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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六回 剑舞寒梅 下


  秋高气爽,长空无云,淮阴城外的枫林如少女着了胭脂,红得浓烈,那方土地也似披了嫁衣,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枫叶,时而飒飒秋风逐叶跑过,林间便哗哗地吵闹了起来。

  银铜双剑,青衣缈缈,红叶翻飞……

  韩信这日帮着干娘干完了杂活儿,看书看得累了,就穿桥而过漫步在枫林之中,看见了正在练剑的青女。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青女练剑:她的剑招路数看着和别人也不太一样,出手凌厉,转换柔和。旁人双剑招式多为夹击、互补,而青女的双剑套路有点儿像是兵法,短剑虚招迷惑,长剑招式狠辣且追求一击必中。

  韩信看着看着就技痒难耐了,于是拔剑出鞘,直取青女心窝;青女虽然双目失聪,但她听力极强,觉察到韩信愈发加快的步伐,她就将银剑的凌厉之势加了三分,与韩信手中卧薪打着剑花。

  倏地,青女错过韩信手中卧薪,贴着他手臂,将宝剑刺向韩信面门;只见韩信猛然抄起左手,扼住青女手腕,上前一步,右臂强压,把对方持银剑之手拢在背后。

  青女左手铜剑立刻提至面前,向右出招,二度刺往韩信面门;韩信脚下步子忽变,绕至青女背后,左手极快地在青女发间动作了一下。

  青女突然好想觉察到了什么,于是将手中铜剑楔入地面,左手便去发间摸了一下刚刚韩信碰过的地方,原来韩信为她插了一支木簪,只是,这木簪之上好像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突然,韩信将手中卧薪掷在地上,从青女背后用双臂紧紧环抱了她,而后将脸贴在青女脸侧,又在她颈间吻了一下,小声对她说:“我们成婚吧……”

  青女并没有马上回应韩信,她缓缓地闭上双目沉思良久,而后突然挣脱了韩信环抱自己的双臂,重新将楔入地面的银剑抄起,背对着韩信,眉头稍紧,略带斥责之意地说了韩信一句:“小子休得胡言!”

  韩信看着她一袭青衣从满地红叶的路上跑去,脚下生风,带起一只只赤蝶……

  青女跑回家中很久,韩信却一直在林间伫立,但是他不会第二次见着自己心仪之人就这样离去,所以他最终将卧薪拾起,折回剑鞘,决定去青女家中问个清楚。

  当韩信走到青女家中小院门外,却看到青女一如往昔地跪在先师的孤冢之前,沉默不言,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仿佛是在自责,又像是在求助……

  良久,韩信鼓起了勇气向着青女走去,只是他还未能和她说上一句,青女便马上起身,匆匆回了房中,将房门紧紧关上,似乎暂时不愿见到韩信。

  “啊——”韩信仰天长吼,扑通一下跪在先师墓前,大声问着:“师父!你能不能告诉韩信,她为什么不愿嫁给我……她是在介意芸娘吗?师父,你能不能告诉韩信……”

  就这样,韩信一直跪到日暮时分,青女也没有再出来,于是韩信不解地起身离去——他还有干娘需要他照顾。

  第二日,当韩信再次来到小院想要见青女一面,依旧是看到青女不发一言地跪在小冢前;只要韩信走到她身后,青女还是那样站起身,走回屋内,将韩信关在门外;没有任何办法的韩信只能再次跪在先师墓前,不发一言……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时下已经入冬了,可是今年的雪却来得很晚,人们到现在还未见过今年的初雪。

  韩信是数着日子过来的,今天已经是青女不理会自己的第五十七天了,这么多天,他就算回到家中,却是连吃饭都在想着其中原因。

  漂母看见儿子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想到了芸娘离开后的那些天,这孩子也是这么个样子,于是,老人给韩信夹了一点菜,对他说:“等到下了雪,木柴就不好用了,你趁这几天天气还好明天就去捡点儿柴火回来吧!”

