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十四回 指鹿为马 下
其实赵高在给李斯准备的“正餐”中，又加了点儿调料。
这晚，被关在牢房里的李斯刚刚要入睡，他这上眼皮刚刚碰着下眼皮，突然，一桶凉水便将自己泼了个透心凉。
他怒不可遏地指着牢房外肆意笑着的狱卒，斥责道：“你们……简直岂有此理！我乃……”
只是，那两个受了赵高指派的狱卒，才听不得他用自己的身份压人，于是回敬着他：“得了吧！你还以为自己是大秦的丞相？省省吧您！”狱卒说完，转身就走，也不去管李斯要说什么。
又过了一个时辰，李斯再次昏昏欲睡，渐渐地，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边跑来跑去，于是他就睁看了眼睛细看，竟是十几只两巴掌长的老鼠。
李斯突然想到自己年少时看管粮仓看到的那群老鼠，感慨着说道：“呵呵，仓中鼠又能如何？你仍是一只老鼠，一只永远不可能吃了猫的老鼠！”说着说着，李斯眼中竟淌下热泪。
不久，李斯再度于饥乏交迫中沉睡了过去，这一次叫醒了他的是两个文吏：“李丞相！李丞相！”他们的呼声特别地轻。
李斯再度睁开了双眼，无力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问：“你们是谁？”
“我们是陛下派来的密使，陛下知道丞相有话要说，所以派我们来询问清楚。”文吏说着便打开了牢狱，走了进来。
李斯见了他们果然激动得痛哭落泪，伤心地说：“我李斯不敢说无罪，我罪在当初听信了赵高的话，罪在自己一心一意地为国筹谋，罪在选贤举良惹恼了小人，罪在直到最后还相信赵高会让我面圣自辩！”
李斯这边说着，文吏身后的同僚便奋笔疾书，记录着李斯的每一句话。
正在李斯打算继续述说赵高的奸计之时，文吏突然打了他一记耳光：“李丞相！陛下是让你交代你是怎么和自己的儿子串联楚军谋反的！”
李斯一下子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左脸，眼睛瞪得老圆，看着文吏，恍然大悟道：“你们！你们是赵高的手下！”
“来人！李斯满嘴胡言，污蔑郎中令大人，给我打！打到他招了为止！”文吏一声呼喊，突然窜出来几个膀大腰圆的胡人暗卫，他们挤到牢房里，对着带了重枷的李斯就是一阵拳脚。
李斯疼得直喊，哭声响彻牢房，只是文吏并没有喝止暗卫们对李斯的拳脚相加，而是在牢房外优哉游哉地告诉着李斯：“李丞相，陛下明鉴！早就知道了你和李由暗地里串通反贼，李由更是在三川郡为他们接风洗尘，共话乡谊；楚军的头头答应将关中乃至商於分给你做领地，所以你就让李由假装和他们随便打了几仗，装作李由阻止了楚军的西进，然后回来冒领功劳。”
“不是……不是这样，哎呦！”李斯矢口否定这混账的无稽之谈，只是他越是否定，胡人暗卫就会加重力道继续打他。
“不仅如此，你李斯还觊觎陛下的美人，不久前派人将她掳掠出宫，此乃秽/乱宫闱的大逆之罪！”文吏背着个手，缓缓徘徊着，教李斯该如何供述罪行。
“我李斯没有！”李斯拼命喊了一句，然后被暗卫们架出了牢房，用精钢铁链绑缚在狱中犯人受刑的石柱上。
文吏在周围的刑具前看了又看，指着一柄铁钳说：“先给丞相尝尝这个吧！”
李斯看着一名暗卫转身拿过了铁钳，面有惧色地大吼着：“我乃大秦的丞相，未经廷尉审讯，你们不能动用私刑！”
他刚刚说完这一句，暗卫便将铁钳夹住李斯左手大拇指的指甲上，用力一拔，连指甲带肉扯下了一大块。
李斯受不住刑嘶号着疼晕了过去，而后文吏对着暗卫们使了个眼色，暗卫便又将一桶凉水向李斯泼去。
李斯被这刺骨的凉意激醒，有气无力地问：“你们到底要如何？”
“把我刚刚的话重复一遍吧，李大人。”文吏嘴角边扬起一抹阴险的笑容。
