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五回 西行绝路 下
函谷关外，夜半时分，乌鹊悲号，寒风骤起。
跌落险崖的芸娘脑中混混，她模糊的意识告诉着她：父亲为周全自己而死，阿霞为掩护自己而亡，一行三十人都为了她死于乱军搏杀；对了，还有那个章邯……不要有人再为我死了！
求生意志唤醒了昏睡的芸娘，她努力地睁开了眼，吃力地坐起了身，浑身上下被跌得又肿又痛，脚踝好像还扭伤了，但是她没办法过多的去想自己，因为还有章邯——她要确定：他还活着！
芸娘转向自己四周去寻找那个身影，忽地在前方道旁长出的三棵树下看到了那熟悉的战甲，于是她挣扎着向着那个身影爬去。
“章将军！章将军！”芸娘小心地推了推他的肩头。
大约是章邯实在累得没有力气的缘故，所以他一直没有苏醒；芸娘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她慌了，一时之间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除了一次次呼喊着章邯。
过了不久，芸娘隐约听见好像有急行赶路的车队一直向着他们这边来了，她慌了神，心想着：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又是乱兵吗？我到底要怎么办啊！
无助的芸娘抽泣着，这个时候，她也没办法了，赌一把吧！于是，这个娇弱的身影匆匆站了起来，忍着浑身的剧痛，一拐一瘸拼尽自己全力迎向了正在赶来的车队……
只是这傻姑娘没有料到，她刚刚走出不远，那车队的前锋骑着快马便冲她而来；那前锋被突然闯过来的芸娘吓了一跳，于是立即勒住快马，只见那马儿前蹄高扬，马上就要重重踏在芸娘身上。
突然，芸娘被卷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向着路旁滚了两圈；虽然在夜幕之下，芸娘看不清是谁救了自己，但她能够猜到是章邯，因为只有章邯会在护住自己的瞬间，将自己藏在战袍内，双手死死搂住自己的头。
前锋高声叱问：“来者何人？胆敢惊扰丞相车驾！”
章邯望了一眼芸娘，见她没事，便长舒了一口气，他对芸娘小声道：“来！扶我起来！”
于是，芸娘右手抄在章邯后腰，左手拉着他搭在自己左肩的大手，两人一同缓缓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车驾。
这时，大秦丞相李斯闻听车外情况，也下车来查看，随着他的护卫高举了火把同丞相一起走到那两人身前，只听章邯回了句：“末将章邯拜见丞相！”说着，他就要推开芸娘，跪身下去。
李斯一听原来是少府章邯，马上迎上前两步，稳稳扶住了章邯，他打量着章邯和身边女子一身疲惫狼藉的样子，于是立刻吩咐着：“速去将军医喊来为章少府疗伤！少府，你们随我去车上休息吧！”
好在上苍垂怜，这险崖野树丛生，形成了天然的缓冲屏障，芸娘和章邯虽然跌落崖下，倒也只是手脚摔脱了臼，擦伤淤青虽看着吓人，却也不是什么重伤。
就在军医为章邯和芸娘处理好伤势离开之后，李斯的目光却突然落在了章邯腰间已经空了的用来挂着飞刀的蹀躞上，他大吃一惊，指着章邯腰间说：“你竟然动用了‘九翼’！”
章邯无奈笑了笑，右手便从自己的后腰取下最后一把别人不会发觉到的飞刀：“章邯寡难敌众，末将也是真的没有了办法……”
芸娘看着李斯的表情，又听见章邯这样说着，于是不安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问着：“这飞刀有什么说法吗？”
