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补番 披兰殿内披兰人
芸娘静静地听着玄子讲述着这段肮脏不堪的旧事,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故事里的那个李丞相和函谷关前痛指赵高弄权、直陈朝政利弊的李丞相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司阁大人她是谁?为什么也牵连到这件事情里了?”芸娘眼中似是闪着几许泪花,试探着再问玄子。
“她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所以你才会觉得她可怕。其实……她没有毁容的时候,是个挺漂亮的女子,舞技超群;虽然司阁一辈子都没办法摆脱官婢罪奴的身份,可是蒙将军却非常爱她,后来她为将军生下了一个很可爱的男孩儿……”
玄子一面说着,好像自己的思绪也飘回到过去的那个故事中:“可是她的一生,也被赵高放的那把大火烧成了灰烬!那是在蒙将军被毒杀的当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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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被囚下狱直到被赵高毒杀,外人都不知道□□,而这一晚,在相亲相守于府中的蒙家亲眷看来也平静的很;今天,恰好是蒙将军爱姬之子的周岁生日,身为蒙家近亲的表小姐百里玄自然早早的就来到府上了。
“舞娘,看他咿咿呀呀的,笑得可开心呢!”百里玄手中拿着一片羽毛在小婴儿的脸上划着,逗得舞娘怀中的孩子笑个不停。
“他呀,是看到表姐给他带了礼物,才开心的呢!”舞娘脸上洋溢着宠溺的、甜甜的微笑,望着自己怀中可爱的孩子。
就在大家正和乐融融地准备了酒宴的时候,郎中令的心腹阎乐却带了重兵闯入了将军府,众人马上齐齐地来到院中,跪候陛下旨意。
“今胡亥公子登基,是为大秦二世皇帝。扶苏抗命已被处决,罪将蒙恬涉嫌拥兵谋反已被赐死,奉陛下旨意:夷灭蒙恬三族。院中之人,一律格杀!”
“胡亥登基?家父谋反?你这是强加之罪!我蒙氏一族自辩无罪!”蒙恬的长子听闻家中巨变,马上站起身来,第一个质疑这道旨意。
阎乐马上回首召集众兵将:“给我杀!”
这行恶兵不仅边杀边纵火,他们还从外面封死了将军府的各个侧门偏门,一时间,蒙家上下尸身铺路、碧血满地,大火裹挟着焦糊之气和血腥之味烧向天空……
蒙恬长子一路护着舞娘、百里玄和自己最小的弟弟躲入鼓室,而后把门死死掩住,将自己手中寒世交给了百里玄:“表妹,带舞娘和幼弟走!去便厕那边!”
百里玄知道阎乐等人是突袭而来,蒙家子弟不可能都全身而退,府上已经没有多少活着的人了,或许表哥的断后可以让蒙家最小的孩子活下来……
舞娘一身狼狈,泪水盈眶凝视着怀中的孩子,她明白,长公子和表小姐都是武艺剑术非凡之人,如果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或许还有杀出重围的希望,但是现在,他们若是要保护自己和幼子,才是真的没有了活路。
舞娘轻轻亲吻了怀中的孩子,眼角淌下两股热泪,心中默默念着:孩子,是娘对不起你,下辈子,娘会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于是就在长公子和百里玄商议分路突围的空当,舞娘将自己的幼子高高举起,而后心如刀割地紧紧闭上了双眼,仰天痛喊了一声“啊——”,那个刚刚还在笑着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长公子和百里玄被舞娘的这一举动深深震撼到了,可是他们还没缓过神来,舞娘就一步上前,抢过百里玄手中的寒世,对着长公子说:“你是将军的长子、嫡子,现在更是将军唯一的儿子,你要好好活着,才能对得起你死去的弟弟……”
舞娘话音未落,便迅速打开了鼓室的房门,一个人迎着乱军跑了出去,她要用自己命帮长公子和百里玄换一条生路,唯一的生路……
“表哥!走啊!你若不能活着冲出去,如何对得起舞娘和她的孩子!”百里玄一向都是巾帼气概不输丈夫,此时她更是硬下心肠拉着表哥冲杀出去。
长公子和百里玄就像是疯了一样,他们似乎是在为舞娘和那个无辜的幼子复仇一样,两人连退连杀,趁四下无人之际,跳入便厕粪池,方才逃出升天。
蒙家上下加上前来为孩子庆生的亲朋好友共计两百八十多人,全部死于将军府内,而远遁在临街高阁内的阎乐一直亲眼看着蒙府化作一片火海,他断定在这样的情景下绝无人可以生还之后,才放心地离开去找赵高复命了。
