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十一回 岂有远谋 下
“李大人!楚军又杀了过来!”这恐怕已经是李由第十几次听到的探报了。
李由一身血污,坐在城墙之上,倚靠这墙壁,迅速抬起右手,微微攥成了拳,将嘴角边的血迹擦去,而后他眼中满是泪水仰天苦笑:“原来如此……我说他们怎么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请我和他们玩儿猫捉老鼠的游戏。”
“将军!我们到底要怎么办!这样下去,即使不战死疆场,也会被饿死城中的!”传令兵再次抱拳诚恳地向李由请命。
“告诉大家,谁都不要出城迎战……去给我找根粗点儿的麻绳,我现在就要……”李由终于明白了楚军迟迟不攻入城中的意图所在,他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于是,李由不由得轻轻合了眼,长向天空叹了口气。
不多久,传令兵就为他寻来了一条麻绳:“大人……”
李由听到部下呼唤,慢慢睁开了眼睛,接过了那捆麻绳,随后他走到了城上,将麻绳捆在城头垛墙上。
传令兵看见李由猛然将手中剩余的绳子一下子抛了出去,麻绳顺墙而坠,他马上拦住了李由:“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战……”说完,李由一把将腰间佩剑抽出,左手攀附着麻绳溜下了城墙,垂首慢慢走到项羽刘季等人的正前方。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单挑咱们这么多人马?”刘季骑在马上,将手中浩然指向了独身而来的李由,不解地一笑问着旁边的项羽。
项羽把李由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他佩服自己能有这样胆色俱佳的对手,于是说道:“李由真乃国士!羽敬佩他是条好汉。”
项羽说着,便自己翻身下马,右手握着盘龙戟迎向了备战中的李由。
“夫君!”众人只听李由身后城头上一个妇人身着了铠甲大声呼喊着城下的李由,她的喊声还回荡在城头,可是她的身影却顺着那条麻绳也跃到了城下。
李由回过身去,看着自己的妻子,满目含泪,缓缓跪向了正朝他而来的爱妻:“公主……由将赴黄泉,仍有美相伴,此乃平生一大幸事!”
没错,李由的妻子正是始皇帝最钟爱的女儿——归翎,她的这个丈夫呀,还是她穿了一身戎装从他父皇的眼前绑回家的,昔日刁蛮任性的公主,如今变得英姿飒爽了许多,也不再是曾经那个只会任性胡闹的小姑娘了……
归翎蹲身下去,扶起了李由,值此一刻,万籁无声,疆场之上,清风送沙,似乎在记录着这对夫妻生命将尽之时所谱下的悲歌。
“项羽!你的敌人不仅仅只有我夫君,出招吧!”归翎将李由扶起,深情望了他一眼,而后一步向前,将手中宝剑对准了项羽。
“好个巾帼英豪,没想到嬴政也会有这样的女儿。”项羽此刻是真心敬佩着这位归翎公主,他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蔑视之意。
李由听到项羽话音方落,便一下子提剑而来,归翎动作也不慢,两步跟了上来,他们两人一个直刺项羽面门,一个专攻项羽下盘。
项羽一步飞身凌空,右手盘龙戟照准李由腰间一扫,而后旋身躲过归翎连环剑的袭扰,脚下步法忽变,几步绕至归翎身后。
被项羽一招重伤的李由,看见项羽在爱妻背后双手将盘龙戟横握,马上就要刺入归翎的身体,于是他奋力起身,挡在了归翎身前,而项羽手中的戟重重戳进了李由的心窝。
归翎迅速转身过来,却看见李由已经被项羽盘龙戟刺中心脏,口中涌出了大量的鲜血,而后,归翎持剑平削,项羽将盘龙戟抽回,后退一步,闪开了归翎此招攻击。
项羽真的是不愿和归翎交手,他想象不出在咸阳的那座宫殿里还会不会有第二个归翎,那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所在,他第一次问了自己这么一个问题。
归翎瘫跪在地,怀中紧紧搂着将死的李由,笑着流下了热泪,轻轻问他:“你觉不觉得……现在……特别像我把你绑回宫里的那天晚上……你最后……就是这样赖在我的怀里……”
李由还能感到归翎的泪水地落在自己的脸上,和着他的鲜血慢慢滴向下流淌:“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拒绝了……河妍公主,而我最不后悔的……就是……就是招惹了你……”
归翎望着李由在自己怀中合上了双眼,便缓缓将他安置在地上,自己再度持剑起身,她看了看李由的尸身,又看了看对面的项羽,淡然说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许你正是那个亡秦之人,只是……时移世易,今天我和夫君的情形,他日也必将是你项羽的下场!”
