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十回 玉汝于成 上
顽岩可破,难夺其坚;
朱丹可磨,仍见赤艳。
冰冻三尺,千日之寒;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第二日一早,刘季就带着自己的人马驻扎在了项家军营五里外,而自己则跟着张良和狸洛直奔项家军营。
别看刘季这人平时粗俗狂放、无赖至极,可他知道对什么人该用什么样的礼,如今自己能否成功借兵平息叛乱、夺回失地,权在于张良;于是他对张良戒了往日直呼别人姓名、开口闭口“你老子”的粗言秽语,敬称其字,并且一路随行,一直跟在张良身后,而不敢冲在前头。
不久,刘季他们三人就来到了项家军营,张良双手执礼报上了自己的名号:“项伯先生故友——张良前来拜见,还请小哥行个方便!”刘季与狸洛都跟在张良身后,向着营门守卫抱拳行礼。
守卫上下打量了前来的三人,于是回应张良:“先生请在此稍等,我这就去通报!”说着,守卫马上小跑着去通报项伯了,他的身后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就在这短短的空当,张良随意地略略侧了身子,仰天长舒了一口气,淡淡地说了句:“良能帮沛公的也就只有让士兵去通传项伯了,接下来的一切,就只能看沛公的造化了!”
张良并非不愿相帮,他只是想知道这位沛公究竟值不值得自己帮,于是他看着刘季微微一笑。
刘季这人是少权、少钱、少文化,可谓是要什么没什么,唯独多的,恐怕就是心眼儿了,他一听张良这话,就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哎呀呀!子房!好久不见啊!”项伯闻听是自己昔日恩公前来,马上从帐中急匆匆跑了过来,这不是,他人还在营门十几步外,远远地看见了张良和狸洛,便藏不住满心欢喜,高声打着招呼。
“自沂水之畔和项伯兄告别,良可是天天惦记着仁兄!仁兄一向可好?”张良看见项伯迎来,马上疾步向前和项伯互捧着臂弯,殷殷问候。
“好好好,一切都好!今日子房来了,就更好了!”两位故友正忙着寒暄,项伯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那个陌生的汉子身上:“不知……这位是?”
刘季听着,马上抱拳相告:“沛县刘季!在下……也是子房的好朋友啊!既然将军乃是子房的兄长,那便也是我刘季的兄长了!”
“既然都是自家兄弟,我们就别见外了,快快随我入帐!”说着,项伯满心欢喜地将三位朋友引入帐中。
今日,项家军中正在为着范增出山而大摆接风之宴呢,此时项梁、范增与诸位将领都在帐中痛饮豪谈。
项伯这人最是直肠子,什么事儿都会喜形于外,这还没入帐中,便再次高声喊着:“梁弟!你看看是谁来了!”
这一行几人刚刚进入大帐,项梁便拱手笑迎张良:“瞧我这老兄的高兴样子,不用猜也知道是他日夜念叨的恩公,博浪沙刺秦皇的子房先生到了!幸会幸会!”
“项将军此言就见外了!”张良先行带着狸洛还了礼。
项梁马上伸手邀请这鼎鼎大名的义士落座:“子房先生先请入座,我们坐下,慢慢谈!”
项梁这话一出口,项伯便等不及地拉着张良坐在了自己身边,狸洛一如往常默默守在张良身后。
等到这一票人该客气的客气好了,该寒暄的寒暄完了,刘季见到项梁已经入座,便马上单膝跪地,抱拳执礼:“沛县刘季拜见项梁大将军!”
项梁大营距离沛县也不算远,对于这刚刚起兵的沛公刘季还是略有耳闻的,既然大家同为反秦志士,于是他便招呼着刘季:“沛公这样见外,项梁心中难安啊!快快请起!”
项梁这边正说着,旁边的项庄很是知礼地起身为刘季让了个座位,自己便去找哥哥项籍一块儿坐着。
“多谢项将军!”刘季先行谢过项梁礼待,而后才站起了身,理了理衣服,才慢慢走入座中。
“不知今日沛公前来所为何事?”项梁觉得项家军素日和沛公军既无交情,也无仇怨,刘季此来必有所求,于是先行问了问他。
刘季扫了眼张良,见他微微对自己点了点头,就知道此时该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了,于是他说着:“我刘季虽然只是沛县一介草民出身,大字儿不识几个,可是我早就听闻将军高义,这次您驻军此地,刘季我本该早早来拜见!”
