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五回 西行绝路 上
悠悠西路，死恨别离；
朝寒霜至，北雁南栖。
浮云蔽日，风掩长旗；
思君不寐，瘦魂宽衣。
二世皇帝登基之后，不仅荒疏朝政，而且耽于酒色，更是下令：凡大秦之疆域，每县都要向朝廷进献美人一名以充实后宫。
这条诏令一出，遭到了李斯等百官的极力反对，可是赵高却在这个时候，私自派了心腹阎乐借口代天子巡视各地，大肆抢掠各地美女，魅惑圣心。
淮阴这次被抢来的美女共计一十六人，而阎乐一行也正好来到了淮阴。见着天子特使、郎中令心腹，县令更是要百般讨好：“大人远道而来，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就请大人赏个面子吧。”
阎乐坐在堂中，正喝着茶，就看见一盒珠宝映入了眼帘，于是他笑着对县令说：“你呀你！算你懂事，我也会好好提携你的，要是这淮阴真的能飞出个凤凰，将来封妃称后，再诞下个皇子，你这县令脸上该多有光！”
“是是是，下官一定将大人教诲之言铭记在心！”县令说着，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
“行啦，就别耽误功夫了，把人都带上来让我看看吧！”阎乐将手中杯盏放在桌上，左肘倚着榻上的方枕，右手扯了随身的绢帕擦拭着嘴角的残茶。
“下官遵命！”县令说着，直起身来，向着门口走了两步，击掌三次；不久，他手下的官差就押着这次被抢来的第一组六个姑娘进了堂内。
等姑娘们站定，阎乐便从榻上起身，缓缓走到这几人跟前，一个个细细打量着，却连连摇着头、叹着气。
县令一见阎乐这个样子，马上高声向着门外喊了一句：“下一组！”其实这对姑娘们来说算是个好事，未被选中就不用背井离乡远赴秦宫。
第二组是五个人，可是依旧没有一个被阎乐看上：“我说商县令，你这差事儿还想不想干了？此次征选美女乃是圣上所命，你这……这都什么呀！一个儿个儿粗手大脚，皮肤糙黄，你这是想糊弄我，还是想糊弄陛下！”
说着，阎乐双手一拱，白了商县令一眼；县令一下子面如死灰，要是淮阴供不上一位像样儿的美人儿，恐怕整个县都要完了……
“下一组！”于是县令再次高声喊到。
这第三组的五人之中便有芸娘，她是第二个走进堂内的，就在她踏入屋门的那刻，阎乐的目光就再也不舍得从她身上移开了。
“哎呀呀，美！美！瞧瞧这凤眼柳眉、樱桃小嘴儿，皮肤看着都有一层柔光呢！还有这楚楚小蛮腰儿，真是妙啊！”说着，阎乐脸上藏不住笑意，还指向了芸娘的细腰。
县令总算舒了口气，还好阎乐终于看上了一位，不然他这项上人头今天都要交代在这里了：“大人的眼力，下官自愧不如！”
“嗯，就她了！叫什么名儿？”阎乐看着芸娘甚是满意，这一行走来，芸娘算是最出众的女子了。
县令一看芸娘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于是马上走到她身边，提醒了一句：“大人问话，还不跪下回答！”
芸娘听着，马上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回答着：“我叫……芸娘。”
“大人面前，你这小小女子，怎敢你我相称？要叫自己‘民女’！”县令马上瞪着眼睛纠正着芸娘。
“唉，罢了罢了，等到去了咸阳，郎中令大人自会亲自教她礼仪。真是难得呀，不仅这相貌身段儿是我见过的女子中顶尖儿的，她这柔声细语的，听着比吃了一嘴糖还甜呢！”阎乐对芸娘如此赞不绝口，想来她入宫之后定会大红大紫。
“章邯！”阎乐喊了一位随行将军的名字，只见门外进来一位衣甲披袍的威武将军：他看上去三十几岁，脸庞棱角分明，鼻梁高挺，锚型胡须，他的眼神坚毅、目光澄澈，看上去沉稳干练。
“末将在！”将军站在几位美人身后，向着阎乐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你就将这丫头护送回宫去吧，一路上小心照应着！”阎乐说着，手指了指芸娘，向章邯示意着。
“末将领命！”说罢，章邯颔首。
阎乐交代好了，就要离开：“商县令，我也不逗留了，还要去临县再看看，你今天差事儿办的不错，不用出来送了，把这丫头好好打扮一下，交给章邯护送上路就是了！”
“下官遵命！”说着，县令一招手，示意手下的主吏替自己送一下阎乐，他看了看屋中其他几个女孩子，也是一招手，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了。
