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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十六回 巨鹿之战 上


  公孙名家,白马非马;

  天与地卑,山与泽平;

  阴阳反念,生死转逆;

  历物十事,辩合同异。

  破釜沉舟的项羽第一天与秦军正式交锋,便畅快淋漓地杀了个四进四出,秦军主力在黄河沿岸布防的涉间所部全军覆没,涉间将军只身被项羽重兵所困,却依旧誓不降楚,最终他举火自焚、以身殉国,项羽为其忠烈之举所感,将其入土安葬。

  夜幕将至,这堆积着两万余秦军尸首的平原,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寒风卷旗,黑鸦哀号,战场上的浓烟慢慢散去,土地上的血水仍在流淌。

  这会儿,韩信和钟离昧两个人正背靠背坐着,大口大口啃着手中的饼子;瞧他们满脸血污的样子,若是不仔细看,还以为他们是从煤堆儿里爬出来的呢!

  钟离昧平生从未打过这样痛快的仗,他从腰间取了一囊水,喝下一口,说:“羽将军的破釜沉舟看来是真的起到作用了,先前还以为自己是死定了,可没想到这杀了一天下来,我们伤亡两千余,可是换了涉间两万敌首;你说这生死之事没还真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变了呢!”

  韩信听了钟离昧这番感慨,却突然停止了咀嚼食物,一下子闭上了双眼,仿佛想到了什么东西。

  可是钟离昧久久没听到韩信这小子有回应,就将头略略向后撇了一下,震了震自己的肩头,问韩信:“我说你小子又干什么呢?哥哥我可不想当你免费的枕头。”

  本来,钟离昧说完就要起身,可是韩信却好像突然魔怔了,他一下子从地上窜了起来,狠狠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饼,他一边疯狂地嚼着,一边闷声发笑。

  钟离昧觉得这小子八成是疯了,紧紧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傻兄弟,然后伸出右手摸了摸韩信的额头,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疑惑地说到:“没发热啊,我说你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韩信听钟离昧问他,便将自己左臂搭在钟离昧肩头,笑着和他说:“老兄,你知道原来魏国有个相国叫惠施吗?他和那位世人眼中的疯子——庄周是至交好友。”

  “我知道啊?他又怎么了?”钟离昧还是不知道韩信到底要说什么。

  “这惠施啊,生了一张辩才之嘴。有一次,庄子和他讨论:这一天之中,太阳什么时候西沉;人的一生中,什么时候趋近死亡。”韩信说着,目光瞟向钟离昧,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似乎想要听听钟离昧的解释。

  钟离昧似乎没做太多考虑,就摊了摊手,说:“这小孩子都知道:黄昏的时候太阳西沉,人老弱生病的时候就接近死亡。”

  “是啊,我们大家基本都同意这个看法,可是惠施就是要解释得别出心裁。”韩信说着,将自己的手臂从钟离昧肩头抽回,慢慢围着他转圈。

  韩信继续解释:“惠施说:日中正午,太阳就已经西沉了;世间生灵从出生那会儿开始,就在走向死亡。”

  钟离昧细细琢磨着惠施的这两句话,歪着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又找不出什么破绽:“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韩信听了,就知道钟离昧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惠施的陷阱,于是他便笑得直不起腰来,扶持着钟离昧的双臂,稍稍定了定神,然后又问他的钟离兄:“那你觉得羽将军的那匹大黑马到底是不是马呢?”

  钟离昧不耐烦地看着韩信,瞪了他两眼,没好气地埋怨着:“合着你这是用公孙龙的‘白马非马’绕我呢是吧!”钟离昧说着,一把拉过韩信,右手攥了拳头,在他面前比了下。

  韩信马上笑着给钟离昧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老兄你刚刚吃东西时候那一番感慨,让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钟离昧好像突然被韩信点开了窍,也学会了这臭小子平时的那套分析,说着:“你的意思是:秦楚双方的强弱只是一时的相对而言,但两军的胜负成败却是绝对不变的定局。”

  “没错!现在我军近在咫尺的威胁就是苏角和王离。苏角此人悍猛异常,估计明天羽将军定会和他开战;而王离生性多疑,却正好可以为我所用。”韩信说着,他眼中目光狡黠得就像个狐狸一样。

  钟离昧也算是韩信的军中知己,他听自己兄弟的话已然说到这份儿上,就笑着问他:“你小子这招可比章邯的诈降之策高明不少!话说兄弟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哥哥我去给王离的大军换换血?”