  韩信这才晃过了神,将那香喷喷的饭菜送入口中,回应着:“好,儿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韩信就去捡柴火和筹备过冬的杂物去了,这一忙活就过了大半天,他看还有点时间,于是放下背上杂物,和干娘招呼了一句:“娘,我出去一会儿,等下就回来!”说着,这小子就头也不回转身去了,他当然是心理记挂着青女,又去了枫林小院。

  只是当韩信来到小院,却不见青女跪在墓前,他看小屋房门紧闭,就知道青女已经回房休息了,于是韩信看了看日色,便决定先回家去。

  就在韩信走了之后很久,青女却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她仔细分辨着来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确认了没有异常,才去起身开门。

  原来竟是漂母寻来了这里,她看见开门的这个青衣女子眼睛无神的样子,便猜出她是盲女,于是和蔼地问了句:“姑娘,方便让婆婆进去说话吗?”

  “婆婆快进来,别在外面冻着!”说着,青女伸手将婆婆搀进了屋里,扶她坐在自己榻上,又帮婆婆倒了碗热茶,就递了过去。

  婆婆马上接过了热茶,微微笑笑喝了一口,对青女说:“婆婆是韩信那臭小子的干娘。”青女听着,略有吃惊。

  “婆婆,韩信是不是……和您说了什么?”青女小心翼翼地问着。

  婆婆笑笑,道:“没有没有,那傻小子是不会把这种事情说给我这老婆子听的,但婆婆我看他这两个月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好像当初芸娘走的那些日子……就能猜出来了。”

  说着说着,婆婆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毕竟芸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想到那日情景,自己又怎会不心痛呢?

  “婆婆知道韩信这是对你有心,才会这个样子;不如你就和婆婆说说,他到底哪里不好,我回去告诉那臭小子,让他来给你赔个不是……你就别和他计较了,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婆婆原以为是韩信这傻小子不知轻重地开罪了人家姑娘,于是如此说着。

  “婆婆您误会了,我不答应嫁给韩信……其实和他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早在五年前,青女的心就已经死了,我为那人哭瞎了一双眼睛,哭哑了一副嗓子……三日之内,青丝成雪,颜容骤变……是青女自己不愿再爱、不愿再嫁……”这仿佛是青女第一次提到自己的过去。

  “姑娘,婆婆想让你好好想想:你这样苦着自己,那个让你记挂了五年的人他会不会因此而良心难安?婆婆想告诉你,连城之宝易得,有情之人难觅……多了,婆婆就不说了,孩子,我就先走了……”说着,婆婆缓缓起身就要离去。

  只是当婆婆打开屋门的那一刻,韩信却突然闯了进来,跪在青女身前:“青女耳力过人,却没发现韩信驻足屋外已经很久,想必是刚才想到心爱之人神伤不已才让韩信有机可乘……”

  婆婆听到韩信竟然在青女伤口上撒盐,于是想要相劝:“傻小子,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婆婆,韩信这两月心里委屈,今天有此机会,我一定要把话说完!我与青女相交相知,可谓乱世知己……韩信不想再因为自己的沉默,第二次痛失心仪之人,想必在下此情此心,青女也有体会。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各自放下心结,彼此相守相伴!青女佩剑名曰‘刺秦’,为感怀荆轲、高渐离而铸,如此知己生死相交,万人敬仰。既然青女无法选择与挚爱相守,何妨选一个知己之人托付终身?”

  青女第一次在韩信面前流下热泪,听着韩信如此述说,她终于不再忍着自己内心伤痛,放声大哭。

  五年的压抑,五年的悔恨,五年的遗憾……青女不敢去想,亦不敢哭,可就是这样,她平日与韩信品茶论道还要言笑,恐怕这姑娘已经把自己憋出了内伤。

  韩信看她这样哭着,终于觉得稍微安心了一些,于是马上来到青女身边,紧紧抱着她,他似乎是在用自己的行为向青女宣誓:这一次,韩信不走。

  婆婆看见他们两人的关系终于缓和了一些,于是便舒了口气,默默地离开了,出门之后还掩上了房门,她怕冷风冻着了屋里的两个孩子……

  “韩信……”青女哭得久了,也哭得累了,她好像要对韩信说些什么,却一下子被韩信打断了话语:“青女,既不愿再爱……信,只求相守;若无当日青女鼓励开导,只怕我到现在还是一具行尸走肉,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青女对我言笑、为我烹茶、教我兵法……如此红颜、如此青女,信——不会再度离去!”

