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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好个俊俏和尚


  虽然这两个拦门汉子穿得都不算寒酸,但从谈吐以及步态可以看出都是社会底层出身。

  他们差不多四十余岁。

  一个手里擎着根一丈长的陌刀,长了个燕颔虎须、豹头环眼的张飞模样;另一个一双拳头赛铁锤,只是双目通红,眼袋浮肿,头发乱七八糟,腰间别了个葫芦,没走近就闻到他身上的酒臭。

  为什么这个岛上,会出现这么些人?

  “谁也不许进!”

  拦门的两个大汉中,那个张飞模样的将手里的陌刀狠狠在地上捣了两下,刀柄撞到庙门前的青石板上,咚咚直响。

  “尔等瞎驴!”

  美艳妇人手下的婆子跟他对骂正酣。

  “竟敢在此撒野,你可知道我们夫人何等尊贵,识相的还不让开!小心官府治你的罪!”

  “什么官府,这岛上我就是官府!已经说过十遍了,我管你是天王老子,想要进去,就得拿钱。”

  “哪儿来的乞索儿,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竟然狮子大开口,进个门居然要几千钱,这不是趁雨打劫么?”

  “我什么身份?告诉你,我就是那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你身份高怎么着,你出身尊贵怎么着,都是屁!今儿这钱你们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这庙是你家的?看你也不似个和尚,凭什么不许进!”

  “是啊是啊,这庙又不是你家的。”

  “这门我守着,我说是我家的,就是我家。想进来,没门!”

  ······

  树叶刮得乱七八糟的,周围飞沙走石,可是两个拦门汉子好说歹说就是不肯让步。

  不过在这身份阶级大过天的时代,这般藐视权贵,某种形式上来说还挺讨人喜欢。当然,这份好感是要建立在自己没有被拦在门外的情况下。

  白弥从包袱里抽出条披风,围脖子上,又撑起伞,准备给胡姬花。

  “想不到这荒岛小庙居然还有哼哈二将守门。”

  这时,背后传来清晰的笑声。白弥回头一看,那个自称张清和的家伙站在她身后不远,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闹剧,摸着下巴微笑。在他身边,左尚元、邵凤、栾二他们四人也已相继赶到。

  无论其他人来岛上的目的是什么,栾二对外的说法是天色不好,不宜行船,他准备上岛躲过这一夜风雨,顺便与之前约定的客人打个招呼。

  总算有男人来帮手了,不过目测这几个:瘦老头、酸书生、不知道是真懦弱还是装懦弱的船夫——

  都是战五渣!

  然而战五渣毫无自觉,邵凤更是挺身而出,上前与之理论,意图以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将他们绕晕,达到放行的天真目的。

  “尔等讲不讲道理,难道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哪儿来的娘娘腔?”张飞模样的冷笑,“既然你怜香惜玉,那这一众娘子的进门钱你来出?”

  邵凤不过是个书生,闭门读书还可以,斗嘴哪里比得上这些江湖上闯荡惯了的市井之徒,何况他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明明是他看之不起的下等人,却一句话如同刀尖般戳到他心口上,顿时涨得脸颊通红。

  他气急败坏地一甩衣袖:“简直不可理喻,张口闭口都是钱,有辱斯文!”

  眼见云层越压越低,周围的树都被大风压得弯了腰,众人都是堪堪站稳,女子之间要两两搀扶,才不至于被刮倒。

  大雨即将倾盆,门外一干人心情愈发急切。

  带了雨伞的也拿了出来,带着蓑衣的也都取出披上。

  栾二也忍不住上前喝骂:“畜生,还不赶紧让开,要让贵人们淋雨不成?”

  拦门汉大怒,两人立时动上了手。

  假栾二两手空空,身材又不如那两人高大壮硕,生生挨了数下,大为吃亏。

  而算上左尚元在内的三个书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打人。

  胡姬花见白弥无动于衷,也就不强自出头。

  这些人中,最惊讶的要数白弥。她心中连连感叹,为了取信于人,这假栾二也真是够拼的,那两个拦门汉子手脚不轻,这几下下去,普通人不死也要重伤,他还真就硬抗了下来。

  这样都忍了,可见他上岛的目的定然非比寻常。

  白弥作壁上观,然而有人却看不下去了。

  “住手!”

  最早来到庙门前的,那位幂巾蔽面的窈窕女子冲上前喝止。

  尽管身手灵活些,但她也只是平常女子,因为离得太近,几乎被刀锋扫到。

  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上去凑什么热闹?

  白弥连忙上前拉开她。

  哪知那酒鬼模样的汉子见她上前,以为又是个多管闲事的,不由暴跳如雷,当下决定杀鸡儆猴,先给她个教训再说。

  他伸手就要去扇白弥,胡姬花横臂拦截,反手一握。

  酒鬼自恃力大,却被人这般拦下,不由抬头,看见眼前咋然冒出个金发碧眼雪肤的婆娘,蓝幽幽的眼珠如同食人妖精一般恶狠狠地瞪着自个儿,不由给唬了一跳。

  他一蹦而起,忙往后退。

  “鬼啊!”