“来人！请芸娘姑娘下去梳洗打扮！”说着，两位侍女从屋外进来，停在芸娘跟前，微微蹲身施了一礼。
芸娘还能怎么样呢？她能有选择的余地吗？就算她再不情愿会有用吗？于是，芸娘失落地垂下了头，转身和侍女下去准备了。
午后，众人都用了餐，章邯不敢耽搁，便向县令辞行了；商县令和章邯向外走着，随即将关牒递给了章邯，长叹了一口气，对章邯说到：“章将军一路还请多多担待，芸娘毕竟还小，这一路上就请将军为我这个小老乡多多费心了！”
章邯一下子扶住了要向着自己行下大礼的县令：“县令言重了！这本是末将职责所在，不敢承谢！”
就在这时，已经梳妆打扮的芸娘向着门外款款而来，章邯鬼使神差般地看着眼前这个姑娘愣了下神。
芸娘帼发高起，云髻并排插了三对嵌了玳瑁的铜簪；她樱唇点绛，腮颊带粉，明艳动人；这一身短曲三重衣配得也妙，最里层的鹅黄中衣衬得芸娘肤色更白更嫩，第二层的浅绿中衣外罩浅蓝色双绕短曲裾，衣缘绣着祥云、蝙蝠，下裙则是颜色更深的海蓝。
章邯就静静地目送着芸娘走出门外，登上车驾，待到侍女向章邯躬身施礼，示意他可以出发，他才醒过神来，只是方才注目的片刻，章邯却觉得像是度过了一月；于是，他立刻跟去，跃身上马，走在车前，带着这支队伍向着城外开拔……
这一路上，芸娘都是默不作言，没事就把自己圈在车里，一个人呆得太久，就会胡思乱想：一想到曾经在淮阴河畔认识了一个傻小子，她就算眼中带泪，也会微微笑着；转念想起那日自己被抢的情景，她就不住地浑身发抖，父亲惨死在自己眼前的情景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章邯正领路前行，却好像总能听到车内传来细微的抽泣之声，也不知为什么，只要车里的小人儿一下子哭了，他的心里却好像是堵了块儿石头，憋闷得难以透气。
他怕芸娘就这么憋着自己会更加伤身伤神，于是一抬手，命令道：“停下休整！”说着，章邯自己便翻身下马，走到车前。
“姑娘如果觉得烦闷，可以下来走走。”章邯拱手相请，可是他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车内有什么动静，突然间，他慌了神，怕芸娘一时想不开会干出什么傻事，于是他马上掀起了帘幔。
章邯看见车中的美人斜斜地靠着车壁睡着了，眼角还留着没有干透的残泪，他知道芸娘这是哭累了，于是悄悄放下了帘幔，转过身来邀侍女一旁说话。
“这位妹子，我们这一行三十几号都是粗糙汉子，也不方便去和芸娘姑娘搭话，就请妹子等下去车里侍奉，陪她说说话，宽慰几句吧！”说着，章邯从旁边带着干粮和杂物的车上取下一方巾帕递给了侍女。
侍女接过巾帕，微向章邯颔首还礼：“诺。”侍女领命便转身上了车驾，静静地去陪着芸娘了。
就这样，这个车队从中秋走到了深秋，从淮阴走到了函谷关；这一路上，章邯凭借关牒都是从官道经过，一路上精兵护卫，倒也没什么险情，可是到了函谷关外就不一样了……
大泽乡陈胜吴广起义之后，一下子掀起了神州大地的反秦义事，不久，陈胜建立张楚政权，自号张楚王，派遣大将周文率军直扣函谷关，所以，章邯护卫芸娘的车队离函谷关越近，就是越危险重重。
正当他们经过一处沟壑纵横的险地之时，突然间四周杀声顿起，无数弓箭向着队伍袭来，一下子，三四名护卫便中箭身亡了。
章邯立即翻身下马，命令众人：“举盾护卫车驾！”就在士兵们纷纷向着芸娘所在车驾聚拢之时，四周乱兵已经趁机掩杀了过来，人数是这支护送小队的三倍不止……
车内芸娘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吓丢了魂魄，侍女马上挺身护住芸娘，将她掩在身后：“姑娘莫慌，奴婢会誓死保护姑娘！更何况还有章将军在！”
章邯——芸娘就在这方寸大乱之际，却突然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她从没觉得在这西行的绝途之上还有自己可以依赖的人，可是当自己命悬一线、生死难料之时，她能依靠的也就只有这个叫做“章邯”的陌生人了。
就算章邯神勇，可是终究寡难敌众，秦军虽然勇猛，可是这决心造反的庶民也是亡命之人，两方对阵，真是胜负难料。
章邯见势不妙，马上撤至车驾旁，四下里提防着流兵袭击，喘着粗气大声说到：“芸娘，你们赶紧弃车逃命，末将便是不要性命，也要为你开出一条生路！”