“唉,沛公实在过奖了,项梁不敢当啊!”刘季这贬低自己抬高对方的招数,项梁恐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但是也没办法,只能谦虚地推辞着。
刘季恭维着,向项梁抱拳再施一礼,于是接着说:“可是……我这一抬脚刚要前来,谁料我命令留守丰沛的雍齿就投靠了魏王,如此无信无义小人我岂可容他?于是便带着人马杀了回去,可是雍齿小贼仰仗着魏王补给他许多兵马,致使我数度攻城不下,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实在无力重夺丰沛……”
说到这里,刘季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我本想去景驹处借兵平叛,可是他景驹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他……他看不起我刘季,还让我和诚心前去的弟兄们吃了闭门羹。”
张良听着他这“移花接木”的说辞,嘴角微微带笑。
“将军您给评评理,我刘季虽然浅薄无能,可好歹也算是和他一道儿反秦起义的汉子,他不借兵也就罢了,竟然如此待我,真是冷了我等反秦义士的心啊!”刘季越说越显悲愤无奈,还扬起了右手,轻轻捶打着自己的前胸。
“正在我刘季叫天不应、入地无门的时候,刚好遇见了子房,他对我说,既然我一开始就仰慕将军高义,欲来拜见,于是便诚挚邀我一起来此谒见将军!”
一旁的范老先生听了刘季开口闭口夸赞项梁高义,后又谈及雍齿反叛和去景驹处借兵,但却没有对项梁说起一个有关来项家军借兵的字眼,觉得此人不简单,于是有意为难他,问道:“沛公留雍齿守城却遭背叛,去景驹处借兵亦是无功而回,如此未免显得自己太过无能,我项家军中可不需要无能之辈啊!”
刘季听这老儿有意为难自己,便马上一个点头:“对!我刘季是没有能够平息叛乱、夺回丰沛,可我深知天下反秦志士本该是一家,何能分彼此呢?他魏王看上我丰沛之地,便来抢夺,简直混蛋至极!景驹不助我,也是只顾眼前小利的鼠辈,他们全都忘了,忘了暴秦还在,这时候他们不去联合抗秦,反来欺辱我这刚刚起兵的弱小之人,难道这‘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粗浅道理,还要我刘季去告诉他们吗?”
别看刘季这几句话说得直白,讲得浅显,可是他说的联合抗秦之道乃是张良不辞劳苦,几度寒暑多方奔走,一直想要寻求的灭秦正道;范增曾经提出的立怀王后裔以凝聚楚人之力,从而强大自身迫使天下诸王追随楚军铲除暴秦,说的也是这“联合抗秦”之道。
张良听了,心中感慨,他多年奔走,见过不知多少义军首领,他们没有一个明确说出“联合抗秦”才是能够彻底铲除暴秦的正道,而今,这看似粗浅无能的刘季竟然在自己这般狼狈、如此弱小之时,还不忘联合抗秦的大道,他——正是张良苦苦寻找的那一个人主。
范增听罢,也不由得对这名不见经传的刘季生出敬佩之心,但在敬佩之外,他感觉自己心中似乎还有另外一种情绪开始萌芽,至于具体是什么样的情绪,他现在也还不知道。
“沛公所言堪登大雅之堂!如今,你既然来我项家军中,我又知道了沛公的难处,便不会置之不理。钟离昧!”项梁听了刘季原来是在这种情况下才来到自己军中,虽然刘季并没有向他开口借兵,但是他也绝不会坐视同为抗秦义士的刘季为人所欺。
“末将在!”刘季顺着这声应答看去:坐在第三桌的一位美髯大将倏地抱拳而起。
“现令你部五千人马暂归沛公调遣,尔等定要协助沛公重夺丰沛后方!”项梁不愧是名将之后,为人豪爽大气。
“末将遵命!”
刘季其实觉得项梁能许给自己两三千人马就已经足够夺回丰沛了,没想到项大将军一开口便给了自己五千人,他虽然心里有着小九九,可是不得不感谢项梁公如此仗义援手。
于是,刘季一个起身,疾步走到项梁桌案正前,抱拳而跪:“我……我刘季多谢项将军援手!此番重夺丰沛,救出我老父妻女,刘季定当听命将军帐下!绝不敢忘此大恩大德!”
项梁看刘季一跪,马上起身赶来相扶,他拉起跪在地上深深叩谢的刘季,见他眼眶红了,泪水不住地打着转,于是笑着说:“果如沛公承诺,项梁我才要喜极而泣啊!”
