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芸芸青衣 上
淮水汤汤,骄其艳阳;
沉鱼之女,巧笑合苌。
绿袖央央,云海茫茫;
轻吕径路,止战同殇。
这天,日头高照,淮阴城外,杨柳依依,时不时听得见几只雀儿喳喳唱着;疏影随风,好像撩着水中的鱼儿,远处嬉戏着的孩子,站在河岸边投石惊鱼,玩儿得甚是起劲儿。
不过河边聚集最多的倒不是孩子,而是借着晴天出来洗絮的漂女,大约在这些辛劳的女人们中间,最扎眼的就是那个倚着树根、穿着破旧衣衫而且腰间佩剑的男人了吧!
他叫韩信,乡亲眼里的他是个没出息的,挺精壮一个小伙子整天胡混日子;前几天去亭长家蹭吃蹭喝,被亭长夫人没好气地撵了出来,没地方解决温饱了,他也不知自己去找些活计维持生计,倒是做了根鱼竿,整日里在这水边垂钓,只祈求着老天可以让他钓到一两条鱼,这一天的吃喝也就不愁了。
也不知老天爷是不是跟他对着干的,他竟然已经两三天没钓到鱼了,一时间断了下顿,肚子便止不住地“咕噜噜”叫了起来,于是,他无可奈何地将左手覆上自己肚子,好像在安慰着两日来滴水未进的小兄弟。
在他不远处,有个身穿灰襦的白头漂母,身旁跟着个一袭蓝衣的年轻姑娘:桃李容华,蛾眉螓首,媚眼带羞,樱唇逐笑方开,清风时揽梨花带,骄阳看尽石榴裙。
偶然间,姑娘抬起了头,右手轻轻拭着额上香汗,目光却落在了那个正在钓鱼的傻小子身上,她看着他捂了肚子,想着他许是几天没吃了;于是,姑娘将自己正浸在水里的絮捞了起来,放回了身后的木盆,双手撑着膝盖,站起了身子,走到一旁还在专注地干活儿的母亲身边。
“娘,你看那边的傻小子!”姑娘说着,右手轻轻指着韩信所在的那棵树下,漂母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接着说到:“那傻小子好像在这两三天了,就没见他能钓一条鱼出来,看他那脸色,估计饿坏了!芸娘,你把咱的菜团子给他送两个过去吧!”话音未尽,漂母打开了身边的粗布包袱,小心翼翼展开了里面一层白布。
芸娘扫了一眼,对娘亲说:“今天娘亲做了七个菜团子,我给他送三个过去吧!咱俩少吃点儿,晚上回去补一顿就好了。”
“成!就照你说的办!”漂母说着,又继续着手里的活儿。
与此同时,这边树下的韩信已经快要饿晕了,双手已经撑不住鱼竿,一个劲儿地发抖,不住地咽着口水,其实他早已没了什么钓鱼的耐心,却又无可奈何。
傻小子饿得仿佛魂魄都脱离了身子,意识都开始模糊了,突然好像一个仙女召回了他即将四散而去的魂魄:“傻小子!我娘让我给你送点儿吃的。”韩信还没晃过神来,只见一双玉手将三个菜团子递到了自己跟前。
他看见了食物就和饿狼看见兔子差不多,眼里冒着绿光呢!
韩信也没顾上看看来人是谁,双手忽地撇下了鱼竿,将那双玉手捧着的食物一把抢了过来,自顾自地往嘴里塞着。
芸娘小时候是和母亲逃荒到此的,饿肚子的滋味儿有多难过,她知道,于是,姑娘看着韩信狼吞虎咽的样子,便蹲下身来。
这时的韩信才想起来抬头看看这双救人于危难之际的玉手的主人,他看着芸娘清丽的面庞,嘴里咀嚼食物的速度都放慢了好多,可是他看着看着,就突然转过身去背对着芸娘继续啃着手里的食物,好像怕极了让佳人看见自己这落魄潦倒的样子。
许是韩信狼吞虎咽得太猛,突然被噎住了喉咙,嘴里呜呜地发着声音;芸娘见了,二话没说,右手拉住韩信膀子,左手不住地给韩信捶着胸口,蛾眉紧蹙,急切地问他:“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水……水……”韩信被噎得只喊出了两个字,芸娘倏地站起了身子,疾步走到水边蹲了下来,双手捧起了一些水,重新回到韩信身边,再度蹲了下来,将这双玉手递到韩信跟前。
韩信一时没想那么多,双手把着芸娘的手,将水一饮而尽,芸娘看见他好像好了许多,略略展开了眉头,轻声问着:“现在好点儿了吗?”