  青女不言,只是依偎在韩信怀里,慢慢地闭上了双眼,感受着这个怀抱给予自己的温馨:不能得挚爱,何妨伴知己……

  今冬初雪,韩信大婚。

  街坊们知道漂母的干儿韩信成婚,也是替老人高兴,于是早早地就来到漂母家贺喜,大家都备了各自的贺礼:一条干肉,几个馍馍,十个鸡蛋……

  虽然来贺喜的只有十一二个近邻,但是小院里的喧闹声却直冲九霄,大家都没见过新娘子,私下里各自猜着。

  张婶儿最是藏不住话,看见漂母就高声问着:“老姐姐,听说你那儿媳妇是个盲女?”

  李家老汉听了,白了张婶儿几眼,一脸嫌弃地说:“我说张家妹子,你怎么说话的?这大喜的日子……”

  漂母为了避免等下青女来了尴尬,于是提前跟大家解释了两句:“我那儿媳妇,人长得美着呢!不仅识文断字儿,还会使剑呢!”

  这下子,大家更议论开了,韩信这傻小子竟然还能娶着个文武双全的姑娘!

  院里大家正议论着,韩信便带着青女俩人一骑就到了院门口,大家见着,热热闹闹地涌了过去。

  韩信翻身下马,伸手扶着青女着地,便等不及其他,拉着青女就进屋去见婆婆;现在这世道乱了,也没有那么多礼数,两个年轻人向着漂母长跪三拜,就算是礼成了,然后再请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吃上一顿也就算是喜宴了。

  下午,韩信和青女帮着婆婆收拾完一切,辞别了老人,就回枫林小院了,从此,那就是属于韩信和青女的一方小天地……

  夜里,北风乍起,雪又慢慢地下了起来,这些时日,小院中的寒梅都已盛开,青女便邀韩信来院中踏雪赏梅。

  忽地,韩信抽出卧薪宝剑跃身院中,温习着自己的剑法,不久,青女就听他长歌唱到:“凤凰高洁兮百鸟从,茫茫四海兮觅梧桐。长夜悲鸣兮九州动,天地广阔兮绝其踪。”

  青女感受着韩信梅间舞剑的招招式式,又听他以凤凰难觅梧桐来比喻自己抱负难伸,于是她对韩信说:“韩郎,大丈夫志存四海,你昔日忍辱蛰居,这会儿是时候该一展身手了!现在天下动荡,正是你建功立业之时,切莫顾念与青女点滴私情而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韩信闻青女之言,便停在了院中,片片雪花坠落其身,周围梅香阵阵扑鼻,他背对着青女说到:“信乞食漂母之时说过,他日功成名就必要重礼相报;芸娘被抢那日,信亦发下重誓:要竭尽平生所能让暴秦将所有血债一一偿还。昨日听闻项梁项羽叔侄已在吴中立下反旗,要复我故楚,韩信想去投军。”

  韩信说完,便站在院中,细细思量着自己的决定,一会儿,青女取来包裹走到他身边,递给了他:“走便走,你我之间,无需多言!”

  韩信缓缓接过包袱,打量着青女,突然单膝跪地,对青女说:“韩信此去,必不负青女所望,既然离别难免,就在此时此地,韩信向青女告辞!”

  说着,韩信起身就要离去,待到他走到院门口,竟停了下来,他回身笑着,对青女说:“贤妻一定等我!”

  青女笑着,听着丈夫的脚步声越来越微弱,直至全无,她知道,韩信的命运和那把宝剑彼此相关,这一去,傻小子还是会像昔年越王勾践一样备尝艰辛之后,才能有所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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