  “若是羽将军觉得此计可行,现在便可出发。只是,我需要咱们楚国的第一剑客——项庄相助。”韩信似是已经等不及了,转身便对钟离昧说。

  钟离昧咬牙点了点头:“成,我去和羽将军说,你拿我的令箭去召集手下的弟兄,等我一会儿回来,咱们就马上出发。”

  项羽听了钟离昧和韩信的献策,觉得他们这是兵行险招:楚军人数本来就只有将近三万,这一天下来伤亡两三千,若是再分兵出去,他怕钟离昧的五千人会直接被王离与章邯合兵吞掉;可是此计若成,王离军必会仓皇落败,倒是楚军可对王离残部及苏角残部进行合击。

  对于这个胜负五五开的计策,项羽确实要细细斟酌,他深知此时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左右这场战争的结局。

  英布听了钟离昧的办法,又看了看深思良久的项羽,于是起身跪请:“羽将军,您此番破釜沉舟,本是抱了必死之心,众将军前誓言声犹在耳,末将明日一定协同您把苏角缠死,来为钟离兄他们争取一切机会!下决心吧,将军!”

  龙且也觉得眼下大家都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个计策风险虽高,可收益也大:“将军,是时候赌一把了!王离部紧接章邯所护的运粮甬道,如果钟离兄真的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背后捅王离一刀,那我们就能补充大量粮草,我们多活几天,还能再多杀他万千秦兵!”

  项羽听罢,倏然起身,两步走到钟离昧跟前,目光坚定地看着自己的爱将,道:“兄弟,带项庄去吧!此计若成,我给你记一大功!”

  “将军,钟离昧不求其他,此战若胜,末将只求将军在入主关中之日、论功行赏之时,一定要重用韩信!”钟离昧此时此刻仍记着的是他那妙计频出的好兄弟,这番情谊当真难得。

  项羽右手扶着钟离昧肩头,对他点了点头。

  钟离昧觉得此战就算自己死了也无妨,有韩信在项羽身边,这秦朝的天下终会归于大楚;于是钟离昧转身将手臂搭在项庄肩头,仰天大笑而去……

  只是王离本在攻打巨鹿城,项羽突然杀了过来,他也没有太多时间搭建营垒,便吩咐众人就地支了帐篷当做营地;在这营地最外围驻扎着一圈警卫兵,而且营地中还有两小队共计二十人的巡夜兵,交叉视察。

  夜已全黑,只是天空一片敞亮,除了那轮接近全圆的月亮,连一片云都没有。

  钟离昧抬头望了望天空那轮明月,连连叹气,说:“看来老天也不帮我们,月光这么清亮,大家伙儿怎么摸到每个士兵的帐篷里啊!”

  韩信倒是并没把钟离昧的忧虑放在心上,自己不顾旁人说什么,独自数着王离部那两小队巡夜兵一个往返所需的步数,然后默默计算着两队巡夜兵各自到达最两端的时间。

  钟离昧这边都快急上火了,他见韩信竟然不把这么一个大问题考虑在内,于是一把拍了拍他的后脑。

  韩信一下子回过神来,皱着眉头,白了钟离昧两眼,问:“你还记不记得我晚上最爱干什么?”

  “看星星?看月亮?可是你小子今天该看的时候不看!”钟离昧仍在抱怨韩信没有把计策想全面。

  “我今天没看,可是我昨天看了、前天看了,按照先师手札上记载的办法推算,半个时辰后将会出现‘长庚合月’的天象,到时候这里会一片全黑,保证你伸手看不见五指。”看来韩信在蛰居淮阴的日子里,确实已经掌握了青女所说的“诸子百家之学皆可助阵兵战之道”的方法。

  “我说你小子找揍!自己会的那么多,还要跟你哥哥我留一手是吧!”钟离昧听到韩信既然能够推算出“长庚合月”的时间,于是他又追问了一句:“等下我们怎么干?”

  韩信打量着钟离昧,说:“等会儿找几个身手好的,趁着夜色漆黑把站在外围的警卫兵全都弄死,不许出声!然后迅速换了秦军的衣服替他们望风。”

  “等下你就看哥哥我的吧!”钟离昧向韩信保证自己绝不会失手。

  “项庄,等下营中交替巡夜的两个小队就教给你我二人,务必要在他们走到营地最边缘的时候一剑锁十喉,同样不能弄出太大声响,当然也不容失手。”韩信似乎对自己的剑术颇有几分把握。

  “钟离兄,你派人守在我们两人身后,只要看到我们解决掉那两队巡夜兵,就立马喊了兄弟将尸体拖走,把秦军的衣服换好。等我们把所有哨兵全都解决,其他士兵必须在一刻钟之内摸进营帐把还在做梦的秦兵全都杀掉。”韩信这般安排着。

