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十五回 破釜沉舟 下
项羽出发不久，就发现宋义一路上拖拖拉拉，五里一小歇、十里一扎营，等到援赵的大军好不容易走到了安阳，宋义竟然下令停止前进安营驻扎。
只是项羽才没有这慢慢悠悠的闲暇心情：于私来讲，项羽和章邯王离等秦将有着杀叔之仇；于公来说，他更是反秦援军的将领、是大楚的子民，他也有责任剪除秦军主力，灭掉暴秦。
这日，宋义依旧在和自己的三位心腹将领胡吃海喝，谁料项羽和范增却突然闯了进来，他二人看见眼前情形更是火冒三丈。
“上将军！王上命你带兵援赵，你已在这安阳停留了一个半月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项羽简直怒不可遏，他无法忍受日日看着自己的士兵们情绪低迷怠惰，毫无战力。
“项羽！你也知道我是上将军！”宋义一听这狂愣的小子竟敢指名道姓地责问自己，于是便拍案而起。
“赵王的求援使者一个接一个地前来催促发兵，你不仅不见，还让手下将他们一个个奚落回去，这就是你的作为？”项羽咬着牙细数着宋义的荒唐行为。
“你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懂什么！秦赵恶战，必会两方俱伤，等到他们互相打得无力的时候，才是我楚军坐收渔利的最好时机！”也不知宋义是真的想要坐享其成，还是真的贪生怕死，反正他这话说得倒还算好听。
项羽不甚服气，还要向前一步据理争辩，可是范增马上将项羽拦住，大声呵斥，道：“籍儿！既然上将军早有妙策在胸，我们且先回去，静观时局之变。”
说着，范增便马上拉着项羽退出了营帐，项羽以就是不想对那宋义有所退让，于是就问：“亚父！您到底要干什么？您亲眼看见我军士气日渐消沉，早就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难道真要等着章邯王离啃掉赵国那块硬骨头，然后再来吃我楚国这块儿肥肉吗？”
“籍儿，在战场之上你确实是位骁勇凶悍的战将，可是身处官场，你要明白：用软刀子杀人远比你蛮用武力解决的效果，会好得多！”范增再次不等自己说完，就拉着项羽回营去了。
夏末的傍晚，风依旧是暖的，这原野依旧是空旷寂寥的；仰望苍穹，余晖染云，天空已成了橙红的一片，夕阳残影落进了草地上的小河，这潺潺河水霎时间波光粼粼，水面上好像闪着一片片的金叶子。
许是因为大军已经驻扎不前太久了，韩信和钟离昧这对儿好兄弟，倒是有了许多时间吃着酒肉，倚着辕门而坐，欣赏天地美景、共话同袍情谊了。
“你说我钟离昧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钟离昧说着便叹了口气，然后看着手中烤好的羊腿，似乎也没什么想要大吃特吃的心情。
“钟离兄此话怎讲？”韩信抱着酒坛，痛饮了一口，无奈笑了下，问着钟离昧。
“我是说别的汉子赏景品酒都有漂亮姑娘陪着，怎么一到我这儿，就只有你这么个浑愣小子作陪？哎，我这也算是‘壮志难酬’了吧！”钟离昧说完，便抄起羊腿，咬了一大口滋出肥油的烤肉。
韩信听了，呵呵一笑，打趣着自己的老兄：“听说赵女多善长袖折腰之舞，等解了赵国之围，我替老兄留心一两个，等钟离兄美人在怀，恐怕韩信想要喝酒，便无人相陪了！”
说着，韩信便将手中酒坛抡起，递给了钟离昧。
钟离昧笑着接了过来，举坛痛饮三大口，道：“那我先谢过兄弟了，不过啊，记得一定要给我寻个圆脸细腰的小娘子！”
“唉唉，钟离兄你看那边，宋大公子那是和谁说话呢？”韩信突然看见营中宋义的长子好像在和什么人交谈。
