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芸芸青衣 下
要转秋了，淮阴的清晨已经有些凉意了，天上密布着浓浓的云，丝毫阳光都见不到，憋得人心头难受……
韩信独自一人向着自家走去，当他经过了刚刚要忙碌起来的街市，却吸引来无数目光，大家都知道这就是那个向着漂母讨饭活命的小子，到了老人家最孤助无望的时候，他却不在身边。
只顾低头彳亍的韩信眼中没有一丝生机，突然间，城中有名的地痞秋胡领着个小弟故意迎着韩信狠狠撞了一下，韩信没缓过神儿，被他撞了个“驴打滚”。
秋胡看见被自己撞得滚了满身灰尘的韩信，不住地哈哈大笑，指着他嘲讽道：“今天赶了个早儿，出门遇见了滚泥鳅！”
随行的小弟应和着大哥，拍着马屁，阴笑着说：“就这软枕头，还想着芸娘那小妞儿！也不看看自己那根破簪子能拿得出手吗！哈哈哈——”
听着两个地痞的恶言相向，围在周围过道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韩信一听秋胡他们在打自己手中木簪的主意，于是马上要将簪子揣到自己怀里。
秋胡两大步跨到韩信跟前，弯着腰就要去抢夺那寄托着韩信对芸娘深情厚义的宝贝，可是傻小子死也不松手，两个人就这么拉扯着；秋胡的跟班儿见这情形，疾步上前将秋胡使劲儿往后拖。
三个人的这场拉锯战还没进行几个回合，只听争抢的两人手中传来“啪”的一声，木簪断为两截，一时间，整条街的空气都凝滞住了，秋胡、韩信双双停止了所有动作，周围看热闹的人更是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韩信的心似乎都已经随着那根簪子一起碎掉了，倏地，他从地面挣扎起身，眼中怒火燃烧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由得右手便去腰间将佩剑抽了一半出来，他抽剑速度之快，竟让在场所有人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儿；大家明明看见韩信腰间佩剑已经半出剑鞘有了一会儿功夫，空气中那颤动之音却仍旧刺耳，许多女人孩子都不由自主地捂了耳朵。
秋胡一看这小子想动家伙，一气将断了的簪子抛掷在韩信脚下，拍了拍自己胸脯，梗着脖子狠狠说到：“你他娘的要是有种，往这来一下！”伴随着这番挑衅的话语，他再次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韩信这手儿似是唬住了周围人群，谁也不敢稍微大声说着，只静静看着眼前将要发生的一切……
但见韩信眼中充斥着血色看着秋胡，又扫了两眼旁边的人群，于是他使劲一咬牙，将宝剑重新推回了剑鞘，然后俯身拾起了地上断了的木簪，吹了吹尘土；等到韩信将木簪重新放入自己怀中，便选择了绕开秋胡二人转身离去。
突然，秋胡飞起一脚踹在了韩信的后腰，韩信重心不稳，向前晃了两步，便马上以剑支地，单膝跪了下去。
秋胡和跟班儿小弟马上绕到韩信面前，大家只看见秋胡两腿扎了马步，开口挑衅着不发一言的韩信：“没种的东西，你也算个男人？想走可以，从我裤裆下钻过去，我就让你走！”
就在这时，韩信想到了芸娘、想到了漂母，想到了芸娘被掳走的那日他在漂母家中发下的誓言，想到了自己空怀高志却不得伸展……
于是乎，韩信闭目仰天，长长地叹了口气，便缓缓低下了头、弓起了身，双手撑住了地面，他无可奈何地安慰着自己：韩信啊韩信，心字头上一把刀——你就忍了吧！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韩信屈膝匍匐缓缓钻过了秋胡胯/下，当他再度直起腰来的时候，秋胡一个转身看着他大笑了起来：“孬种！没有血性的玩意儿！呸！”
周围人群看了这幕，轰地一下炸开了锅，有人和秋胡两兄弟一起嘲笑着韩信，有人对韩信这样受辱连连叹气，有人为芸娘和漂母救了这么一个人而觉得不值；反正韩信成了大家口中的笑柄，背后议论的话题。