李斯听了，长叹一声，道：“姑娘不知，章少府虽然是朝廷将领，但他是墨门弟子，墨家讲究‘兼爱天下、不事杀伐’，于是每个墨门弟子都有九把飞刀，天下人称‘墨门九翼’，这飞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要时刻提醒弟子们紧守墨家要义。”
章邯接着又补充说：“无论什么情况，只要墨家弟子动了这飞刀杀人，便会被视为叛逆，其他墨家弟子就可以借口诛除不义将其囚之，如果他能在三天之内完成巨子考验，便可平安离开墨家，但是这考验九死一生，迄今为止还未听说有人能够通过考验。”
“不过，老夫很是好奇，少府因何会为了保护这位姑娘而动用了‘九翼’呢？”李斯看着芸娘，不解其中缘由。
章邯其实也不好解释，支吾了半天，无奈说道：“她是郎中令要的人……”
李斯听罢，怒火中烧：“无耻赵高！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意图用美色迷惑陛下！而今周文战函谷，六国遗民纷纷复立故国旗号发动反叛，天下大乱，值此国家危亡、朝廷将覆之际，他却让帝国良将陷入如此危境，其心当诛！”
芸娘只是个弱小女子，她不懂朝廷大事，但听见李斯这么一说，她更加觉得是自己拖累了章邯，就愈发伤心，独自一个人在旁边不住地落泪。
章邯知道芸娘听见丞相这番话，觉得自己是个祸国罪人，才会这样伤心，于是安慰着芸娘：“章邯无事，将养些时日就又能上马作战了！”
“姑娘莫哭，老夫知道你也是没有办法，我现在只恨沙丘之时自己瞎了眼，竟信了赵高蛊惑，真是该死！老夫这趟巡视函谷关战情回去，绝对不会放过这祸国殃民的孽障！”李斯一想到沙丘政变自己听信赵高之言扶立了胡亥登基，就耿耿于怀、自责不已。
三日后，李斯揣着前线军情领着章邯芸娘闯宫求见二世皇帝；因为李斯觐见并未经过传召，也没有知会郎中令赵高，所以小太监们一路拦着李斯，可是就凭他们哪里能拦住剑术高超、一身功夫的李丞相呢！
很快，李斯等三人就来到了二世皇帝寝宫之外，小太监再次上前意欲阻拦李斯：“丞相！丞相！陛下没有传召，您不能闯宫觐见！”
只见李斯一脚踹开小太监，疾步跨上石阶，突然，赵高向他迎了过来：“李丞相！陛下昨日睡得晚，现下还未起身，容赵高通传一下可好？”对于李斯，赵高尚不敢在这种场合和他对着来，于是也只能暂时赔上笑脸。
李斯一步上前，双手攥住了赵高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怒斥道：“你这长于后宫之中的孽障！你给我让开！”
话音未落，被李斯这一举动吓得面如土色的赵高就被愤怒的丞相推去了一旁，而后，李斯大踏步向着二世皇帝的寝宫闯去。
赵高被李斯这一甩，趔趄着向章邯挪了几步，他好像自顾自地打着圆场，笑了笑，摇摇头，指着进殿的李斯说：“这李丞相……真是的！我又没说不让他见陛下，是不是？”
赵高突然间注意到了章邯身后一直低着头的芸娘，他指着美人问到：“阎乐传书说在淮阴寻得一位绝世难得的美人儿，就是此女吗？”
“正是！”章邯抱拳，向郎中令回禀。
赵高马上走到芸娘身边，上下左右细细打量了一番：“嗯，还真是个绝色美人儿！来人！将此女送去披兰殿学习礼仪！”
说着，赵高一挥手，四位侍女便款款而来，走到芸娘面前，向着她一齐施了一礼，就左右站了两列，中间闪出芸娘的主位，等候着姑娘随自己前去。
芸娘似有不舍地含笑向着章邯看了看，于是紧紧闭上双眼，淌下一股清泪，便转身跟着侍女去了那个名叫“披兰殿”的地方。
披兰殿里披兰人的生活有多艰辛，章邯不是没有听说过，只是这个臭名昭著的所在连丞相李斯都没有办法将其铲除，他一介小小少府又能如何？
望着芸娘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章邯也只能断却了一切不该继续残存在脑海的想法，他不敢觊觎这个属于天子的女人，也不该觊觎这个属于天子的女人。