韩信也没有答她,一双眼睛却盯住了自己握着的那双手,芸娘这才缓过神来,羞红了小脸,想要把手抽回,却没料到韩信死死握住了自己的手。
芸娘猛地起身,借势抽回了自己的手,看着韩信斥责道:“好个无礼的傻小子,亏你腰间佩剑,却是无赖至极!”说完,芸娘头也不回地转身去了。
其是韩信没有想要轻薄姑娘,他只是情不自禁,自幼丧母的他,二十四年来从没享受过第二个女人的关心和帮助,况且芸娘就像是一抹美丽的红霞,忽然就闯入了韩信眼中的灰色世界,这颜色很暖,暖的叫他不由得神往,情不自禁。
第二天,韩信一如之前的样子,扛着鱼竿又来到那树下,他刚刚把东西放下,就看见不远处早已忙得热火朝天的芸娘和她的母亲,于是韩信决定过去打个招呼、道声谢。
韩信走到母女俩跟前,长揖深拜,郑重道:“韩信多谢婆婆活命之恩,他日若有成就,一定厚礼相报!”
老母亲听了他这话,倒是急了,白了他一眼,心头略有不悦:“不必了!我只是看你饿了好几天快死了,才让芸娘送点吃的给你;你倒好,把我们看成贪图回报的势利之人!”
韩信马上站直了身子,知道自己言辞不当惹了老人家生气,可是自己却心中委屈,觉得自己其实也没说错什么啊……
芸娘看见这俩人呛得尴尬,便马上插嘴进来,盈盈一笑,对韩信说:“我娘不图报,我图呀!刚才可是你自己说要厚报的,你要是反悔耍赖,娘亲大度,我可是不依的啊!”
韩信看着芸娘嘴角边的浅笑,心里舒坦极了,他暗暗决定,一定要不惜一切守护着这份暖心的温柔;于是,他回答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芸娘看着韩信呆头呆脑的样子,觉得好笑极了,便双手叉腰,歪着小脑袋,跟韩信打趣着:“傻小子,昨天我请你吃了菜团子,今天不打算回请我一顿烤鱼吗?”
韩信连忙答应:“好的好的。”说着,他便心有不舍地将目光从芸娘身上收了回来,转身就走回自己的地盘钓鱼去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半月有余了,这段时间,芸娘每天都会把自己和母亲的口粮分一点儿给韩信,而韩信偶尔钓上来几条鱼也会回赠给漂母,就在这“礼尚往来”的日子里,韩信和芸娘之间的萌萌爱意也悄悄地似小草一样发了嫩芽。
今天的韩信一大早便来了河边,他渴望着见到那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娇俏身影,可是等了好久却没见到,于是韩信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嘀咕着:“韩信啊韩信,你也不看看自己而今落破到什么地步!就算你有心,凭什么芸娘就要如你所愿地和你在一起,哎……”
他这刚刚念叨完,就看到自己身前的岸边,有一条软木被石头阻挡了随水而去的道路,韩信将它从水中捞起,在手中把玩着,眼神却飘向了对岸,他好像出神地想着什么……
霞光日暮,这一天又过去了,韩信始终没能等到芸娘的出现,估计是她要陪着母亲上街采买东西吧!傻小子这般想着,便将手中削好的木簪举着映在落日余晖里端详着,他觉得大约芸娘见了,也是会喜欢的吧!
他一时一刻都不想等了,他急切地想要看见芸娘因为收到木簪而开心的笑容,于是乎,他向着岸边一位起身将要回家的婆婆打听着:“婆婆,你知道芸娘家住在哪里吗?”