倒是韩信，受了这奇耻大辱，却好像和撞见秋胡之前没什么不同，看起来外表依旧是波澜不惊、满不在乎的一副样子；人们的议论与嘲笑，随着韩信的继续前行不一会儿便流向了远方。
只是当人们都离开要去各忙各的生计之时，站在韩信五步开外有一个银发青衣的女子尚未离去：一袭青衣的她看起来也就双十年华，样子有些憔悴，面色发白，樱唇也不似别家姑娘那样涂了胭脂；看她鼻梁高挺眼睛深陷，就好像是个异族姑娘，只是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某处，黯然失神，又好像是个盲女；女孩儿身后背着用灰色麻布裹着的似乎是什么兵器。
韩信本来也没注意这个人的存在，只是依旧缓缓向前，等到他经过青衣女子身边之际，却听见一个特别沙哑的女人的声音说到：“卧薪不愧为名剑！出鞘之声深沉绵长却十分刺耳：一是因为剑的本身用了椒山青铁又辅之以百炼神技铸造而成，二是因为阁下身怀绝世武功，内力浑厚、气息均匀所致……”
韩信听了她这几句话，也就停住了步子，忽地看向了这银发青衣之人，略有所思似的上下打量着她，不由地轻声问了句：“你说什么……”
不料这神秘的青衣女子却突然仰天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嘶哑、喃涩，不知究竟为何，这年纪轻轻的姑娘居然变成了如此模样，“足下既然诚心向小妹求教，不如我们寻个安静之处，好好切磋一二如何？”
银发、青衣、盲女……而且她似乎还识得宝剑……难道她就是传说中的……韩信心里如此琢磨着，悄然转了个身又看了青衣女子两眼。
“足下如此打量小妹，是觉得我的话有何不妥之处吗？”青衣女子似是眼中含泪，而她嘴边却始终带着一丝浅浅地、十分笃定的微笑，“也罢也罢，不如足下就随我前去家中畅聊一番好了，请！”说着，青衣女子微微侧身，伸出了右手为韩信让了路，便走在前面做了领路之人。
青衣女子的家住在城外，顺着河上的小桥穿过去，有一处小丘，小丘背阴的地方是一片枫林；初秋的早晚已是有些凉意，城外的气温更是要凉上许多，这片枫林已经开始由绿转黄，算来不久就能看到漫山红叶的壮丽景色。
小山脚下，枫林尽头，有个土坯和着茅草砌成的小院，这就是青衣女子的家了。
韩信紧紧跟着姑娘走入院中，却被这院中别有一番风韵的小景吸引住了：院落中竟是一片梅林，只是时节未至，韩信还无缘欣赏到百梅竞相开放、梅林花落如雨那仙境一般的美景；院子的东北角是一方小冢，冢前所立的是一块无字石碑。
韩信只看见这青衣女子好像对待家人一样，回到家中便去石碑前默默伫立着，看她眼角眉梢间似有伤心之感……
傻小子看着眼前情形，怕这姑娘因为思念墓中之人再度神伤，就轻轻问了句：“这是……”其实他只是想唤回姑娘的思绪，因为这无人倾诉的凄凉孤独之感，自己已然体会了一十八年。
青衣女子仍是对着墓冢，略微侧首回答韩信的提问：“不过是一个已经过去的故事……你随我进屋说话吧。”只是她的回答却没有引得自己的情绪有丝毫的触动，或许真的如她所说，这一切已经过去了。
青衣女子邀韩信入座，两人之间有一个小桌，桌上摆着两套茶具，桌边放着小炉。
韩信看见姑娘正要动手烹茶，便一把端起炉上的小水瓮，说到：“信来烹茶，姑娘稍等便好。”说着，他就去取水拾碳，不一会儿的功夫，韩信就回到席间，点了火，煮上了水。
青衣女子心里知道，韩信其实已经在揣测着自己的身份了，于是她把自己从不离身的武器搁在桌上，右手前伸，示意韩信可以将裹着武器的粗布拆开来细看。
于是韩信解开了捆绑着武器的绳子，拨开了那层粗布，他看见的却是一对长短双剑：银白色利剑以神兽纹装饰，而那略短的古铜色宝剑用云纹点缀。
韩信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大惊不已，他的目光未从双剑上离开分毫：“这是……传说中的‘刺秦’吗？”话音已落，他才将目光向青衣女子投去：银发、青衣、盲女，再加上这刺秦双剑……
