的空当重新点了点人数，最终报给了章邯。

　　“现在我们这边有八万人，前军十万众已抵达安阳，人数……没差啊！可这越是不差人数，我怎么心里就越觉得不安呢？”蒯彻越说面色越凝重，这是一个长期行兵打仗的将军对一切琐事的精准直觉。

　　芸娘听见他们两人谈了这么久，便道：“我去那边给你们拿点儿东西吃，你们俩谁都别着急，人心里越急判断就越会出现误差。”芸娘话音没落，便起身看着他们两人，宽慰了两句，而后转身就去拿食物和水了。

　　这时，一个斥候突然跑了过来，匆匆跪在距章邯五步远的地方，执军礼，说到：“将军，我们在那边发现了几处诡异的地方，弟兄们都不敢贸然过去，想请您看看。”

　　章邯听了，马上站起身来，就要随着斥候前去看个究竟。

　　值此之际，拿了水和食物重新走回章邯身边的芸娘，就站在章邯身后不远处，看着那个跪地执礼的斥候，频频蹙着眉头，她总觉得那个身影好像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芸娘看到章邯起身将要随那斥候离去，她的第一感觉竟是——危险；于是她高声喊着：“将军莫动！”

　　章邯听到身后芸娘一声疾呼，便马上回过身来，看见芸娘面有惊恐之色。

　　芸娘立即赶了几步，走到章邯身边，盯着那个跪在地上将头埋得很低的斥候，怀疑地问道：“你是哪位副将的手下？”

　　斥候再度将双手抱拳高举，刚要开口回答，谁料芸娘一下子从章邯腰间拔出宝剑，剑锋直指那跪着的斥候，向前一步，挡在章邯身前。

　　一旁的蒯彻看见芸娘这惊人之举，便也有所防范地将右手按在了腰间佩剑之上。

　　只见芸娘略略向着身后的侧了侧头，咬牙说着：“这个人根本不是你的部下！恐怕……他应该是芸娘的老相识吧！”

　　斥候一听眼前女子竟然说出了这番话，于是就慢慢地将头抬了起来，缓缓地站起了身，双眼渐渐看向了眼前之人。

　　“韩信，淮阴一别，近来可好？”芸娘说着，又将手中宝剑向上抬了抬，正对着韩信咽喉。

　　韩信没有想到，自己曾经爱慕着的姑娘突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他曾千万次猜测过：或许芸娘在西行路上就已经死于乱兵之中，或许她已经得到了二世皇帝的宠爱成为了妃子。

　　韩信更没有想到的是：芸娘此时此刻竟陪在章邯的身边，自己苦心谋划这么久的行刺乱军之计居然毁在了自己曾经爱过的人手里。

　　韩信将心中的万分无奈和委屈全都咽回了肚里，他看着芸娘微微凸起的小腹就已经能猜到，于是，不知不觉间，泪水填满了韩信的眼，芸娘在韩信眼中的样子也渐渐地模糊了。

　　韩信硬咬着牙齿，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紧紧闭了双眼，好像要将泪水挤干；良久，他才缓缓睁开了眼，长长地舒了口气，故作冷静之态，问：“你为什么还记得我？”

　　芸娘也强忍着自己眼中的泪水，深深吸了口气，颤抖着将气呼出，哽咽地说：“你的命——是我救的，淮水之畔，我们彼此爱慕过……你曾擦拭着自己腰间那把卧薪剑，和我讲过那位越族铸剑师的故事……”

　　“我以为……还好，你还能记得！”韩信听了芸娘的答话，心中五味杂陈，而后情不自禁地向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你再动一下，休怪芸娘……剑下无情！”芸娘当真想要无情，天知道她现在有多为难：一边是自己在西行路上想了无数次、念了无数次的韩信，一边是不要命也要护自己周全、又将毕生之爱交给自己的章邯。

　　就在这个时候，混迹在章邯周围的楚军渐渐聚拢了过来，蒯彻和百八十警卫兵连同章邯、芸娘、司马欣都被钟离昧等人围在当中；钟离昧看见章邯面前的姑娘持剑指着韩信，便想出手将她拿下。

　　谁料钟离昧刚走了一步，韩信眼中便充斥着血色，怒斥了一声：“别动！”

　　章邯上前一步，左手轻轻搂着芸娘，右手将芸娘手中的剑接了过来，然后面对着芸娘，微微笑了一下，轻轻地在她额头吻了一记，说：“芸娘长本事了，现在都能替我拔剑了；不过，这是我们男人间的事，还是由我来做。”

　　韩信再度上前一步，似是想要将芸娘拉到自己身边；章邯突然将宝剑指向韩信，目光凛凛看着眼前的小子。

　　林间倏地静了下来，空气仿佛都已经凝滞住了，微风轻轻拂过，撩落一片树叶，正向着章邯手中的利剑悠悠坠去，只见树叶刚刚触及剑刃之际，便被一分为二，两瓣叶子擦着剑面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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