将军府的大火烧了两天两夜,就在火势渐渐熄灭的第三天夜里,一个无人的晚上,蒙府废墟之中,一双尚未被烧伤的手拨开了掩埋在自己身上的墙砖瓦砾,她努力地推开自己身上掩埋着的所有的东西,颤颤巍巍地从这人间炼狱中爬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物已经被烈火焚去大半,右脸、右肩、右肋和背部都被烧烂,可她还没有死,她一息尚存……
渐渐地,她凝望着这片焦土,默然良久。
突然,她一边流着泪,一边诡异地笑着,小声默默念着:“赵高啊赵高,你居然没有烧死我……是我的运气太好了吗?可惜啊可惜,你是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这个刚刚从地狱逃出生天的人就是秦舞娘,她冷静下来细细思考了一下,便马上认定:扶苏公子和蒙家的惨案只是一个开始,刚刚登上皇帝宝座的胡亥和丧心病狂的赵高接下来要对付的,恐怕就是始皇帝的儿女们和宗亲中的佼佼者了。
于是,大难未死的舞娘便向着始皇弟之子——嬴婴的府苑后门连滚带爬地赶了过去;她的身上四五成都被大火所伤,可是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伤痛了,这一路,她硬是咬着牙赶在了黎明之前到达了嬴婴府邸的后门。
最早发现舞娘晕倒在嬴婴府苑后门的,是一个晨起去倒秽物的府中老奴,他看见这个重伤的女子倒在后门外,便想到自家公子平时总教导下人们要扶助弱小,于是就好心地将舞娘安置在了杂房内,而后就急匆匆的去通报公子婴了。
只是嬴婴也没有办法,扶苏方死、胡亥登基,蒙将军府上惨遭灭门之祸,这时候的赵高和胡亥精神一直都在紧绷着,他们会陆续在各个嬴室宗亲的府上安插眼线,现在自己家中突然来了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重伤之人,焉知不是赵高的眼线呢?
于是,嬴婴无可奈何地选择了先救人,他吩咐了老奴去拿一些治疗烧伤的药,自己便要抬脚离去,可是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这妇人身上轻重程度不等的烧伤占了四五成,而咸阳城里近来最大的一场火灾不就是……
难道这妇人会是蒙家的未亡人吗?嬴婴心中如此反复揣测着。
就在这时,嬴婴的随从递来了一封请柬,他展开绢帛细看,竟然是少府章邯邀请自己去撷芳阁小酌。
自扶苏北戍边将,与蒙恬共御匈奴,自己可是好久都没有出过大门了,虽然曾经他很喜欢和扶苏同去那里喝酒游戏,只是知己不在,独自去了也是提不起兴致;奇怪的是,自己和这个章邯平素并无交情,如今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章邯怎么会如此不识趣地邀请自己呢?
虽然嬴婴心中有许多不解之惑,但是他明白,恐怕只有去了撷芳阁,他才会从章邯的嘴里知道更多的事情。
“请问这位公子是姓秦吗?”嬴婴乔装了一下,便马上来到了撷芳阁,只是这一进来,就被一位侍者堵个正着。
嬴婴打量了使者一下,便点了点头。
“公子,有位客人已经等你许久了,请随我来。”说着,侍者回身垂首,就引着嬴婴去了一处僻静的房间。
他一进门,就看见少府章邯已经坐在房中备好了酒菜,等他入座。
“秦公子请坐!”章邯以礼相邀。
“不知阁下今天找秦某是为何事?”嬴婴小心翼翼地问着。
章邯看了他一眼,却不作答,只独自饮了一碗酒,对侍者道:“只有酒肉,没有姑娘,似是无趣的很,去为秦公子叫个姑娘来作陪!”
“诺。”侍者领命,微微屈膝施礼应答着。
“秦某不惯唤舞姬歌姬相伴,阁下还是……”嬴婴对章邯如此相待很是不解,怕其中有诈,于是就想推辞掉。
“秦公子不必推辞,想来撷芳阁今日来的姑娘定会合阁下心意。”章邯正这样说着,侍者引着一位姑娘便进了来,随后章邯对着侍者一挥手:“有她足矣,你且退下!”
“诺。”侍者应声而退,走后关好了房门。
姑娘见到秦公子,便缓缓坐在他身边,娇滴滴倚靠在嬴婴的胸前:“公子,我们许久未见……”
嬴婴马上转过脸来欲将姑娘支开,可是,当他看见那张面孔,便怔怔地呆在了那里,良久,他轻轻问道:“怎么会是你?”
“我怕你被赵高和胡亥盯上,所以才投到墨家门徒少府章邯大人家中寻求帮助。”不错,这位姑娘正是三天前从蒙恬府中死里逃生的百里玄。
“我以为……你……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嬴婴紧紧搂住怀中的百里玄,不由得想起扶苏、蒙信、百里玄和自己茶酒论文、田猎游戏的那段时光,竟然不自觉地轻轻闭上了眼,落下了泪;就在蒙家化为火海的那个晚上,他以为她已经……
百里玄看着这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孔竟然落了泪,便缓缓地伸出右手,想要为嬴婴拭去泪水:“我没事……表哥也没事……”
嬴婴再也无法忍受和百里玄的生死离别之苦,一把将心爱之人死死抱在怀里:“玄子,和我走吧!”