倏地，韩信直起了身，双手执揖礼拜向女子：“韩某见过青女！”
“足下不必多礼！”青女也直起了身，向着韩信还了一礼。
青女，曾经享誉战国七雄的神奇少女。她生而爱剑，因其眼力非凡，五六岁时便有品剑之能，十岁之后的她更是有着能够勘破诸国众剑客命运的异能；传说她自幼追随七国“剑魂”学习剑术，豆蔻年华的她便已经是战国时代少有的一流剑客；人们叹服于这位少年相剑士的天赋异禀，于是将她称作“剑心”……不过，就在始皇帝一统天下不久，曾让七国慨叹的剑魂剑心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料，青女这几年竟然变成如此模样……
韩信现在终于是恍然大悟：“难怪仅凭那半出剑鞘的卧薪所发出的细微之声，姑娘便能识得这剑的由来……”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故楚多神将，名士自风流。我观足下今日忍辱胯/下，想来他日定能如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不过，就算你是千里神驹，可谁才是你的伯乐呢？”青女好像有意激励韩信，却始终未把话说明。
韩信知道青女不仅有品剑之能，更有着相人之才，于是颔首，诚心求教：“还望青女能够明示！”
“天机不可泄露，足下今日何故定要烦心将来之事呢？孟子曾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青女话音方落，便端起煮了水的小瓮，将自己跟前碗中的新茶洗了一遍，而后她更是惬意地冲好了茶水，端着茶碗，将这喷香的新茶送到自己面前，闭目闻着这缕沁入心脾的淡淡的解颐之香。
韩信听着青女这一席话，仿佛若有所思，竟然出了神；不久，青女睁开了眼，似是察觉到韩信正在思考着自己方才的话语，于是把茶递给韩信，说到：“足下何不与我细细品味这刚刚烹好的新茶？”
韩信怔了一下，马上回了神，看着青女嘴边带着一丝浅笑，问着自己；于是他将青女送来的新茶接了过来，细细地品着：这茶本是极苦的，但就在这让人生厌的苦涩之中似乎暗藏着一缕幽香……没错，是梅香！
自从芸娘被秦兵抢掠入宫，韩信的魂也像是随着芸娘去了一般，像个行尸走肉；今日，青女的这一席话顿然间疏解了他的心结，韩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信，谢过青女指点迷津！”
青女悠悠而笑，道：“小妹指点了……你……什么吗？”
韩信听罢，高声大笑：“哈哈，是是是，青女什么也没说……”
青女听罢更是无所顾忌的笑逐颜开，嘴角边竟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缓缓用右手轻罩玉齿樱唇的姿态，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韩信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喜怒哀乐，对于她开解自己的那番远见卓识，傻小子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春暖夏至，百花竞香，世人只是图个花团锦簇的热闹；七月流火，露浓霜重，枫叶更是灿若云霞；寒冬节至，万物凋残，却只有梅花斗雪而开……也正因为如此，这苦涩茶中的梅香才能这样经久不衰，让人品来回味无穷啊！”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更何况你手中名剑唤作‘卧薪’，想必越王当初也是悟出了这个道理……”青女说着，再为自己冲了新茶，品着茶中独有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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