李斯无可奈何地把文吏刚刚胡说八道的那番话学了一遍，问：“这下行了吧……”
文吏满意地笑了笑，道：“可以，您可以回去睡觉了。”说着，文吏便命令暗卫将李斯押回了牢房。
如此这般，李斯被折磨了好几天，直到他的左手指甲都被拔掉，他终于知道自己只要每天看到狱中来了所谓的“皇帝特使”，就把那个小吏栽赃自己的混账话重复一遍，自己就不用受罪，便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吃顿饱饭。
这样鹦鹉学舌的日子又过去了十几天，赵高终于认定，李斯现在真的已经习惯了见着特使就把那番话倒背如流，于是这天，他将二世皇帝的特使放入了狱中，进行询问。
“丞相醒醒！我们是陛下的特使，前来问丞相几句话。”特使大人从容不迫地说着。
“不用问了，我说，你听好了啊。”李斯本是窝在草堆上正在休息，今天又听见这套说辞，觉得乏味的很，于是眼也没睁，就和特使说。
“我李斯和长子李由早与楚军有串联，楚军行至三川郡，李由开城迎楚军进城，并大设酒宴为其接风洗尘，共话乡谊；而后，楚军将领答应将关中及商於之地割让给我，于是我就命李由假意与楚军作战，让楚军暂留三川郡，趁此机会谎报邀功。”李斯说着，睁开了眼睛，微微抬起了身，拢了拢身下的干草。
“这还不算完，我李斯还觊觎千虞美人，美人多番推脱为陛下侍寝的旨意，乃是方便我与之共度良宵，最后我李斯色胆包天，派人劫走了千虞美人；我入狱之时，千虞趁乱逃离相府，现不知所踪。”李斯说完，便呼呼大睡。
特使大人听了李斯这番话，长叹了口气，带着身边的刀笔吏走出了牢房，正好看到赵高守在门外，便对郎中令行了一礼。
“特使大人已经询问完毕？”赵高满面笑容试探着问特使。
特使摇了摇头，慨叹道：“他李斯已是位极人臣，居然还不满足；这次幸亏郎中令发现其不臣之心，我定会如实将李斯的罪状禀告陛下。”说着，特使向着赵高一拱手，便离开了。
赵高站在原地，十分得意地看着特使远去的身影，他突然觉得压在自己头上那颗石头终于移开了。
第二天，李斯还是一如往常地在牢中呼呼大睡，突然，一队士兵闯了进来，硬生生拖走了行动不便的李斯。
李斯立刻醒来，左右看着押解自己走出牢房的士兵，痛哭流涕地说道：“我李斯……终于出狱了！”
士兵听了，觉得好笑，就没好气地告诉李斯：“出狱？您还是别做梦了，陛下已经下旨将你处以腰斩，诛你三族！现在就送你上路！”
李斯听罢，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昨天的特使真的是陛下委派来的，于是他仰天大喊：“这是赵高的奸计！我要见陛下——”
咸阳刑场，许久没有杀过这么多人了，等到刽子手把李斯按在当中，一共近百人，李斯看了看左右即将陪自己上路的儿子，问：“你大哥呢？”
李斯的庶子回答：“大哥早就于月前在三川郡……战死了！”
“什么！”李斯这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只是一切已成定局……
阿房宫内，二世皇帝失去了千虞美人好像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致，每天就借酒浇愁，赏着眼前的莺歌燕舞。
“陛下——陛下——”赵高听说李家满门终于人头落地，兴奋地一路小跑着进入了二世皇帝的寝殿。
只是二世皇帝却没什么好心情，只淡淡地问了句：“那逆臣李斯已经伏诛了？”
“是啊，陛下。只是微臣觉得，李斯谋反不可能只有他一家，或许……不如，陛下，明天请您临朝，微臣不仅帮您查出李贼的同党，顺便给您找点儿乐子。”赵高说着，向着二世皇帝使了个眼色。
二世皇帝一听明早有乐子，脸上的愁容才减少了几分，今天，他突然觉得眼前美人们的歌舞似乎也顺眼了许多。