就这样,刘季成功地借到了钟离昧及其帐下五千人马,便告别了项梁,重新回到丰邑前线;刚刚解决了兵力不足的问题,此时摆在刘季眼前的难题就是怎么打。
“沛公还在犹豫什么?钟离昧率兵攻城就是!”钟离昧看着一个劲儿在将士跟前打转转的刘季,主动请缨。
刘季思虑再三,觉得不能强攻,于是对钟离昧和张良说:“这五千人马,强攻丰邑击败雍齿肯定是没问题;可是将军所部毕竟是项梁公好心所借,如果强攻定会伤亡惨重,这么一来,我刘季对不住各位帮忙的弟兄,也对不住项梁公的美意。”
张良已经领教过刘季对于天下大事的远见,于是有意引导刘季,便问:“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妙不过,那么沛公觉得怎么办才好呢?”
刘季知道自己大可不必对着张良装腔作势,于是笑着,轻轻拍了拍张良的肩膀:“不瞒子房,我他娘的也想不战而胜,可是……你这让我马上想出个正经主意,我倒还真要好好想想。”
就在刘季对如何攻城一筹莫展之际,钟离昧所部士兵之中突然有个声音向他喊着:“沛公!在下有一良策,您可愿听我一言?”
众人寻声看去,那小卒眉间带有一股英气,双目迥然,腰间佩剑,他便是刚刚投在项梁军中的淮阴郎韩信。
刘季看着他,欣然一笑,走了过去,问到:“小兄弟,你有何妙计教我?”
“在下愧不敢当沛公一个‘教’字,只是在下想知道,沛公不愿强攻,可否是因为雍齿固守不出?”这老师能不能教好学生,全要看学生愿不愿意学,老不老实学。
“不错!”刘季现在是有求于人,自然不会言假。
“沛公最近败于雍齿是什么时候?他是否知道您前去借兵之事?”韩信再次问道。
“我昨日败了就带着几个亲近兄弟和二三十随从前去借兵,今日方得项将军援手,我料想……雍齿那小子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借到了人马吧!”刘季的推断应当是不错的,这个时间太短了,而且雍齿几次打败自己,狂的没边,估计自己有啥动作他也压根儿就没放在眼里。
“那就好。沛公可以派昨日败军前去叫阵攻城,一定要让兵士做出散漫、无心再战的状态,钟离将军可以带领这五千人马埋伏在丰邑两侧……”
韩信这话刚说到这儿,只见刘季哈哈仰天大笑:“这他娘的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
于是刘季听从了这无名小卒的建议,吩咐了钟离昧几句,自己就带着昨天刚刚被打败的兄弟们再次前去攻城。
或许别人觉得这个小卒只是临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但是张良的目光却久久不肯从他身上离去;当然,注意到了韩信的不仅仅只有张良,作为将军的钟离昧也觉得自己手下这个小卒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他这一连三问正切中要害……
丰邑城下,刘季依旧带着自己的那几个老哥们儿,还有一帮子东倒西歪、怏怏无力的残兵败将,来到城前叫骂。
“雍齿!你他娘的最好早点儿投降,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否则等我刘季攻入城中,定要把你裤裆里的玩意儿捏碎!”这份战书,倒是符合刘季一向的风格。
雍齿一看这小子竟然敢带着残兵败将又来攻城,于是哈哈哈大笑:“你小子也不看看自己手下那帮能叫‘兵’吗?等我雍齿把你狗头拿下,就去和魏王领赏!”
于是雍齿决定不再和刘季玩儿捉迷藏的游戏了,他准备出城迎战,这次定要把刘季解决。
可是这一交手,雍齿就发现不对了,刘季手下那几个能打的,譬如夏侯婴、周勃、樊哙、灌英等等完全不理会自己,他一冲上前去,刘季手下士兵便随着几个主将闪开中间道路,只管从两边迅速包抄到他的后方。
“雍齿小贼!你老子我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兵法!”兵法?刘季懂个球,不过他向来最会现炒现卖。
雍齿这刚刚要回身去救后方,突然间丰邑门前杀声四起,他一下子傻了眼:刘季这小子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人马!
看见自己已经被刘季伏兵合围,雍齿便也顾不得其他,一路砍杀,丢下了所率的士兵,自己便插着缝隙,逃出了重围。
刘季看到雍齿已逃,就马上冲着还在抵抗的人大喊:“放下武器的免死!胆敢反抗的格杀!”
丰邑守军又不傻,自己的主帅都跑了,那还反抗个什么劲儿,于是马上放下武器,重归刘季麾下。
刘季心里明镜儿似的,项梁本来只需借给他兵马就好,但却非要钟离昧跟来,无非就是怕自己把他这些人马私吞,违背自己许下的“归入项家军”的誓言。
此战得胜,刘季就马上留了自己的两个大舅子固守丰邑,自己和其余兄弟们前去项梁军中致谢;从此,刘季就归入了项梁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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