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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六回 剑舞寒梅 上


  凤凰高洁兮百鸟从,

  茫茫四海兮觅梧桐。

  长夜悲鸣兮九州动,

  天地广阔兮绝其踪。

  博浪沙行刺的张良凭此一举而扬名天下,只是大秦的始皇帝直至生命尽头都没能抓到这个小小刺客……

  张良带着狸洛一边游历一边改名换姓隐匿乡间,就在不知不觉间,两人竟已经来到了齐地沂水之畔。

  “此地颇有灵气!不知狸洛是否有兴致与良乘舟戏水,尽览仙家之境啊!”说话间,张良轻轻勒住了马儿,回过头来看着缁衣束发、一身侠客装扮的狸洛。

  “好啊!子房相邀,狸洛作陪就是!”这姑娘粗声粗气,天生的一个假小子,不过,她性子倒是豪爽,怕是须眉男儿也不及她十中之一呢!

  等狸洛翻身下马,张良便向水边的船家大声招呼着走去:“船家!在下与小弟想要租你的船啊!”

  狸洛一把将张良手里的马缰也夺了过来,小跑着去渡口,将马儿暂时拴在渡口旁的树干上,而后,她便大踏着步子跟在了张良身后,两人一起上了船。

  “看着眼前大好河山,狸洛可有什么想法吗?”张良望着远处天边掠过的一队大雁问着身旁的这个假小子。

  “这样的景致,现在的情致,狸洛觉得浑身舒坦,不想再继续马背颠沛的日子了,若是能在这里和子房寻个小屋,品茶下棋、乘舟赏景,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呢!”说着,狸洛瞪着大眼,嘴角不禁带笑,看着张良,等他回话。

  张良忽地把目光落在周围水面,略有所思地卖着关子,道:“好像……也未尝不可!”

  现下里,突然来了阵风,狸洛望着张良衣袂颤动、神色俊朗的样子,觉得他好像就是世外仙人,于是咯咯地笑出了声。

  张良看了看狸洛这样俏皮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到眼前这人竟是往常那板着一张脸的小卫士,于是微微一笑,将手搭在自己膝上,问狸洛:“良哪里让狸洛觉得这般好笑?”

  “狸洛笑子房刚才模样看着像个仙家的怪老头儿!哈哈哈!”狸洛说罢,指着张良笑得前仰后合,突然一个不注意,傻妞儿差点儿一头栽进沂水里。

  张良下意识马上拉了狸洛一把,假小子重心难控就一下子扑进了张良怀里,于是她就羞红了脸,默默推开张良,自己一个人慢慢坐好,低着头就不笑了。

  “哈哈哈!面对数以千计的大秦虎狼之师,狸洛都面不改色,怎么对着良还露出了这副小女儿家的样子?”张良开心地笑着,侧身问着狸洛。

  只见狸洛轻咬了下唇,伸了右脚,轻轻踢了下张良,埋怨他:“子房一肚子坏水儿!真是……气死狸洛!”

  张良觉得狸洛陪着他经历过生死、踏上过亡途,现在,有些话是时候该告诉她了,于是他解下腰间家传的比干名剑,双手承着,对狸洛说:“你我从博浪沙一路走来,良并非对狸洛心意没有察觉,只是如今逃亡在外,某身无长物,且将比干当做定亲之物,赠与狸洛如何?”

  张良看着狸洛思考着,只是不发一言,于是决定逗逗这个假小子:“哦,如此看来,怕是良多心,那就算了!”说着,张良就要把比干剑收回。

  这时狸洛突然出手,在张良手腕处一敲,张良只觉得手腕酸麻一阵,于是这比干剑就脱了手。

  狸洛接住了比干剑,拿在眼前,映着余霞看了又看,眉间带喜,脸上更是藏不住笑意:“子房乃故韩名士,君子一言该当有九鼎之力,说了就不许反悔!”狸洛的头左歪歪,右歪歪,打量着这份定亲之礼,不知道有多开心!

  “哈哈哈哈,你呀你!良当真是拿你没办法,那就……认栽了吧!”张良看着她调皮捣蛋成功后这得意的小样子,仰天大笑。

  这齐地的好山好水见证着这份好姻缘,张良虽有心联络天下志士行反秦义举,但现下看来,旷世仁主还未曾出现,既然如此,倒也不妨先寄情山水,与狸洛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惬意与安宁。

  夜半,张良正在灯下读着古籍,狸洛不一会儿就端着饭菜凑过来了:“子房,别看了,我给你煮了碗米粥,喝一点儿吧!”