一直站在章邯身边的赵高却把这一切都看在了自己的眼里，他知道章邯与李斯心腹司马欣是多年至交，章邯也算是李斯那边儿的人，既然章邯对这个芸娘有这般眷恋，那么自己似乎又多了一个筹码来和李斯抗衡。
今日侍奉在殿内的美人名叫“千虞”，她是赵高的得意之作。
四年前，千虞的哥哥杀了人，触犯刑律，依法当斩，四处求救无门的千虞不小心在街上撞见了赵高，赵高见千虞虽然只有十二三岁，可她面容清丽、身量纤纤，很是招人怜爱，于是便将她收入披兰殿，并将她哥哥看押在自己府中，以防止这小丫头不听指挥。
“美人儿，昨夜那销魂蚀骨的滋味，可真是让朕难忘！不如我们再……”二世皇帝侧卧在榻上，右肘倚床手掌支着脑袋，一脸的坏笑，左手还不安分地在身边美人的香肩玉颈处抚摸着。
正说着，二世皇帝便要再度覆上美人之身，只是这时，一声高呼传入皇帝耳中“陛下！微臣李斯请见陛下！”
被搅了兴致的秦二世阴沉着脸忽地坐起了身，没办法，谁让李斯在沙丘政变中扶立了自己，而且老东西又是先皇时的重臣，就算胡亥再如何不爽，也没法不买李斯的帐。
于是胡亥高声应着：“丞相稍后！朕更衣便来！”说着，他恋恋不舍地看着床上注视着自己娇容带笑的千虞，指着她小声说了句：“你还笑！这李丞相真是……欺朕太甚！”
千虞依旧不住地笑着，马上起身，为胡亥更衣；但外面的李斯可是等不得了，依旧不顾阻拦，直闯内室而来，小太监不敢跟着李斯闯将进来，于是纷纷跪在外面俯身请罪。
李斯入内，看见千虞在侧，就想到赵高借美色迷惑圣上，于是冲上前去一把拉起千虞，大斥她说：“你们这些祸国的妖人！给我滚去一边！”于是千虞便被李斯重重摔去门外。
千虞知道事有轻重缓急，她不会计较丞相的粗鲁行为，于是就跪在那里。
可是胡亥却再也忍无可忍，大声申斥：“大胆李斯！你竟敢将朕的美人摔在一旁！你眼里还有朕这个大秦的皇帝吗？”
李斯痛哭而跪，苦口劝着：“陛下！你不能再听信那个赵高的话了！陛下！微臣请您临朝，叛军大将周文已经打进了函谷关！此时陛下还耽于美色，是要将我大秦拱手送给那个陈胜吗？”
胡亥虽然贪恋美女，但又不是个傻子，不过赵高一直和自己说天下无事、四海升平，怎么这就出了叛军，还打到了函谷关内……二世皇帝这样想了想，便问李斯：“丞相说的都是实情吗？”
“微臣刚从函谷关前线巡视而归，事情确实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了啊！陛下！”虽然胡亥一时间没能想清为何李斯与赵高的说辞这样迥然不同，但是他还是决定要临朝听政，如果真如李斯所言，那平乱当是第一要务！
“丞相今日速去召回各营将领，明日早朝朕要与爱卿及诸将商议退敌之策！”二世大声宣布着自己的决定，只是这一切早就被赵高听得一清二楚。
殿外的赵高听见二世皇帝明日临朝的旨意，于是招呼了一个小太监，附在他耳边吩咐着：“去从披兰殿天部派出一个人，给我仔细盯着李斯的动作，只要他想入宫就速来通报。去吧！”
不久之后，李斯便走出了胡亥的寝殿，他经过大门之时看见赵高，便不屑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赵高望着李斯远去的身影，他知道，这下真是要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了，自己要不盘算好，恐怕以后会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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