  众人:“······”

  白弥暗笑,这哪里是酒鬼,分明是胆小鬼。

  胡姬花气得半死,将雨伞塞给白弥,正待发作。

  酒鬼的后背装上庙门,然而这时,拦门汉身后的庙门却倏然大开。

  酒鬼猝不及防,背朝下摔倒了地上。

  他刚要骂人,眼前红影一现。

  “鬼啊!”

  他惨叫。

  旁边那张飞模样的汉子迈进门槛,一把将他扯住,指着庙门:“姓裘的,你看清楚,哪儿来的鬼!”

  调转伞面,白弥随众人一同看去,也随众人愣在当场。

  骤风回旋,僧袍鼓荡。

  风吹过他清心寡欲的眉眼。

  风吹过他笔直无情的鼻梁。

  风吹过他淡然的唇角。

  风过而衣袂猎猎,唯有他肃然。

  出尘、禁欲,矗立如降世的金刚。

  威严、昂扬,巍然如亘古的山岳。

  浓烈然而不可亵渎,疏朗又坚定,悲悯又执着,竟不知这世间万物,是入了他的眼,还是入了他的心;更不知这天地熔炉,命由自造,是人煅我,还是我煅人。

  众人肃然起敬,不敢言语。

  “阿弥陀佛,众擅越请进。”年轻的和尚合掌。

  众人无有不从,一拥而上。

  眼见拦不住人,那张飞脸模样的汉子急了,把刀一横,用手指着和尚。

  “哪儿来的秃驴!竟敢挡老子的财路!”

  那和尚却不急不躁地道:“我佛慈悲,庙门乃为天下众生而开,檀越何故阻拦?”

  “关你这贼秃奴屁事!敢坏老子的好事,今儿叫你——”他后面的脏话还没喷干净,红衣和尚已经转身离开,他气急败坏,转头看见酒鬼还坐在地上发呆,更是怒火冲天。

  眼见众人已经尽数冲入庙门,再生气也是无用,那汉子知道自己已然犯了众怒,大概也怕独独就自己被关在外头,踢了酒鬼一脚,“裘一醉,你下什么神?还不快走!”说完拖着刀疾步追了上去。

  一道闪电过去,倾盆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一行人顶着雨跑过三门殿,绕过白塔,陆续跑进最近的大殿中。

  天王殿中,供桌后供着的笑脸弥勒喜笑颜开地俯视着他们,韦驮与四大天王与他身后身侧静静守护。殿中像是刚刚被收拾过,清扫地十分干净,佛前燃着三支香,新鲜的檀香味飘散在在潮湿的殿中,仿佛给布满灰尘的大殿注入了一丝生气。

  众人脱蓑衣的脱蓑衣,收伞的收伞,原本干净的地面被鞋底的污泥雨水涂得一片狼藉。

  白弥收起油纸伞,低头一看裙角还是湿了不少,心想尽快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这时胡姬花不住地晃她:“娘子娘子,这个光头长得好俊俏!”

  白弥一笑,头一抬。

  心里先喝了声彩。

  殿中烛光晃动,他合掌静静站在佛前。

  因为未打伞,僧服被雨水打湿了一些,即使如此,他神态依然平静而祥和。

  这和尚不似平常僧人穿的是青色或者黄色的僧衣,而是披赤衣、着红袍,看僧服样式像是来自吐蕃,看他样貌,应该也不是汉人。

  他很年轻,可能二十,也许不到。他的身材十分健壮,宽大的僧袍在他身上穿出不一样的风采,容貌先不细说,单看侧脸已然十分英俊。

  白弥听说,古代早有规定,长的丑的人不能当和尚,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只是这般容止形貌,这般人物风采,当和尚未免太暴殄天物了些。

  似察觉有人窥探,年轻的和尚抬起眼,目光与白弥相对。

  他的眼神温柔而清澈,好不给人压力。

  白弥忙合掌,行礼。

  和尚也从容回礼。

  这时提刀汉子跟酒鬼也跑进了殿中。因为这两人动作稍慢,浑身已经被雨水淋得透湿,看起来毫不狼狈。

  “该!”胡姬花尤不解恨。

  酒鬼拎着自个儿的宝贝酒葫芦,醉醺醺地找了个柱子坐下靠着,打开盖子猛灌了两口,然后打了个嗝。

  离得老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酒臭味,女子三三两两凑成群,都躲得他远远的。

  因为之前栾二得戴着幂巾的女子出言相助,特意忍着痛楚,同她道谢。

  白弥看向他们。

  雨水打湿了那女子覆面的幂巾,她的面容隐隐可见。

  裘一醉抬起醉眼:“咦,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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