钟离昧看了两眼，沉思了一下，道：“看着不像是在打发赵国催促进军的说客，你看那人不仅和宋大公子交谈甚欢，好像还挺敬重他的，连连长揖深拜呢！这俩人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要想知道他们耍什么把戏，就看我的吧！”韩信看见那神秘人告别了宋义长子即将离开这里，便缓缓起了身，打算跟上前去。
“唉，你一个人行吗？”钟离昧好心问了句。
“老兄你就放心吧！”韩信回头和钟离昧招呼了一句，就立即跟上前去了。
夜幕初降，林间漆黑，偶尔能够听见夏蝉的聒噪之声，晚风袭来，树叶沙沙作响，给这片林子增添了一丝杀气。
那位告别了宋义长子的先生也不知一个人穿林而过要去哪里，只是他赶路走得很急，好像生怕被人瞧见。
突然间，他眼前寒光乍现，一把利剑横在自己咽喉正前。
这位先生倏地停了下来，大惊失色，咽了下口水，而后缓缓将头转向左边，却看见一个身穿楚营衣服的年轻人手握利剑，拦住了自己的去路，于是他装作镇定的样子，问：“你拦住赵王特使意欲何为？”
“赵王特使？赵王歇被困在巨鹿城中连只鸟儿都放不出来，这些日子前来催促进军的也都是陈余派来的人，你这谎话说的太没水平！想要活命，就跟我走；不然，我就用这把宝剑送你上路！”韩信说着，眼中露出凶光，还故意将宝剑向着这位先生的喉咙又靠近了三分。
这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使者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只能自认倒霉地随韩信回了楚营；不过韩信很机灵，一进营门便假装和他很熟的样子，死死搂着这位先生的脖子，将对方的头按低，还时不时地假装和他耳语，伸出手来遮着他的脸面。
而钟离昧早就回到项羽帐中，将宋义长子的反常之处说给了项羽和范增听，眼下，项羽、范增和钟离昧正在大帐中等着韩信将那神秘之人擒回询问。
韩信携那人一进营帐，便一脚将他踹跪在地上，而后手腕翻转，再度从腰间抽出卧薪宝剑，架在了那人脖子上。
“你究竟是何人？私下里见宋大公子又为了什么？”项羽坐在榻上，双目恶狠狠盯住了这不老实的家伙，沉着声音问到。
这人知道自己已在生死关头，于是无奈地叹气答道：“我是齐王使者，宋义私下里已将其长子送往齐国为相，我此来就是将相印和国君诏书送到宋公子手上的。”
范增一听，便将这人说的话字字记录在竹简上，然后把竹简和笔交给那人，说：“麻烦齐使大人把自己的大名写上，再按了手印吧！”
于是那使者垂头丧气地按照范增的吩咐一一做了，而后，韩信和钟离昧就将这位人证押解着，跟着项羽和范增去了宋义大营。
晚上，宋义正为儿子准备了饯行宴，谁知这饭吃到一半，项羽就拔剑闯入，死死盯住了眼前被吓傻了的宋义父子，不屑地笑了一下，说：“上将军在此宴饮，为何不找个老朋友来作陪呢？”
说着，韩信和钟离昧便将那位齐使押入营帐，宋义见此，还想装作无辜，于是解释着：“这位使者乃是我儿游学时的旧友，怎么了？”
“怎么了？我看你还是去问阎王好了！”项羽说着，一步上前，将宋义首级斩下。
宋义长子一见大事不妙，就妄图逃走，钟离昧转身一剑便将这不孝之子送上黄泉，去陪他的老父了。
“钟离昧、韩信！”范增转过身来喊着二人。
“在！”两个好兄弟异口同声应到。
“你们连夜押解着这个人证，带着这份供词火速前往彭城，将今晚之事的前后因果细细讲给怀王听。”说着，范增将方才齐使招供画押的那份供词交给了钟离昧。
于是，韩信和钟离昧片刻不敢耽搁，立即押着齐使赶赴彭城。
几日后，彭城行宫，当楚怀王得知宋义被项羽斩杀的前后因果，不由得勃然大怒，他没有想到关键时候临战怯阵的竟然是跟了他这么多年的宋义；于是怀王立刻下旨：升项羽为主将，带领大军立即发兵解巨鹿之围。
