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十五回 破釜沉舟 上

　　有志者，

　　事竟成；

　　破釜沉舟，

　　百二秦关终属楚。

　　彭城的行宫后园排柳荫荫，喜鹊在枝头上喳喳地唱着，时而几只百灵互相追逐着掠过宫苑的房檐屋瓴，惠风徐徐而至，送来了淡淡的野花芳香。

　　怀王双眼轻合，和煦的阳光温暖了他浑身上下：“宋爱卿，寡人从没有享受过这样好的阳光，也不知今日怎么了，这行宫的一草一木似乎都变得顺眼了许多。”

　　“王上心中无忧，自然也就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好的。”宋义知道怀王从未甘心于只做一个傀儡，如今楚国的军政大权都暂时归了怀王，怀王的心中岂会不乐呢？

　　怀王悠然地向前走着，随手拾起了路上的一颗小石子，看见柳树枝头跳着的雀儿，便突然向它们投去，鸟儿惊得扑腾着翅膀飞去了别处。

　　“是啊，以前寡人觉得自己就像刚才树上的鸟儿，想要落在哪里自己做不得主；现如今，寡人也能决定要不要让这鸟儿落在眼前了。”怀王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畅然无忧地漫步、赏景和谈话。

　　只是这老天却总爱和人开玩笑，就在怀王觉得自己终于能轻轻松松地喘口气的时候，陈婴却急匆匆寻来了这里。

　　怀王见他躬身拜了一记，大喘着气，说到：“章邯协同王离军清剿赵地义军势力，现如今张耳和赵王歇全都被围困在巨鹿城中，陈余派出各路将领分散突围向四方求援，如今赵国特使已到彭城，正等着大王接见。”

　　怀王很清楚赵国形势终会影响反秦大业，于是他蹙了下眉，很是急切地吩咐着宋义和陈婴：“两位爱卿速去将众臣僚宣召入宫，寡人要大殿议事！”说着，怀王大步流星赶回了前殿，再也无暇欣赏这暖风抚百柳的惬意之景了。

　　“章邯协同王离围困巨鹿一事，诸位爱卿有何高见？”怀王并没有明确说出是否要发兵帮助赵国解围，看来他可是不想就这样轻易地交出兵权。

　　于是，怀王双手扶案，右手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眉头皱成乱麻，眼睛盯着刘季，很显然，他希望这次大规模收缴兵权的这条“漏网之鱼”可以站出来，帮自己说几句话。

　　刘季自然是不能得罪怀王，可他也不想招惹项羽，便站出来说：“王上，我刘季说句实话：出兵似乎势在必行；前阵子齐地被章邯搅了个一团糟，现在他又在赵国围困巨鹿孤城，要是众人不救，下一个倒霉的一定是我们。”

　　“打！必须要打！”项羽知道怀王这个时候让刘季说话，未免太难为他，于是他干脆挺身而出，一句话挑明了说出来。

　　“这……宋爱卿有何见解？”也是，毕竟这怀王和宋义一同流落乡野，共患难过，恐怕这时候他想找台阶下，也非宋义不可了。

　　“王上，其它各路诸侯军都没打算援救赵国，就算我们出了兵也就不过数万，现在秦军两支主力会师，兵力四十万；这不就是泥牛入水、羊入虎口吗？我军失了主力，谁来屏卫王上，谁来固我大楚？”宋义用的这招儿，路数和刘季是一样的，只言实情，不作回答。

　　“哎，既然众臣一时难以决定，那我们明朝再议吧！”怀王说着，便马上抬了屁股离席了。

　　这在场的众位彼此心照不宣，他们都知道怀王是不想出兵的，等到大家被怀王冷落在大殿许久，众人也就摇头各自散去了。

　　等到项羽离开大殿，在钟离昧、龙且和季布的陪同下，正往石阶下走着，突然，他回头看了眼钟离昧，于是问：“我自军中而归的那天晚上，那个韩信好像和我说了句‘章邯的后招儿还没有使完，接下来他会对关东所有反秦之师行屠军之策’。”

　　“不仅如此，羽将军，那日韩信还和我说起了章邯会用围点打援的办法来对付我们，现在看来，巨鹿之围已经被这小子料准了。”钟离昧是真的很佩服韩信的头脑，他无时无刻不想让自己的小兄弟有所成就。

