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七回 末世良将 上
大厦之将倾，危乎其险！
燎原之烽火，雄乎壮哉！
帝国之末世，狂澜谁挽？
铁肩担道义，剑擎河山。
作为春秋战国时代两大显学之一的墨家，其弟子遍布四海，始皇帝初登大宝，虽颁布了禁/书令，但多以游侠身份行走江湖的墨门弟子，却成了诸多地方官员尤为头疼的问题。
而对于李斯来说，章邯算是他唯一“法”外施恩的墨门弟子了，丞相大人实在是叹服章邯对战局精准的把握和分析，所以对章少府那是寄予了厚望的。
也就是因为李丞相的惜才之心，却让赵高把章邯划为李斯一党，于是郎中令趁着为二世皇帝征选美人之际，借皇帝诏谕把诸多李斯看好的将军打发外出，并嘱咐阎乐每选一个美女就要让一位将军将其护送回宫，意在借函谷关叛军之手剪除李斯羽翼。
章邯动用墨门九翼诛杀乱兵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于是就在他回到咸阳的当晚，府中便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兼爱非攻，不事杀伐！章邯知错吗？”章少府听闻屋中传来一个老者声音，却未见其人，于是他初步断定：这是柔和了极强内力的心语之术，唯有巨子才会有此功力，定是巨子亲临。
“章邯无错，巨子明察！”于是章邯抱拳，单膝跪地。
“你擅用墨门九翼杀伤人命还不是错？”巨子依门规而责，想来亦是无可厚非。
“那日情形，章邯如不动用九翼，就只有任乱兵将芸娘杀害！难道墨家所倡兼爱众生，唯独不包括芸娘吗？”章邯据理反问，胸怀磊落。
“暴秦无道，二世荒淫，才使天下大乱，烽火再起，你却还贪恋朝廷权位，助纣为虐！这难道也是你所说的‘兼爱’吗？”巨子所言乃是实情，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
“墨子祖师所说‘兼爱’乃是天下大道，始皇废分封、行郡县，车同轨、书同文，一统钱币、权衡，亦合‘兼爱’之道！”章邯分辩起来。
“暴秦失德，不顾六国百姓心恋故国，而将历法条令强行加诸，也是‘兼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巨子听章邯解释：自周以来，天子分封、诸侯建国，本欲以诸侯各国屏卫天子，仁德之政可以由诸侯各王细加传教；只是九州之土不均，而天下百姓不平，诸侯各国有地寡地广之分，百业万民有或贫或富之别。”
章邯慷慨陈词，继续解说：“于是这般，诸侯各王看见肥沃之土便抢，遇到富庶之民便夺，春秋战国、烽火连天因此而生；这样一来，小国与小国之间互为敌对，国民与国民之间互为世仇！大国欺压弱小，弱小就要反抗，反抗就要死伤无辜民众，这样乱世之境，民为利而争，国为利杀伐，祖师所倡导‘兼爱’大道可有机会推行？”
巨子闻听章邯这句反问，竟然沉默不答……
于是章邯继续说道：“反观始皇，图灭六国，天下一统，皇帝行郡县制、同书令、同轨令，统一货币及度量衡，为的就是加强中央集权，以倾国之力消除旧时六国差别，清除百业万民不等的对待，没有了国与国的差别，老百姓从此天下一家，都是邻里街坊，有了这样的治世，才能行‘兼爱’之道，不是吗？”