  钟离昧觉得,这大概就是自己所揣摩出来的韩信的“换血”之法吧,于是他补充道:“我懂!不能见血,不能弄出动静,以免将王离惊醒。”

  “钟离兄明白就好。”韩信说着,将自己趴在地上的身子翻了个面,躺在项庄和钟离昧俩人之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是钟离昧见韩信竟然在这大战关头,还有休息的闲心,于是便对他说:“你呀,继续好好地看你的月亮吧!趁着现在我们还有工夫再合计一遍,此事关系全局,不能有分毫疏漏!”

  “我说你们呀,趁着现在有时间就先喘口气,好好歇会儿,等下有你们忙的。还有,你让我合计,最好不要吵我!”钟离昧好心提醒,韩信倒嫌他吵了,看来这大哥平日里真是惯坏了他这臭小子。

  至此时,在王离驻地之外,韩信、钟离昧、项庄以及众将士就这样静静等候着“长庚合月”的到来,谁也不发一言、谁也不敢松懈,大家都明白,这是他们绝地反击的关键一招。

  北风倏而吹过,扬起了阵阵轻沙;夜幕之中的孤月依旧像之前一样明朗,长空无云,唯有零零几颗小星闪烁。

  韩信算着他们行动的好时辰马上就到了,于是翻了个身,用手背拍了钟离昧三两下,轻声道:“吩咐兄弟们脱掉铠甲,记住,一定要告诉他们:明早无论王离问什么话,那些南方来的兄弟只需嗯啊点头,让北边儿来的兄弟给我使劲儿叫嚷!”

  “明白!”钟离昧看着韩信,嘴角一斜,便将宝剑抄了起来,说着就去知会属下了。

  “项庄兄你攻左我攻右,走!”韩信双臂支地起身,照着右边就绕了过去。

  兄弟们动作很快,纷纷赶在天象骤变之前就已守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韩信算着那两队巡夜士兵刚刚在营地正中交叉而过,又抬头看了看天空,那轮明月边沿已经有了一小块黑斑,于是,韩信和钟离昧纷纷学了三声乌鸦叫,示意兄弟们即刻动手。

  钟离昧属下的敢死之士进攻最外沿的一圈岗哨,只见他们个个手段凌厉干脆地扭断了秦营站岗的哨兵,马上将秦兵尸体拖至身后的坡下,三下五除二换好了衣服,又赶在两队巡夜兵走到营地两端之前纷纷代替了哨兵们,站回了各自的位置。

  就在这时,韩信的眼睛紧紧盯着巡夜兵脚下的步伐,一步步数着,当他看到这个小队十人全部转身之后,便从腰间迅速抽出卧薪剑,向着这十人颈间位置将宝剑掷去。

  就在韩信卧薪脱手之时,方才的朗朗月空一下子变暗了三四分,寒风呼号,沙尘扬起,乌鹊悲鸣着飞向远方。

  韩信此招有雷霆之势,可卧薪却似秋风扫叶,剑锁十喉。

  看见自己此招已达目的,韩信便飞身凌空施展轻功绝学,赶在宝剑落地之前,右手稳稳接住卧薪,折剑回鞘;他这一串动作,轻灵狠绝,非常人所能及。

  原跟在韩信身后的十名楚营兄弟见他动身,就迅速跟进上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这十个即将倒地的尸体,然后将他们迅速拖到坡后,换好衣服赶回了营中;与此同时,对面的项庄等人也已得手。

  就在韩信身后的十位弟兄将巡夜兵的尸体扶住带走之际,钟离昧手下第一组将士趁机摸入最外围的一圈营帐之内,手脚利落地扭断了还在睡梦中的秦军的脖子,然后将这些倒霉的短命鬼们安置到帐里最不显眼的地方,用杂物暂时遮掩了尸体。

  第一组楚军将士成功之后,空中的长庚星已完全和月亮重叠在一起,夜一下子黯淡下来,光线极其微弱。

  其他人员由外而内照葫芦画瓢,依次递进实施潜营暗杀之计,然后将这些死都不知怎么死的糊涂鬼的尸体藏在营中角落,用箱子、杂物暂时遮掩。

  等到钟离昧所部约五千人全都给秦军换了血,“长庚合月”的景观也就结束了,月亮再度从长庚星的暗影中慢慢移出,方才黑得难辨五指的夜又一次亮了起来。

  夜幕无云,月华如水,北风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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