说罢，章邯再度向着敌人杀将过去，侍女马上牵着芸娘匆匆下车，顺手抄起了地上散落的兵器，掩护着芸娘追上了章邯。
直到章邯一行只剩下他、芸娘和侍女三人，乱兵却还剩下三四十人，他们看见秦兵小队只剩下这三人，其中还有两个姑娘，便将他们围在当中，为首的队长高声笑着：“莫伤了那两个姑娘，给我拿下献与周文将军！”
值此之时，只听侍女说到：“我乃郎中令所属披兰人是也，自有功夫在身，少府快带芸娘离开，这里交给我！”
披兰人，赵高为掌控朝政、把持大权所控制的秘密组织。传闻披兰人皆为女子，天部主要修习剑术武功、护卫郎中令所要之人，地部以修习房中秘术和乐舞技艺为主，人部负责研制各种奇香异毒、专事暗杀且兼修读心之术。
章邯听此，表示赞同：“现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妹子多加保重！”说罢，侍女从腰间掏出暗器掷向乱兵，随即马上变换脚下步法，趁着乱兵反应不及便掩杀过去。
章邯紧紧拉住芸娘的手，两人对视，芸娘只觉得章邯目光坚毅，似是发了毒誓：无论他是生是死，都会保护自己安全离开……
函谷关外，秋色暮日，轻沙扬天，这片土地已经不知是多少次地见证着这样的拼杀了；沉睡的大地一次次被鲜血浸染，又一次次地被黄沙抹去了搏杀的痕迹……它就好像是一位历经烽火狼烟、战乱洗礼的老者，在记述着一个又一个故事……
突然，侍女身后被两名乱兵刺中，就在这一幕出现在芸娘面前时，她突然产生出当初父亲惨死之时的悲愤与无奈之感，于是她流下了泪水，长喊了一声：“阿霞！”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的安排，每一次，芸娘刚刚要接受一些人、一些事的时候，那些美好的情感和经历就会被不公的上苍无情地剥夺——韩信如此，阿霞亦是如此。
章邯与那名叫做“阿霞”的侍女奋力拼杀出一条生路，于是他马上护着芸娘一路向西逃去；追兵追上他们，章邯就像疯了一样，杀红了眼，待到除却后患，他就继续拉着芸娘向西奔跑。
终于，前方的一处险崖陡坡了断了这条鲜血铺就的生路，一路拉着芸娘绝不放手的章邯终于停下了，他将自己的佩剑楔入芸娘面前的土地，向她望了一眼，说到：“保护好自己！”于是，他便头也不回地迎向最后十个追兵。
只见章邯将战袍向后一打，露出腰间的一排飞刀，这八枚飞刀就是他们最后的生机；说时迟那时快，章邯猛然俯身右脚蹬地转了一圈，尘土借助风力扬得满天都是，乱兵看不清章邯和芸娘在做什么。
就在他们稍有迟疑之际，那为首的队长只听见身旁几声惨叫，随行而来的九个士兵便倒下了八人，他们每个人都是眉心正中飞刀；于是队长带着仅剩的一个士兵迎向了章邯。
士兵一个猛子撞倒了体力即将耗尽的章邯，两人一时间滚在一处，互相扼住了彼此的喉咙，正在这时，章邯奋尽全力，终于挺过身来，手上劲道更是加了三分，眼看被章邯制住的士兵就要亡命，那名乱兵队长却突然扑到章邯背后，用右臂死死勾住了章邯的脖颈。
章邯没有回旋的选择，他只能咬住了牙，左手撑持着队长越发收紧的臂弯，右手再度加了三分力，终于，那士兵渐渐停止了挣扎……
于是章邯马上双手回护住自己的咽喉，猛地向后仰去，将队长死死压在地上，队长为了扭转劣势，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险崖，于是带着章邯挣扎着翻滚过去。
章邯正被队长反身压住，他感到了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向崖下滑去，就在这时，他感到队长的手劲儿突然像被抽走了一样，再一细看，一把宝剑从队长背后刺入……
队长知道自己不可能有活着的机会，于是愤然向崖下跃去，他想在临死之前将章邯带入鬼门关；就在章邯全身已经斜滚着向崖下滑落的时候，他感到有一只手死死地拉住了自己……
章邯抬头一看，原来是吓破了胆、小脸煞白的芸娘，只见她眉头紧锁：“章将军！”芸娘这是第一次喊着他。
“放手！不然你会一起掉下去的！”
“不！我不放！这一路上若是没有你细心嘱咐阿霞宽慰我，芸娘早就死了！”
“放开——”章邯嘴里这两字刚刚出口，弱不禁风、跑了一路再也没有力气的芸娘无法继续撑住，只听佳人一声高喊，他二人便纷纷坠下险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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