“纵使朝廷令法多有不妥之处，也仅仅是因为大秦是第一个大一统的帝国，它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标准，只能自己慢慢摸索前进；墨家传道讲求循序渐进，难道治国治民不也正当如此吗？小孩子总要磕磕绊绊多摔几次才会成长，更何况是如此一统大国？”
“巨子所说暴秦无道，乃是皇帝一人无道，而非大一统之无道，章邯忝居朝廷少府之位，身为人臣会竭尽职责纠正皇帝所失；而今天下复乱也并非中央集权之过，而是奸臣之过，现在陈胜建国张楚，自号为王，便是又要为一己私利硬要划出两国之别，又要分裂百姓使之互为仇敌，当下唯有再次使得天下一统，才是真正的‘兼爱众生’，望巨子明断！”说罢，章邯俯身叩首。
“少府所言，合乎大道！”章邯听见有人匆匆而来，于是抬头细看：原来是丞相李斯，他手中还拿着两卷竹简。
李斯走到庭院正中，对月长揖：“墨门巨子，还请看在朝廷倾危之际，不要再为难少府！李斯——愿代章邯受过！”说着，丞相李斯便无奈缓缓跪下，他并不是向墨家低头，而是要保护大秦的最后一位帅才。
“念在你尚未忘却墨家要义，又能有如此远见，墨门弟子今日暂归！章邯，希望你无论何时都不要忘却‘兼爱’之道！”说着，李斯和章邯看见了府中墙围之上倏地闪过些许身影，转眼便融进了漫漫夜幕……
章邯看着李斯，马上起身来扶：“多谢丞相维护之恩！”说话间，章邯拱手相谢。
“章少府不必多礼，老夫为你寻来了昔日国尉奇作的残卷，希望对你今后征战沙场有所助益。”说着，李斯就把自己寻获得兵书残卷交到了章邯手中。
章邯握着这两卷竹简，感觉泰山压身，乱世危际，自己理应担起家国大义，是时候一往无前、不计其余了……
翌日朝会，二世皇帝直入主题：“如今乱匪袭入函谷，众卿家有何平乱方针，尽可畅所直言，无须顾及其他！”
某位大人率先直言：“微臣以为可以召回北方屏御匈奴的蒙恬旧部。”
众大臣中听了此建议，小声议论开来，大家觉得似乎亦无不可，蒙恬旧部都是大秦精锐，剽悍无比，定能打败陈胜吴广那帮乌合之众。
章邯听了，不以为然，立刻出列详秉：“启禀陛下！蒙恬旧部不可轻易召回！”
二世皇帝听了不解，皱着眉头问：“章少府何出此言？蒙恬旧部身经百战，勇猛凶悍，乃是我大秦精锐之师啊！”
“其间有两点原因：蒙恬旧部屏御匈奴，固防北境，大规模调动军队一则时日太长根本来不及，二则会让匈奴知晓朝廷有危，必会趁机南侵，这样朝廷岂不是陷入了‘内忧外患’的双重危机？”章邯的解释说服了众人。
二世皇帝虽然觉得他此言有理，但是并不能解决朝廷眼下危局，于是追问：“那章少府可有妙策？”
“陛下！现在修筑骊山陵寝和扩建阿房宫的钳徒罪犯共计二十余万人，请陛下下旨赦免其罪！更要告知这班罪犯，凡是斩首建功者均论功嘉赏进爵，如此便能让这二十万亡命之徒成为奋勇之师，或可一战！”章邯说罢，李斯大加赞赏，连连点头。
于是，丞相李斯向皇帝提请：“陛下，此计既然是章邯所献，就请陛下任章邯为帅，统领大军，荡平贼寇！”
“准奏！”二世皇帝听着，立刻擢升章邯为全军统帅。
只是皇帝这道旨意一下，他身边的赵高就更是心慌不已，李斯这可是将二十万大军的军权握在了手里，想要除掉自己和碾死一只臭虫有何区别？不行，赵高必须立刻反击，否则将永无翻身机会……
骊山，刑徒劳作，无止无休……
章邯只带了一个随从便向着骊山工地疾驰而来，驻守在这里的郎官一听说是皇帝陛下委任的大将军到了，于是马上跑来参见章邯。
章邯看着执军礼参见自己的郎官，便翻身下马，缓缓走着问他：“你这里可是看押了一个神箭手，名叫蒯彻？”
郎官听着，细细想了下，说道：“有！有这么个人，前些日子他还想逃跑，伤了下官手下四五个兄弟呢！”说着，郎官便带着章邯去找那个叫蒯彻的人了。