翌日，二世皇帝和众大臣已经在朝堂等了许久，却唯独不见赵高的身影；二世皇帝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眉头紧皱着，嘟着个嘴。
就在这时，只听大殿门口一声高喊：“陛下！微臣赵高特寻来一匹千里良驹献与陛下！”众臣循声，纷纷转过身子向门口看去：赵高居然悠然自得、满面笑容拴了一只鹿牵在左手走了进来，他右手还拿着一枝柳枝，边走边逗着那只梅花鹿。
二世皇帝一看眼前这鹿，费解地眨了眨眼，轻声问赵高：“郎中令！这不是一只鹿吗？”
赵高听见皇帝问话，将梅花鹿留在那里，自己便趋步上前，在二世面前说：“陛下，这真的是匹好马，不信您问问大臣们啊！”
于是二世皇帝站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问：“众卿以为这是鹿啊，还是马啊？”
皇帝一问话，大臣们之中可是炸开了锅，有人说是鹿，有人说是马，更有争执得激烈的双方，吵得面红耳赤的。
赵高看起来颇不耐烦，制止了这第一次讨论：“行了行了，看看尔等，哪里像个斯文人？再说下去都要动手了！这样，同意是鹿的站在左边，同意是马的站在右边。”
然后众人小声嘀咕着，纷纷选好了自己的队列，赵高细细看了下，选马的比选鹿的似乎多一些，于是他第二次问二世皇帝：“陛下，您说这是鹿还是马呢？”
二世皇帝看见众臣吵得面红耳赤，不由得龙颜大悦，笑着拍着巴掌说到：“这是马！这是一匹绝世好马！”
“陛下圣明！不过依微臣来看，对于此物到底是什么。说鹿的，都是敢言真相的直臣；说马的，都是体谅陛下圣意的忠臣。陛下有这些直臣、忠臣的辅佐，定可保我大秦万年！”说罢，赵高便双膝跪地，深深一拜。
“哈哈哈，好啊！好！即日起，擢升赵高为我大秦丞相，总揽军政大事！行了，丞相快起来吧！”二世皇帝宣布完这道委任令，便上前扶起了赵高。
赵高见此，连连谢恩：“微臣谢陛下如此厚恩！”
“哎，赵丞相这么说未免太见外了！把这——马快快送去上林苑，试试脚力吧！”二世皇帝说着，转身便回寝殿了。
只是这场不同寻常的分队，却让赵高和阎乐死死记住了那些不肯顺着自己心意，指鹿为马的臣僚们。
这次的早朝之后，这些正直不阿、不与赵高沆瀣一气的老臣们就突然接二连三地死于意外：有坠马死于马蹄下的、有在家中跌进池塘淹死的、有连夜处理公文打翻油灯引火烧身的……
从此之后，大秦的赵丞相不管说什么，朝中都不会再有不同的声音了。
入夜，咸阳城内静得恐怖，似乎这空气中仍旧弥漫着一股血腥之气，风吹不散。
“恭喜丞相！今天/朝中那些一向和您唱反调的人，统统都不在了；如今的大秦，事实上已经是您说了算。”阎乐得意地笑着，跪在赵高身边，为他捶着脊背，捏着双肩。
赵高这也算是一人得道福及鸡犬了，阎乐原来只是分管着内廷的一些琐事，涉及到内廷官员调动、对奴婢们的生杀大权，以及侍奉皇帝，一直是郎中令说了才算。
而今赵高出任丞相，郎中令一职空了位子，赵高自然是要举荐自己的女婿接任了，这样一来，无论内朝外朝，都是他说了算。
“哎，现在老夫只担心一件事。”赵高看了看阎乐，似乎心病未除。
“您指的是？”阎乐的眼光并没有赵高看得长远，于是他坦言相问。
“章邯！他手上可有四十万大军，要是让他活着回了朝，你我的性命就由不得自己喽！”赵高还在为自己没能真正接手军权而唏嘘不已。
阎乐这次倒是几句话就解决了赵高的担忧：“丞相大人，我看您呀，最近是太操心了，其实解决章邯没那么麻烦！他手上有四十万大军又能如何？难道那四十万人都不用吃饭的吗？”
赵高听罢，与阎乐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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