说罢,归翎公主迅速将宝剑横在颈间,用力一划,便倒在了李由的尸体上……
生则同富贵,死亦苦相随——大约在这乱世烽火里,所有的爱情都将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吧……
项羽好像从来都没有这样心烦过,他一个人在军帐中斜斜地倚靠着案子,独自喝着闷酒,而在他的脑海里,久久萦绕不去的则是归翎自刎时的情形,和她那句“时移世易,今天我和夫君的情形,他日也必将是你项羽的下场”。
倏地,项羽一把拎起酒坛砸向了军帐门口,而他的目光却呆呆地停留在前方的地上,他项羽一生坦荡磊落,自从和叔父起兵以来,他略城无数、杀人如麻,什么时候怕过什么诅咒,可是为今,归翎的临终之言却压得他心头难受,喘不过气来。
不知不觉间,项羽一个人就这么睡去了,而这一睡,他却做了自己人生之中的第一个梦:梦境之中,宫殿恢宏、楼阁林立,在那富丽场中,似乎漫步走着一个背影,她停下步子却独自一人惆怅的望着天边无尽的火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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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虞美人。”侍女们看见二世皇帝在寝殿中睡下,却唯独不见千虞陪在皇帝身边,于是出来寻她。
其实千虞哪里都没去,她只是想暂时逃离开那个男人的身边,出来独倚朱栏,吹吹小风,看看天边一望无际的火烧云,偶尔想一想,四年前的往事……
那是上元节的晚上,千虞本想一个人溜出来找个空场玩会儿蹴鞠,可是这人太多了,她被人流挤来挤去的,手中新编的藤球就一下子滑落在地,于是千虞就不管不顾地推搡着人群,向着藤球滚落的那边寻去。
突然,人群中一个少年嘴角带笑地将自己刚刚拾到的藤球,轻轻抛向空中,千虞二话不说便扯了旁边一株柳树枝条狠狠抽向了那少年的双手。
少年吃不住疼,略略咧了下嘴,便下意识地收回了手,而后他抬头细看,一个扮相寒酸的穷小子一下接住了从空中落下的藤球,右手还捻着一条柳枝得意地笑看着他。
少年倒是并没有恼,看着眼前的穷小子,笑着夸了他一句:“手劲儿不小,拿过剑吧!”他这一句问话,可是把这穷小子的老底给掀了,除了江湖游侠或是世家子弟,一般的穷人家哪里练的起剑。
“你眼力不错啊!怎么?交个朋友吗?”穷小子向前走了两步,很是欣赏这少年,于是他将右手中的柳条扔去一旁,将手掌伸到少年面前。
少年一笑,很是随意洒脱地伸出右手,和穷小子击掌握手交下了这个朋友:“在下项籍,敢问朋友贵姓?”
“千虞!听你口音,你来自南边啊!”项籍的眼力不错,而千虞的耳力也不逊色啊。
“家里亲戚犯了点儿小事儿,随大人来咸阳托人打点一下。”项籍既然认了这个朋友,自然不会隐瞒,但是这话也不能说的太明。
千虞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于是没再追问,可是项籍却问了他一句:“我看旁人都在赏灯,吃小吃,老弟倒是好兴致出来蹴鞠。”
“你算是说对了,我这人只求个衣穿得暖、饭吃得饱、屋睡得下便好,剩下时间不是舞剑就是蹴鞠。”千虞这样的率性豪爽,倒是真该生个男儿身呢!
“咱们找个店铺喝上几杯如何?”项籍说着,便很自然地一手搭在千虞肩上。
就在这时,一个小哥冲上前来,立马将项籍搭在千虞身上的手扼腕擒住,狠狠言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碰我妹妹!”
项籍闻言,将被擒住的手腕一转,便抽了回来,看着刚刚冲来的小哥,说:“兄弟,劲儿不小啊!”说着,项籍的目光又落在了旁边的千虞身上,他再次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穷小子,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会是个姑娘。
“在下唐突,不知姑娘换了男装,请见谅!”项籍抱拳道歉。
“不知不怪,项兄客气!”千虞并不似别家姑娘那样扭捏,而后转身拉着哥哥,皱着眉头抱怨着:“哥!你干嘛呀!这是我刚交的兄弟,你就不能对他客气点儿!”
“小妮子,我看你是在外边玩儿野了!跟我回家去!”很明显,子溪虞并不想理睬自家妹子刚刚结识的这位兄弟,于是他强拉着妹妹就要往回赶。
千虞拗不过哥哥,一边被哥哥拉着往回走,一边将自己的藤球抛给了项籍,冲着他大喊:“兄弟!今天老哥不给面子,我们改日再聊啊!”
就这样,千虞便渐渐淡出了项籍的视野,取而代之的则是喧嚣的人群……
“美人,陛下醒了,正在唤您。”侍女听见皇帝喊着千虞的名字,就急匆匆出来找她了。
千虞无可奈何地收回了思绪,转身便走回了二世皇帝的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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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项羽再也梦不到那个人了,就一下子惊醒,他马上坐起了身,以手扶额,闭着眼睛回想着方才的梦境,他好像认识那个身影,但他却没有办法看得更清。
“来人!”项羽高声喊着守在自己帐外的那个——执戟郎中。
“在!将军有何吩咐?”韩信马上进来,等候着项羽的下一步指示。
“去备下两副棺木,明日为李由和归翎公主发丧。”项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这道命令,也许是因为自己实在敬佩这对夫妇在家国大义面前慷慨赴死的豪气吧。
但是对韩信来说,项羽斩杀了李由本是错误之举,可是他却突然要为李由发丧,算是弥补了这个错误。
“是!”韩信领命而退。
在帐外,钟离昧正等着韩信,他也想知道项羽会不会弥补自己的错误,于是他看见韩信出来,就急忙迎上前去:“韩兄弟,羽将军有什么吩咐?”
“羽将军要为李由夫妻发丧,这是个好机会,钟离将军,烦请你连夜置办一些麻衣,明天我们要全军为李由披麻服丧。”韩信居然借着项羽的命令,和钟离昧留了这么一手儿。
翌日,李由的葬礼无比隆重,项羽好像在为一个故楚大将送葬一般,其声势浩大让周边百姓无法理解其行为。
这一切的一切,项羽都是出于敬重英雄义气,可是,韩信和钟离昧为此加了点儿戏码,这件丧事传到了咸阳城里就会完完全全地变了另一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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