说起这个蒯彻，那也算是号人物，他自小长在北地，和胡人学了一身的骑射功夫，摔跤更是所长。
当初张良在博浪沙伏击秦始皇，始皇在辒辌车附近百里没能找到刺客，于是下令全国范围巡捕可疑之人，蒯彻因为有武艺在身，又和几个山头儿的老大相识，便被当地官府列为一号嫌疑，花了很大功夫才将他抓捕。
工地角落的一间刑房里，蒯彻被铁链绑缚在圆柱之上，身子遍布伤疤，尤其是他背上那处，干裂得皮肤向外翻着，已经化脓，而且刑房之中燃着烈火，他浑身发汗，伤口难以愈合，而且这脓水若不除掉，恐怕会伤及身体，要了他的命。
章邯手持马鞭来到刑房，坐在他面前，将右臂支在自己膝上，看着他问：“还能说话吗？”
“蒯彻属猫的，有九条命，死不了！”蒯彻和章邯四目相对，咬牙说着。
“看你目光凛冽，嘴皮子也算利落，随我出征，去沙场搏杀，一展你所长，怎样？”章邯觉得这个汉子不是俗人，看来自己是找对了人。
“打仗？那可是力气活儿，给我酒肉！等吃饱了，蒯彻随你上路！”蒯彻无奈一笑，对着章邯提了要求。
章邯向后一招手，郎官便领了命，抱拳道：“属下遵命！”说着，他就去给蒯彻和章邯准备酒肉去了。
不久，郎官便带着章邯和蒯彻来到了自己的住处。
章邯进屋坐下，蒯彻便紧跟而来，他一进屋，看见桌上有一坛子酒，于是马上抡起坛子，开怀畅饮。
只见他咕咚咚喝了三五大口，便暂停了下来，大笑着说了句：“痛快！”而后，他便将酒坛扛在肩膀，坛口向背，将坛中剩余的酒顺着脊背倒下，清洗着后背的那处伤疤。
章邯见他果然是条好汉，便伸手相邀：“壮士请坐，用些牛肉！”却见那蒯彻也不道谢，坐下便吃。
不许久，郎官来到门口通传：“章将军！陛下旨令已经宣读完毕，骊山钳徒共计一十八万，今日整装完毕，明晨即可启程！”
“好！等下去传个军医，给蒯彻治伤！”章邯也是爱惜蒯彻是个人才，有些本事，将来征战沙场，此人一定大有作为。
“是！将军……刚刚还来了位披兰人，要见您！”章邯听到郎官说有个披兰人要见自己，他就猜到应该是芸娘，看来赵高真的要动手了……
于是，章邯起身来到门外，一个淡蓝色的清丽身影便映入眼帘，芸娘见到他，心中滋味万千，竟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只轻声喊了句：“章将军！”
“明日我就要出征了，你怎么现在来此？”章邯似乎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方才的猜测。
芸娘似是有意要说什么，却不敢轻易吐露出口，于是眼睛转了一圈，示意给章邯，章邯一下子就知道了：赵高果然开始动作了。
章邯一步上前，紧紧抱着芸娘，在她耳边说着：“看来你在那里学得很好，照顾好自己！”而后，章邯从自己后腰第二次取下了他仅剩的最后一把飞刀，交到芸娘手上。
芸娘看着手中这带鞘的飞刀好像略有所思，这时只听章邯嘱咐了她一句：“想我的话，就多拿出来看看！”芸娘看着章邯双眼，略略闭目点了下头。
章邯招呼过自己仅带来的那名护卫，对芸娘说：“这是我的卫士纪信，你把他带走吧！我也能稍微安心一些。”于是芸娘点了点头，便似有不舍地转身离开了，身后跟着那名叫做“纪信”的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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