婆婆很是和善,马上告诉了他:“城里老王家的药铺子你知道不?”韩信连连点头表示知晓,“就那药铺子右边巷子第一家就是。”说完,婆婆便转身走了。
韩信默默记着芸娘家的住址,离弦之箭似的狂奔而去,一路之上,为了避开缓缓归家的行人,他竟然施展了轻功,左避右闪地跑着;路上的行人看见他,都说他是个疯子。
很快地,韩信找到了王家药铺,于是,他一个扭头就钻进了右边巷子,只是他刚刚走到巷口,便看见乡里乡亲一大帮子人围着芸娘家,嘈杂的议论声中,他好像听到了一阵嚎啕不止地咒骂声:“天杀的秦兵!你还我的女儿!”
韩信停了步子,脸上笑容一去无踪,突然,他的心好像停了一跳,他没有办法再镇静下去,于是三五下跻身到院子中,眼前的情景他终生难忘:漂母的右脸之上有一道不深的伤疤,虽然已经结了痂,可还是能想见当时的情景;院子里狼藉一片,像是遭了抢劫,漂母跟前躺着个死去的老者,他背上有三处伤痕,都是贯穿了后背前胸的,地上淌着一滩浓浓的鲜血;小院的空气中还聚集着阵阵血腥之气,久久未散……
韩信马上扑跪到漂母身前,他失神地问着:“婆婆,芸……芸娘她……”
漂母见了韩信,哭得更是伤心,心痛万分哽咽地说道:“午间家里来了……来了秦兵,一进院……就要吃要喝,我和闺女……好心……好心好意地招待了他们……一直折腾到……半个时辰前,没想到……他们说前不久二世皇帝……登了基,要广选民间美女……他们就……就……将我的芸娘……抢走了!”
“啊——”韩信仰天怒吼,眼中热泪打着圈儿,发誓说到:“秦——你亡我故国、夺我之爱,韩信此身与你之仇不共戴天!信,将尽平生所能让你将此血债一一偿还!”
漂母在韩信和乡亲帮衬下连夜将亡夫入土为安了,穷人家,没有那么多讲究,一张草席裹了尸身就下葬了。
等忙完这一切,已经快到了宵禁的时刻,于是漂母便留下韩信住在自己家的偏房,自己就回屋暗自伤心落泪去了;漂母不想让韩信看见,怕韩信见到自己流泪心里更是难受,她知道芸娘和韩信这俩孩子的小心思,十分舍不得让自己女儿喜欢的人也跟着伤心。
漂母映着油灯的影子,投在小小的屋子墙壁上,让这原本就暗下来的屋子显得更黑了,她轻轻抽泣着,捂住了嘴,怕自己的一点动静让韩信知道了,就不好了。
“噹噹噹——”屋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漂母马上醒了神儿,抻着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残泪,回应了一句:“这就来。”于是,她就起身去拿下了门闩。
等到漂母打开门的一刹那,看见的是韩信端了一个盛着水的木盆,盆沿上搭着块巾子,于是她马上退了两步,让韩信进来后,轻掩了门,就回到榻上。
韩信放下了水盆,为漂母脱了鞋袜,把她双脚浸在温水之中,自己埋头为婆婆洗脚;其实韩信他是不敢抬头,他怕自己忍不住落泪惹得老母亲又伤心落泪。
而漂母看着韩信这样孝顺自己,没办法不想起芸娘在家的日子,想到伤心处,她又用双手罩住了口鼻。
突然,韩信舒了口气说到:“韩信六岁丧母,就独自飘零在外,多少年了,自己似乎都忘记了母亲的样子;而今,芸娘不在您身边了,婆婆……要是觉得膝下寂寞……就认了韩信当儿子吧!”
漂母终于大哭了出来,紧紧和韩信相拥在一起,说着:“好孩子,好孩子!娘认你,认你!”
等到漂母情绪稍稍微定了下来,韩信就跪在婆婆身前,道:“娘亲在上,受孩儿三拜!”说罢,他便向着漂母叩了三个响头。
从此,没有了芸娘,韩信就是漂母的唯一依靠了;而韩信,他心中那颗刚刚长出的感情的嫩芽马上就枯萎了;而芸娘,她将面对的不再是乡里坊间无忧无虑的日子,伴随她的将会是大秦帝国最后的狂风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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