　　“那你去让他想个办法，看看怎么才能逼怀王出兵，办好了这件事，我就带他随我前去巨鹿作战。”项羽就是这样，他知道前两次自己打韩信本是错误之举，可却不好意思亲自去和韩信说，只能托钟离昧给韩信递个话。

　　想想沙场之上骁勇无比的项羽将军，再看看而今这个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的大孩子；范增觉得项羽在自己刚硬勇猛的外表下，依旧还有一颗赤子之心，这倒也显得项羽更率性可爱。

　　一心想要提携韩信的钟离昧这下子高兴得不得了，他觉得这次出兵巨鹿，韩信一定能建功立业，于是便满心欢喜去找那小子了。

　　谁料钟离昧一进韩信的帐子，却看见这混小子大白天里钻进被窝，呼呼大睡了起来。

　　钟离昧这心里的火一下子涨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掀开了韩信的薄被，朝着这混蛋的屁股就踢了一下。

　　韩信一下子坐起了身，上半身衣服咧着怀，蹙眉抱怨着：“钟离昧！怀王他又不出兵，我没事儿干还不能睡会儿了？”

　　“不能！羽将军说，你要是能想个主意逼怀王出兵，他就带你去巨鹿作战。”钟离昧懒得看他这副不正经的样子，于是不耐烦地把话赶着讲完了。

　　韩信一听这消息，倏地一下窜了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这竟然是项羽交代给他办的第一件事。

　　于是，韩信便站在铺榻上，右手轻轻点着下颌，仿佛略有所思，问：“今晚，羽将军能不能把怀王约来营中？”

　　“估计有点儿难办，你不是不知道，怀王一口气收了三支队伍的军权，羽将军心里正不痛快呢！”钟离昧知道韩信说话办事向来不会太多考虑人情世故，于是便对他直言。

　　“我说兄弟，你到底打算怎么办？”钟离昧说着，凑到韩信身边，一把将手臂搭在了韩信肩上，颇为玩味地笑了一下。

　　于是韩信附在他耳旁，这样那样地说了一番。

　　“好办法啊，我看行！”钟离昧听了韩信的主意大喜过望，连连拍着韩信的胸脯夸赞着，“你现在就去忙活晚宴的事儿吧！至于怎么将怀王请来，哥哥我替你想办法去！”钟离昧说着，便立马动身去找人帮忙了。

　　韩信一想到此番大战，项羽终于肯给自己一个机会，便欣喜地合不拢嘴，他一看钟离昧风风火火地去了，马上将自己的衣裳穿好，就匆匆去了。

　　这论起请怀王赴宴的人选，项羽斟酌了再三，还是觉得自己刚认了的义兄刘季最为合适，于是便让项伯去和刘季说明。

　　刘季其实心里还是惦记着大局的，他深明“唇齿相依、唇亡齿寒”的道理，赵国一定要救，不然楚国完蛋了，自己也就跟着玩儿完了，于是他马上答应项羽前去行宫请怀王赴约。

　　夜幕将至，怀王终是被刘季说动前来赴宴，当然，他知道这顿晚宴绝对没有那么好打发，于是他还宣了宋义、陈婴一起作陪。

　　大帐之中，项羽、范增协同诸将随怀王落了座，这时，只听项羽高声招呼了一句：“上酒肉！”不多久，韩信就带着一帮炊事兵端着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进了帐子。

　　怀王拿起筷子，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菜肴，又笑着看了看正在为自己盛汤的韩信，问：“这些都是你做的？”

　　韩信将那碗汤双手奉上，恭敬地笑着答道：“劳王上垂问，正是小人做的，自己原是和家中老母亲学的，今天算是在王上和各位大人面前献丑了。”韩信说着，将汤匙放入碗中，右手略伸，邀请怀王品尝。

　　怀王先是拿起汤匙品了一小口，而后便将碗端了起来，将这美味的鲜汤一饮而尽，欣欣然道：“你手艺不错，这汤甚是鲜美，要论起不足之处……恐怕就是味道淡了一点儿。”

　　要是旁人听了怀王这话，估计早就跪地叩头请罪了，可韩信只是略略一笑，便将右手指着桌案上的一道已经片好的烤肉，说：“王上若是觉得这汤的味道淡了，不如尝尝这椒盐佐烤肉滋味如何吧！”