  张良笑着卷起了竹简,放置在案边,将一碗热粥端到自己跟前:“也好。”

  “子房,我们在此地停留也有一段时间了,你接下来作何打算?”狸洛说着,喝下一口热粥,又为张良夹了小菜。

  “陈胜首倡义兵,建国号楚,便理当尊楚王后嗣为君,这样方显其德,才能天下归心,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纵使立楚王后嗣日后必将成为他的负累,他至少也该向天下之人表示出一个,将要寻找楚王后嗣的姿态……而今陈胜自号张楚王,楚民不会听从他一介布衣的指挥。”张良这样说着,后又吃了口菜。

  “这么说,他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岂不是给自己添了许多烦恼?他能当得张楚王,别人自然也能称王,既然大家都可以不论出身称王称君,又干嘛要去张楚王的手下当个臣呢?退一步来说,现在陈胜势大,就算暂时有人依附于他,他日依附之人有了自己的势力,也不会听他的号令的!”狸洛说着,将头一撇。

  “狸洛每天听良谈论天下大势,现如今也能说的头头是道了呢!”张良笑着夸她,狸洛也笑的更欢了。

  他们二人说得正起兴,一位不速之客突然敲响了这间小屋的门。

  张良和狸洛突然警觉了起来,脸上笑容全无,狸洛看了张良一眼,见他示意自己去开门,于是起身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突然,一个发髻散乱、右臂带伤的中年男子闯入屋中,他一进来,马上回身将门闩上,一下子跪在张良面前:“先生救我!后面有秦兵!”

  张良听此,看屋中简陋无处藏身,于是扶起了汉子,将他掩藏在门后的位置,转身一口气将油灯吹灭,他伏在狸洛耳边这样那样的吩咐了几句。

  只见狸洛马上将自己束发的木簪取下,长发便散落下来,而后,她又将自己上身的外衣脱去,只穿着中衣。

  不一会儿,一路追着中年男子的秦兵便来踹门:“开门开门!我们来查处逆贼!”

  狸洛便依计行事,只听她假意刚刚睡醒,粗着嗓子,打了哈欠,缓缓说着:“这么大晚上的!睡个觉也不安生!”于是她就开了门。

  狸洛看见这队士兵一共七人,便对带头的士兵,流里流气地问着:“官爷这么大晚上的寻到我家什么事儿啊!”

  “我们刚才追着一个男人到了这附近,挨家来查看!”带头儿的士兵硬气地说着。

  狸洛一听他这话,好似泼妇般双手插着腰,白了几眼,轻轻推了那士兵一下:“怎么着,你个当兵的!会说话吗?你这是说我屋里藏了别的男人是吗!”

  “我们……”这冤屈的大头兵话都没开始说呢,狸洛便横着斥责了他:“你知不知道这通奸可是重罪!你这么说有凭证吗?小妇人我在此呆了这么久,这名声可不是你一句话就毁了的!”

  说着,狸洛揪着那人没完没了:“你说我藏男人,我可不干!我不担这罪名,跟我找县令说理去!不能因为你是朝廷的人,俩嘴皮子一碰就说我通奸!”

  这时张良马上窜了出来,狸洛见他也是只穿着中单,手里拿了点小钱,看见士兵就递了过去,还赔着笑脸:“军爷军爷,这乡野村妇,不知礼义,多担待、多担待!”

  狸洛突然抄起右手给了张良一个大耳刮子,她见到张良装作惊慌不解地看着自己,便嚷嚷道:“你这窝囊爷们儿,老娘嫁了你真是瞎了眼!他说你老婆我……藏了别的男人,你不帮我出气,还给他钱!天底下有你这样的男人?啧啧啧……”

  这会儿功夫,两口子堵在门口,秦兵们也没法进去,只是举着火把晃了晃屋里,看见除了睡榻和桌案,好像也没有别的东西了,也不像是个能藏住人的地方,于是他们就无奈地互相推搡着:“算了算了,走走走!去下一家!”

  狸洛装着还要纠缠,追了两步:“哎你们怎么回事儿!有病吧!”说着,张良一把将她带进屋内。

  回到屋中,张良回身将油灯点燃,那汉子便马上跪在地上,深深一拜:“吴中项伯多谢义士救命之恩!”

  张良上前扶起了他,马上吩咐狸洛说到:“狸洛速去取来金创药!”说话间,狸洛便将药瓶递给了张良;于是,项伯便解开了护手,把袖子撸了上去,张良便轻轻为项伯敷好了药,包扎完毕。

  张良正将东西收拾到一旁,狸洛突然注意到方才张良吃了自己一巴掌,现在脸颊还肿着,便笑道:“我还是去洗块儿巾子帮你敷敷脸吧!”

  张良倒是不怎么在意脸上的伤,还对项伯打趣着狸洛:“要不是刚才狸洛那一巴掌,恐怕还消除不了那几个秦兵的戒心呐!”

  “兄台为项伯受屈,项伯心里过意不去。”说着,项伯执礼,垂首道谢。

  只见狸洛回到张良身边,帮张良敷着脸上的伤,一直笑眯眯看着他。

  “项伯兄不必如此客气,在下张良,兄长直称我姓名就好!”

  “阁下是博浪沙的义士张良吗?”项伯听见这个名字,真是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博浪沙刺杀始皇嬴政的义士和自己相识,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张良还没回话,狸洛倒是插了嘴进来:“子房在博浪沙是义士,在此处便是受气包!除了平日里要受狸洛的气,还要忍着壮志难酬之气!”