百里玄不住地疯狂点着头,她也不想和爱人分别,这样的担惊受怕、生死福祸,一次就够了,一次就已经刻骨铭心……
章邯看着眼前的两人终于平安地相见,算起来,自己这个好人已经做到了底,于是右手攥拳轻轻附在嘴边,咳了一下。
嬴婴和百里玄这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自己的恩人呢,于是马上不好意思地彼此分开,向着章邯双双施以拜礼,异口同声道:“多谢阁下救护成全之恩!”
“两位快快请起!邯实不敢当!”章邯回礼,便连忙上前扶起了两人,对着他们欣慰一笑,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就这样,百里玄借着撷芳阁侍伎的身份,安安全全地跟着嬴婴去了他的府中……
“对了,玄子,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嬴婴固然知道现在带着百里玄去和那位身份不明的重伤妇人见面太过鲁莽,但这是唯一可以解释全部事情真相的机会,他不能放弃。
“这么神神秘秘的,你是要带我去见什么人?”百里玄刚刚跟他进了府宅大门,就被嬴婴一把拽着往后院杂房走去,于是她好奇地问着。
不多久,嬴婴和百里玄就到了后院那间杂房,只是当他们走到房间门口时,嬴婴却停下了脚步,他紧紧握着百里玄的手,还在进行着最后的思量,他真的不知道这样冒昧就带着百里玄去见那妇人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只是百里玄的脾气却不像他一般,既然已经到了门口,她不去看个究竟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她见到嬴婴竟然这样在权衡,便更对屋中之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于是,她挣脱了嬴婴拉着她的手,两步跨进屋中。
屋中的软榻上躺着个重伤的妇人,她浑身都快被棉纱缠了个遍,唯独那双手还是完好的。
百里玄细细看着那双手,竟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似乎她曾经见到过这双手灵巧地舞动、铿然地弹奏……蓦地,她眼中经不自觉地泛起了泪花,渐渐地,热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百里玄马上冲到床榻边,跪在那人的身旁,静静地注视着正在睡着的她,嬴婴不是很放心百里玄就这样冲去看那妇人,于是也紧跟着进来。
“舞……舞娘,你能……能看看我……我吗?”百里玄多想马上将舞娘抱进怀里,可是她不敢,舞娘浑身都是伤痕,她怕极了弄疼舞娘。
舞娘感觉到有人进来,于是她努力地睁开了双眼,床榻边的这个身影也渐渐清晰了起来,她眼中也徘徊着热泪,久久未下。
百里玄一看见舞娘眼中含泪,便马上轻声劝慰着:“舞娘莫哭、莫哭……你身上有伤,别沾了泪水……”
“长……公子,还好吗?”舞娘在这个世上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自己的一丝气息,和她有关的,就只剩下蒙恬的长子和百里玄了。
百里玄马上咬牙,强忍下眼中的泪水,频频点着头:“好,表哥他没事,他在章少府家中,不会有人怀疑的。”
“她……真的是蒙府的……未亡人?”嬴婴见到眼前这幕,终是无法忍住眼中热泪,一下子哭了出来。
“是,她是将军的爱姬——秦舞娘。那天……舞娘不愿她和幼子拖累……我和表哥,竟然……狠心……狠心将自己的孩儿……摔死了——”百里玄想起那天的事,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她又怎会轻易忘却。
嬴婴听罢,一下子瘫跪在地,他无法想象眼前的重伤之人竟是这样一位刚强的女子,于是,他向着舞娘深深一跪、一拜、一叩:“蒙将军在九泉之下,亦会为自己能有此烈女相伴而倍感欣慰!”
舞娘原本觉得自己的泪早就被蒙家的那场大火烤干了,可是当她想到自己最为愧对的幼子,却还是哭了出来。
“子婴,这个杂房不安全,赵高不会放过先皇儿女和你们这些宗室子弟的,不能让老贼的眼线知道舞娘在此!”百里玄最先冷静了下来,便马上对嬴婴说到。
“对!去我书房暗室,我们再帮舞娘疗伤……舞娘,嬴婴失礼了!”说着,嬴婴再次向舞娘叩首谢罪,便马上起身小心翼翼抱起了舞娘,带着百里玄马上转移到他的书房暗室了。
在别人的眼中,嬴婴是个只知读书的呆子,可是他的精明算计却是嬴氏宗族中最厉害的,当他知道了始皇病重却迟迟没有召回扶苏的消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府中家丁统统遣散,只留下了跟在自己身边的两名生死相随的风影卫,还有一位打理杂物的老奴和两三个做饭的丫头。
府中的人一变少,嬴婴就方便掌控,赵高想要在他家里安插眼线就是难比登天,除此之外,他还夜夜去撷芳阁装出一副风流快活的浪荡子模样,由于赵高数次随始皇出巡,很多时候都不在咸阳,所以对于这个不起眼的宗室子弟倒是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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