　　怀王听他这般推荐，便夹了一片烤肉，在盛着椒盐的碗中沾了两下，缓缓将肉片放入口中嚼着，不觉间他竟连连点着头，表示对这菜肴味道十分满意。

　　“这味道正好弥补了刚刚那碗汤的不足之处，确是不错啊！”怀王说着，将目光投向韩信，不住地夸着。

　　可韩信这时候却向正在兴头上的怀王问了一句话：“王上可知这桌上的菜肴都是取了什么肉烹制而成的吗？”

　　怀王听他这话倒是觉得有趣，于是和善地说到：“哦？寡人也很想知道，这肉似乎从前没有尝过。”

　　“是羊肉。”韩信也不打算卖关子，便一下子单膝跪地，将答案告知了怀王。

　　怀王听罢，一下子将筷子扔到桌上，大惊失色地站起身来，指着韩信怒斥道：“你个无名小子，居然胆敢讽刺寡人吗？”

　　“王上莫怒，小人有话要说。”韩信倒是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依旧如往常般平静地说着。

　　“好，寡人给你个机会自辩，说罢！”怀王虽然暂时压住了自己心中的怒火，可他依旧紧皱着眉，沉着一张脸。

　　“王上方才不是对椒盐佐烤肉弥补了羊汤的平淡滋味而赞不绝口吗？只是这椒盐并不是普通的椒盐，而是被小人掺了辣椒，佐料中的辣味虽淡，可是少了这点滋味，王上就不会对这道菜肴露出满意之态。”

　　怀王似乎明白了韩信接下来要说什么，于是饶有兴致地走到韩信跟前，继续问他：“虽然没了辣椒的味道，寡人或许对这道菜肴不甚满意，可也并非不能下咽。”

　　“辣椒虽然呛人，可是只要用量得当，便可以让王上吃得更好，王上又何必非要将辣椒剔除掉呢？”韩信一句反问倒是让怀王笑了一下。

　　“行了，你起身回话：难道寡人当真只要出兵援赵，哪怕是兵力甚微，也能对当下局势起到什么作用吗？”怀王知道韩信用心良苦，这小子把只有几万的楚军比作佐料里的少许辣椒，其实还是想要劝谏怀王出兵。

　　“武信君惨死，军中上下莫不痛心，我楚军自从反秦以来，何时吃过这样的败仗？老子说‘抗兵相加，哀者胜矣’，眼下正是绝好的机会。”

　　韩信仔细分析过章邯击退周文以及和项梁的几次交战，他深知章邯惯用“哀兵必胜”的心理，来激励全军奋勇杀敌；这次他就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既然你只是想谏言出兵，又何必非选取羊肉不可呢？”怀王一直没有想通这件事，只是他觉得韩信并不是有意冒犯自己，而是还有没讲完的话。

　　韩信听了，只轻轻一笑，问：“王上觉得韩非子讲的那个‘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如何？”

　　怀王听罢，仰天大笑。

　　原来韩信是想提醒怀王莫要讳疾忌医：虽然兵权外放是国君所不愿的，但是若无将军们苦战沙场，国君又岂能坐享胜利、安享太平？

　　“王上请随小人来看。”韩信说着立刻转身回去倒了满满一碗酒，恭请怀王走出营帐，众位大臣看见怀王动身，也立刻起来跟着怀王出帐查看。

　　大帐之外，军中将士看见怀王出来，刹那间跪了一地，大家纷纷双手捧着酒碗向怀王请命：“臣不畏死，请与秦军一战，洗雪前耻！”

　　跟随在怀王身后的项羽、刘季等众位将领，见到时机已然成熟，也立刻跪向怀王，抱拳请命：“臣不畏死，请与秦军一战，洗雪前耻！”

　　怀王看着眼前将士一心、豪言请战的景象，一时间热泪翻涌，心中感慨万千，长叹了一声，而后他马上回身从跪在地上的韩信那里接过酒碗，敬向军中将士：“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别国对秦军围困巨鹿作壁上观，我楚国绝不袖手旁观！”

　　说罢，怀王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众将士也纷纷干了这碗送行酒。

　　“今命宋义为将军，项羽为副将军，范增为末将军，明日启程，解巨鹿之围！命武安侯刘季率兵西进！寡人在此与众将相约：先入关中者即为关中之王！”怀王虽然答应了出兵一事，但却还是对项家势力有所畏惧，竟做了这样用心良苦的安排。


　　(https://www.daoxsw.cc/bqge100767/5225541.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