  “哈哈,知良者,狸洛也!”张良听罢,笑得开怀,指着狸洛说着,“今日已晚,就委屈项伯兄在寒舍小憩一晚,明天吃过早饭,良与狸洛一同相送,如何?”

  “这样,项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子房、狸洛!”

  说着说着,三人就挤在屋中,睡了一晚:狸洛到底是个姑娘,不甚方便,好在她现在是张良的未婚妻,便由张良护着,倚在腿上睡了。

  翌日清晨,三人都起得很早,张良邀着项伯去了屋外的茅草亭,临江赏景,博弈而谈天下大势,两人正说得高兴,一如往常作了侠士装扮的狸洛就端来了美味热腾的早餐。

  “子房兄足智多谋,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如今时局尚未明朗,倒也不用太操心。”这也算是项伯安慰了张良现在抱负难申的心境吧!

  “昔日良以一己之身奔走天下,寻求联络抗秦之出路,然而,现在诸多义军首领仍然没有认识到:要想推翻暴秦,只有凝聚天下人之力方能成事。不过,现在良临江赏景、红袖作伴,倒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张良说着,微微笑着看看狸洛。

  “子房错了!狸洛不是红袖,是子房的卫士!”狸洛边为他二人摆上菜品,边和张良打趣着、说笑着。

  “对对对,狸洛是一介侠士,不是娇婉闺阁女子!良惟愿狸洛永不失此赤子之心啊!”张良话音落去,三人便谈笑着用了早点。

  高阳初照,江面上水汽散尽,项伯在渡口租了条船,即将离开这里去投奔自己的弟弟和侄儿了。

  “子房、狸洛,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着,项伯拱手和岸上的两位好友告别。

  “项兄珍重,一路顺风!”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张良送走了项伯,便携同狸洛漫步而归。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沂水分流的小河上的木桥,狸洛一抬头,看见桥中站了位白发苍颜的老者,老人手里还拿了根竹竿,好像要从水里打捞什么东西。

  于是,狸洛指着老人家对张良说:“子房,那位老人好像有东西掉进水里了!”

  张良几步赶到老人面前,施了一礼,问到:“老人家,您在打捞什么?让晚辈帮您吧!”说着,张良从老人手中取过了竹竿。

  “年轻人有敬老爱老之心,不错不错!我在上游掉了只鞋子,于是来此守候。”老者捋着胡须向张良解释着。

  “啊?上游掉的,为什么来下游寻找?”狸洛听见老人这番说辞很是不解。

  “我若在上游扑进水中去捞鞋子,那鞋子早就顺流而走,人力又岂能比得上这湍急的河水呢?但是在陆地就不一样了,我可以抄近路提前来到下游等候,那时必然会有所得。”老人家解释道。

  这边老者话音刚落,张良就看见河水之中真的漂来了一只鞋子,于是撑着竹竿,将鞋子打捞起来,用力甩了两下,控了控水。

  不料这时老人突然对张良说:“年轻人,就给我把鞋穿上吧!”

  于是张良便蹲下身来,将打捞起来的鞋子重新为老人穿在脚上,待到张良直起了身,老者却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年轻人明日来此,我有礼物相赠!”

  说着,老人头也不回地向桥的另一边走去,张良本想推辞,可是老人却不等他回话,于是,狸洛便上前拉着张良回家去了。

  第二天清晨,张良与狸洛如约来到桥边,看见老人已经等在桥上,他二人刚要向老人行礼问好,老人却面色不悦地说着:“与老人相约,竟然来得如此之晚?明天请早吧!”说罢,老人便拂袖而去。

  可是接连四五天,无论张良和狸洛去得多早,老人都早已在桥上等着他们了,他们每每想去打声招呼,老人也只是留下一句“明日请早”便离去了。

  这日依旧如此,张良无奈,正要往回走,却突然被狸洛拦了下来:“子房,我们今天不回去了!等下我做了饭拿到这里来,咱们就在此守上一夜,狸洛不信他明天依旧比咱们早!”

  张良听着,连连点头称是:“不错不错,就这样办!”

  时间过得很快,别看天还黑着,却已经到了次日,这主意虽然是狸洛出的,可是她却昏昏然要睡着了,张良怕她在这睡了会冻着,于是将她搂在怀里,两臂紧紧抱着她。

  再看狸洛,像只小山猫似的伏在张良怀里,闭上了眼睛。

  不久,只听桥那边传来了熟悉的老者声音:“年轻人早啊!”

  方要入睡的狸洛许是多年混迹江湖养成的习惯,听见动静,一下子惊醒,举剑护在张良身前。

  “年轻人身边的小卫士很是称职呢!喏,这便是老夫的礼物!”说着,老者伸了右手,将一卷竹简递给了张良。

  张良疑惑地接了过来,想要映着残存的月色看看这竹简上写了什么,于是刚刚展开一点,就看见什么公什么法,他再次仔细分辨着,突然惊呼道:“太公兵法!”

  这时,张良与狸洛一抬头,老人却已是不见了踪影,但是林间桥头却似乎萦绕着一句话音,久久未去:“吾乃黄石公,子房,此兵法将来可助你辅弼仁主一统天下,你我缘尽,就此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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