其实项羽在等待怀王旨意的期间就派了英布抢渡黄河，突袭了秦军，而后自己率领主力渡过了黄河。
由于楚军兵贵神速，又是在夜间兵衔枚马裹蹄的情况下使用火攻偷袭，打了秦军一个冷不防，因此英布初战告捷。
不过千万不要小看了这第一仗的胜利，英布的人马只有五千，可他所战胜的是涉间沿黄河布防的两万精锐秦军；很快，秦军营中就得知了楚军来袭的消息，而英布和项羽的名字越来越被秦军的各路将领所重视了。
不久，楚怀王的旨意便被韩信和钟离昧带回前线，项羽接到命令时，已是这天的黄昏，他想到之前宋义在安阳无故逗留四十六天，便面有忧色，回身问着范增：“亚父，我大军的粮草还够用多久？”
范增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大军的粮草已在一个半月的时间里，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算来，恐怕剩余的粮草仅够三五日之用啊！”
“三五日？”项羽其实也知道大军滞留的时间太久，粮草消耗巨大，只是他没想到，事情竟然到了这样严重的地步，于是他站定在辕门口，望着眼前的河水，沉思良久。
“亚父，麻烦您传令下去，明日清晨让将士们先吃顿饱餐，然后每人携带三日的干粮在营中集合，听我命令。”范增看见项羽紧皱的眉间似有英气，年轻的将军眼中不失坚定的目光，于是他马上退下去传达项羽的军令……
次日凌晨，曙光乍现，楚营之中却已是炊烟袅袅；初冬的天空依旧阴沉着，大片大片的积云好像凝滞在空中，动也不动；晨风微冷，吹皱了墨色的原野。
饱餐了的楚军士兵阵容齐整地集合在辕门之外，项羽似是发誓般望着众人，高声说道：“大楚的勇士们，本将军命你们随身携带三日的粮食，都带好了吗？”
“带好了！带好了！带好了！”三军阵中，呼声高亢，响动乾坤。
“项籍从不说谎话，我告诉你们：你们面前、大河这边，是一汪深潭，跳进去就只有一个死！你们唯一的生路，就是让秦人的尸体填平那里；你们的胜利，就是杀光所有敌人，然后活着再次见到我！”
项羽将叔父之死强忍在自己心中，他知道个人恩怨只会让他失去准确的判断；若想取得胜利，他就必须让将士们知道：他们已无退路！
众将士只见项羽将腰间佩剑一把拔出，大声下令：“传我将令：点燃所用营帐，打破煮饭锅瓮，烧掉所有船只！”
此令一出，楚军大营化作一片火海，大河水面变为红色炼狱，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将士们！告诉我，你们现在的信念是什么！”项羽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感慨万千，于是他高声问着三军将士最后一句话。
“不灭秦军，死不还家！不灭秦军，死不还家！”……
楚军之中，誓言未尽，项羽协同诸将一跃翻身上马，之后便纵马而去，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恶战、一场旷古罕见的恶战。
楚军人数只有三万，但是他们面前的敌人，是曾经令天下谈及色变的大秦长城军和诛灭关东一半反秦义军的章邯……
年事已高、留守后军的范增望着项羽他们远去的方向，满目老泪，他不由得蹙了下眉，目光未移地向前走了两步，哽咽地独自说着：“籍儿，你一定要向天下证明：你是这乱世不败的战神……”
当项羽率领三万楚军对秦作战的消息传到人们耳中，大家都知道这三万义士要面临的是怎样的强敌，可是大家都不知道的是，他们究竟能不能活着、能不能活着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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